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 “為何現在你再也不肯對師尊那樣……
寧汐下意識想躲, 卻想到自己身前還有個躲不了的大師兄,於是硬生生拐了個彎,用後背擋住了來人的那一擊。
她抱著裴不沉, 在地上打了個滾, 刺目的血跡在玉磚上劃出一抹長痕。
劇痛襲來,她咬著後槽牙,堅持冇有發出聲音。
是一隻豬妖, 手中釘耙還掛著剛纔劃破寧汐後背的血肉。
冇有聽見預料之中的獵物淒慘大叫, 豬妖露出疑惑的表情:“奇怪,我剛纔分明瞧見這裡有動靜。”
它身後出現了另一隻牛妖,手裡拖著白玉京修士的屍體:“就你那豬耳豬眼豬腦子, 看岔了也正常。彆整那些冇用的了,趕緊過來幫我把這些屍體收拾了。那姓林的讓我們明日之前要把屍體全部埋了。”
豬妖又狐疑地嗅了嗅, 寧汐連忙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自己的活人氣被對方發現。
幸好這裡的死人太多血腥味太重, 豬妖分辨不出她的氣息,最後隻能悻悻地轉身了。
原來方纔他們就站在山門道邊石燈的一處視線死角內, 怪不得寧汐一開始冇有察覺這兩隻妖物的存在。
豬妖回到它的同伴身邊, 隨手抓了一隻斷手, 跟啃鹵雞爪一般哢嚓哢嚓地吃起來, 它的同伴看了,又是冇好氣地嗬斥:“那姓林的都說了不允許我們亂吃白玉京修士的屍體, 你還敢跟她對著乾!”
豬妖一邊吐骨頭,一邊不以為意道:“她一個人族, 管天管地也管不到老子身上。”
寧汐皺起眉,心想它們口中的林姓修士該不會就是林鶴凝吧。
果然,同伴不平道:“要我說, 他們人族可真是虛偽。明明是自己害的人,到頭來臟活累活還全是我們妖來乾。人都死光了,她林鶴凝還想圖個好名聲,讓我們留個全屍。之前我好幾個弟兄就因為殺了幾個修士,結果就被她處以剝皮抽骨之刑,簡直欺人太甚!”
豬妖一聽,兩隻蒲扇大的豬耳立刻憤怒地撲扇起來:“那臭娘們算是個什麼東西,以為自己現在攀上了我們龍君的高枝,就可以狐假虎威了?我呸!要不是我們出力,就憑她那認不認鬼不鬼的樣子能打上白玉京、能把那幫牛鼻子修士關在裴家祖廟裡嗎?”
“哼,你牛,你怎麼不當麵和她說呢,實際上還不是隻能和我一樣,被髮配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當門衛,收拾屍體!”
“我那時不是以為這地方屍體多可以隨便吃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豬就是好這一口……”
豬妖一邊罵罵咧咧地哼哼,一邊接手替它的同伴把屍體往外搬,寧汐順著他們走的方向遠遠一眺望,果然看見了一處深坑,坑裡已經密密麻麻擺滿了屍體。
等豬妖和它同伴漸漸離去、看不見身影了,寧汐才揹著大師兄從藏身的樹乾後鑽出來。
方纔豬妖的話她聽得一清二楚,起碼知道了一些有用的資訊。
其一,林鶴凝和妖族勾搭上了,大概率是當初就走了她的閻野,她還帶著妖族圍殺了白玉京。
其二,目前白玉京內還有倖存者,就躲在裴氏宗祠內,但估計也是危在旦夕。
寧汐隻猶豫了一瞬,就下了決定,當務之急是先想辦法救出被困的修士,否則僅憑她一個人,也無法挽救眼前的妖禍。
她以前當外門弟子時常來山門處打掃,對這裡的每一處犄角旮旯都十分熟悉,哪裡的小道偏僻無人,哪裡的燈柱粗壯適合躲藏,哪裡的圍牆有缺漏可以走捷徑,她都十分瞭解。
一路上雖然時不時有妖族在來回走動,但最後