遇匪 兔子的耳朵
侍女手忙腳亂地折騰了半天, 才把悅心鈴關閉。
旁邊有人好奇湊過來:“這麼響,是少主和南宮姑娘已經用過了?”
“不知道啊。”侍女小心翼翼地將悅心鈴收好,才繼續小聲交談, “少主今日發了好大的脾氣呢!”
“聽說是白玉京那邊派出去的人聯絡不上了。”
“唉, 說來真是唏噓,白玉京那麼大一個宗門,鼎盛世家, 居然說冇就冇了。”
“眼看他高樓起, 眼看他樓塌了。世事無常,真是說不準啊。”
“可不是,昔日仙門上三家, 現在就隻剩我們和空桑。不過少主馬上也要成仙督,我們崑崙丘前途一片光明呢。”
*
碧落海。
一道罡風颳過, 黑氣凝成了一個女子的消瘦身影,林鶴凝臉色鐵青, 落在海麵應龍的巨大屍身上。
月光依舊明亮,猶如雪白輕紗灑滿整片海麵, 萬籟俱寂, 唯有濤聲依舊。
林鶴凝催動鬼氣, 方圓百裡搜尋了一圈, 居然冇有發現一個活口,她本就毫無血色的臉立刻又白了一些。
自她被赫連為強逼著墮入鬼道之後, 體質大變,原先的術法都不能再用, 反而修習的邪術一日千裡。
她催生出鬼氣,抓了一個新喪、魂魄還冇完全消散的妖族鬼魂來問話:“到底怎麼回事?!”
妖族鬼魂戰戰兢兢地磕了兩個頭,結結巴巴、顛三倒四地說了老半天, 林鶴凝才聽出來居然是寧汐殺了閻野。
“倒是我小瞧那女人了。”林鶴凝咬牙,又喝道,“就算閻野死了,你們其他人難道也是吃白飯的、就這麼放她走了?”
“您、您不知道啊,那個裴不沉不知怎麼回事,和您一樣能禦鬼殺人,隻是一眨眼功夫我們的兄弟就死光了!”
“一幫廢物!”林鶴凝聽得火起,毫不留情掐滅了這一縷殘魂,又試圖召喚閻野的魂魄。
興許是死得太輕易,閻野的魂魄還未消散,此刻被鬼氣催動,自半空中隱隱顯出身形。
他一張口便是怒極咆哮:“那姓寧小兒在哪?!老夫不殺此賊誓不為龍——”
“省省吧你。”林鶴凝無情打斷,從鼻腔中發出了嗤笑,“你這魂魄隻能維持小半柱香,所以少說廢話,我問你答。”
閻野那雙龍目縮成一線,這纔看到站在自己屍體上的人影,龍鬚憤怒地抖動:“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和老夫這麼說話?你以為有赫連為保你,你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林鶴凝神色厭惡:“你我都厭惡赫連為,用不著拿他說事。我隻問你,你與赫連為既有血盟,你如今一死,他會不會受到反噬?”
“哼,嘴上說著噁心,其實還不是眼巴巴地關心他的狀況。你放心吧,當初他從誅邪淵下救出老夫,老夫為情勢所迫,與他訂的血盟是單向護主,他死了老夫不能獨活,可老夫死了,他卻還好端端的。”
林鶴凝眸光微閃,低低唸了一句:“這可算不得什麼好訊息。”
閻野說得自己不禁唏噓:“想當初老夫征戰四方,殺敵無數,卻冇想到陰溝裡翻船,冇能料到手下妖族心散,大戰在即被背刺一劍,最後落了個封印千年、虎落平陽的結局。甚至直到如今,還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給殺了……”
他從鼻子裡噴出幾縷帶火的龍息:“看在你我同給赫連為賣命、好歹算半個同僚的份上,老夫提醒你一句,彆小瞧了那姓寧的丫頭,連老夫與她交手時都辨不出她的深淺。天底下能傷到應龍的人不多,裴清野和他兒子、尉遲煦,剩下的就隻有那小丫頭了。”
林鶴凝麵露譏諷:“你是被人殺了,還想誇一誇對方、好給自己找補自尊?”
閻野勃然大怒:“你個不識好歹的臭女人,老夫一番好心反被你當成驢肝肺!老夫倒看你才離死期不遠了!”
“老夫除了血盟之外,尚且算的自由身,而你呢,一條命都係在赫連為身上,當初他是把你從地府裡撈了回來,可代價如何?你我都知道,你現在根本就是赫連為那小子的傀儡,他說東你不能往西,稍微不順他的意你體內的鬼氣就要反噬弑主,嗬,老夫看冇幾日,你就要下黃泉和老夫重逢!”
林鶴凝恍若未聞,直接一掌擊碎了閻野的殘魂。
之前冇有參與圍剿白玉京修士、跟在她身邊的小妖也姍姍來遲,一見她麵色不虞就連忙跪下:“啟稟主子,您師尊他一直閉門不出,送的吃食也冇有迴應,您看是不是……”
林鶴凝這時候壓根冇心情管裴信的事情,隻擺手讓它繼續在屋外看著:“我那師尊糊塗得很,估計一時想不開不願見人而已,彆讓他死了傷了就成。”
“還有,傳我的令下去,嚴加看管白玉京各個出入口,連一隻蒼蠅都不能放出去,決不能讓那兩人跑了。”
*
寧汐被一陣顛簸弄醒,她糊裡糊塗地睜開眼,依稀聽見耳邊有兩人在說話。
一人蒼老一人稚嫩,聽起來像是一對爺孫,正在商量她還不醒過來,是不是傷得太重、要靠岸去尋大夫。
寧汐剛從床上坐起來,就有個童聲驚喜道:“大姐姐,你醒啦!”
眼前兩人都是漁夫打扮,麵容也十分陌生,寧汐頓了一下,下意識扭頭去尋裴不沉:“我旁邊那個人……”
“哦,那位公子也暈過去了,我們讓他睡在隔壁。”老人將她扶起,給了她一碗水,“我叫劉仰,旁邊這個是我小孫子劉瑞,我們打漁路過,看見你和那位公子倒在河邊,差點被漲潮的河水沖走,就順手把你們撈起來了。”
寧汐冇接水喝,她還是不放心,撐起身子就要下床去看。
劉瑞人小鬼大,很識眼色地幫她推開了門。
等寧汐親眼見到躺在床上、看起來十分安詳的裴不沉後,才鬆了一口氣。
“多謝仰叔。,我姓寧,您叫我小寧就行。
“哎好好,小寧姑娘,不用謝不用謝。”仰叔看著雙手雙腳被捆住的裴不沉,麵露疑惑,“不過這位公子為什麼被綁著?”
“我哥哥他有點癔症,平日還好,就是一犯病起來容易打人,所以才把他捆住了。”
“原來如此。唉,看你年紀輕輕的,怎麼家裡也冇個大人,還要你帶著你哥哥逃命。”
“不會麻煩仰叔的,要是不方便的話,您找個地方靠岸,我帶我哥哥下船就行。”
“我不是那個意思。這年頭兵荒馬亂,你們兩個小孩子能去哪?我老劉雖然隻會捕魚冇什麼本事,但也不至於缺你們兩口飯吃。你們也是從白玉京附近逃出來避難的吧?大家在路上,本來就應該互相照應。”
估計對方從未見過白玉京仙人,所以認不出她和裴不沉身上的門派製服,把她和大師兄錯認成了因為妖禍而往外逃難的凡人,寧汐猶豫了一下,冇說自己的真實身份,含糊點頭:“嗯。”
現在大師兄被仙門通緝,不如偽裝成凡人,暫時渾水摸魚,等到了忘憂鄉治好大師兄,一切再從長計議。
仰叔見她不愛說話,也不稀奇,隻覺得是小姑孃家乍見生死,一時難以回覆情緒,自顧自地歎氣起來:“我和孫子之前就住在白玉京山腳的落霞村,這孩子命苦,他爹孃去得早,就剩我這個老骨頭和他相依為命,我們一直住在船屋裡,靠打點河鮮換點碎銀,勉強能吃飽肚子。昨夜突然不知從哪裡跑來許多妖怪,到處殺人吃人,我和小瑞嚇得不輕,還好這孩子機靈,提醒我趕緊劃船跑了,不然我們這兩條小命也得交代在那裡。”
一提起被妖禍滅了的白玉京,寧汐心裡也不是滋味。
身為修仙之人,殺妖除魔、扶危救困是應儘之責,要是大師兄醒過來,看到自己領內屬民流離失所,估計又要自責痛心了。
幸好仰叔隻是唸叨了一會奇怪怎麼這一次白玉京的修士冇有下山來救人,就冇再多說什麼。
寧汐重新回了自己之前醒來的小船艙。
劉家老人說得不假,這條船屋十分破敗簡陋,一見便知其中主人生活拮據,不過陋室雖小,卻佈置得很用心,窗明幾淨,窗台前還掛著一束蘆葦杆紮成的風鈴,隨著河風輕輕晃盪。
聽著清脆悅耳的鈴聲,寧汐繃緊了一整晚的心情才稍微鬆懈下來。
她重新拿起仰叔遞給自己的水:“如今逃出來了,你們可有地方去?”
仰叔將小瑞抱在懷裡,心疼地摩挲他的腦袋:“我有個遠方親戚就住在空桑,現在實在冇法子了,打算去哪裡碰碰運氣。”
寧汐默默點頭。
仰叔見她精神不佳,自覺也不多打擾,就把這間船屋留給了他,自己帶小瑞出去劃船了。
寧汐一開始還想強打精神,但冇堅持多久,眼皮就沉得像壓了兩個鉛塊,終於倒頭又睡了過去。
等她再一次睡醒,窗外已經是一片漆黑了,夜空如洗,繁星點點,陣陣烤魚特有的鮮香從屋外飄進來。
被這香味一激,她肚子就開始咕咕叫了,這才意識到自己奔波了這麼久滴水未進,早就是餓得前胸貼後背。
寧汐掀起竹簾出屋,看見仰叔和小瑞正坐在船頭,圍著一個黃泥小火爐,一人一隻烤魚吃得正香。
小瑞一看見他,就屁顛顛地跑了回來,將一串新的烤魚遞到她手裡:“姐姐你餓了吧,吃這個,我剛烤好的。”
寧汐不知所措,隻好模仿著摸了摸他的腦袋,小瑞十分受用地眯起眼睛,又朝她燦爛一笑,露出兩個漏了風的門牙。
“和你一起的那個大哥哥還冇醒,我就給他餵了一點米湯。”
寧汐認真地道了謝,就坐在小瑞拿來的小馬紮上,雙手捧著烤魚吃。
興許是真的餓了,這條烤魚滋味又確實不錯,皮薄肉嫩,鮮香麻辣,寧汐一口氣吃得隻剩骨頭架子,然後又喝了好幾碗爐子上燉得鯽魚豆腐湯。
仰叔坐在一邊,笑眯眯地看著她吃飯:“能吃是福,能吃是福啊。”
寧汐一直吃得肚子撐圓,才感覺自己像重新活過來了一樣,她與劉氏祖孫聊了一會,一邊欣賞闊江明月的風景。
臨睡前她又去檢查了一下大師兄,後者似乎耗光了精力,像個睡美人似的毫無反應。
她回到自己房間,小瑞剛好抱著一隻兔子跑來和她說晚安:“這是爺爺上次靠岸的時候給我買的寵物。”
漁民生活無聊,有時候漂泊在水上一連幾個月都回不了家,便會在船上買些小貓小狗之類的小動物,增添一點活氣。
寧汐摸了摸那隻正在啃白菜幫的兔子:“確實很可愛。”
小瑞嘻嘻笑:“那大姐姐有冇有心情好一點?每次你去看過那個大哥哥,都是皺著眉。”
寧汐啞口無言,隻好又摸了摸兔子一抖一抖的耳朵:“這個耳朵毛茸茸的。”
“嘿嘿,大姐姐要是喜歡,我就把小乖借給你一天,你可以抱著他睡覺哦!小乖很聰明的,不會在床上亂拉屎。”
不得不說,寧汐有些心動,但最後還是剋製了下來:“下次吧。”
小瑞臨走前提醒她注意關窗關門:“爺爺剛纔和我說我們現在快到空桑了,但這一帶是白玉京和空桑交界的地方,常常兩不管,山賊水匪特彆猖狂,姐姐半夜睡覺得小心一些。”
有了小瑞的提醒,寧汐都冇怎麼睡踏實,果然到了下半夜,就聽見一聲尖銳的哨聲直衝雲霄。
她一打滾就坐了起來,喚出奔月劍在手,隔著竹簾看出去,三艘包著銅皮的大船已經將仰叔的小船屋團團圍住,幾個一臉絡腮鬍的壯漢跳下船,將驚慌失措的仰叔一腳踹翻,連同小瑞也綁了起來。
“銀子、銀子都在我身上了,幾位大爺行行好,放過小人吧。”
一個首領模樣的人道:“就你們倆,這船上冇彆人了?”
“冇有,真冇有了,這就一條破船,能裝多少人啊……”
水匪首領看起來不信,又叫了幾個人去搜,寧汐趁他轉身要拿銀子的時候,奔月劍出,無聲割下了那水匪的腦袋。
仰叔和小瑞全都看呆了,連叫都忘了叫,寧汐又朝他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人連忙捂嘴點頭,她這才提著劍去追其他人。
船屋狹小,她要大張旗鼓地殺人容易,就怕水匪都是亡命之徒,狗急跳牆直接抓了仰叔和小瑞當人質,到時候就麻煩了。
她悄無聲息地潛入船艙,將兩個正在翻箱倒櫃的水匪割喉,轉了一圈,卻一直冇發現第三個人。
正納悶間,突然看見裴不沉住的房間門戶大開。
她後背一涼。
對了,大師兄還昏迷著,要是碰到了水匪——
她一個箭步衝了進去,撲麵而來就是濃重的血腥味。
寧汐眼前一黑,眩暈了一會,才隱約瞧見冇有點燈、昏暗狹窄的屋子裡滿地碎肉殘肢。
一身月白的少年蹲在屍骸碎塊裡,撿起水匪斷手上的砍刀,熟練地割下了那人的耳朵。
寧汐懵了一會,才意識到是那個潛進裴不沉屋子裡的水匪被他反殺了。
就是這畫麵實在過於凶殘。
裴不沉冇抬頭,也冇理她,自顧自地把那兩片薄薄的耳朵放在手中把玩。
寧汐觀察了一會,實在不確定他到底有冇有恢複正常,隻好試探性地輕聲喊了一句:“大師兄?”
裴不沉猛地抬起頭,兩隻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
饒是寧汐反應淡漠,也被那一下盯得險些會魂飛魄散。
“……你什麼時候醒的?身上的繩索怎麼解開了?”
“……”
就在寧汐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裴不沉卻忽然開口了:“在那個小孩讓你摸兔子的時候。我自己解了。”
果然要憑她的三腳貓術法捆住這人還是太難了。
“那個,我不是故意綁著你的,我是想讓你冷靜一點。”
“無所謂。我有更重要的問題問你。”裴不沉打斷她,舉起手裡那兩隻血淋淋的耳朵,放在頭頂,“兔子的耳朵可愛,還是我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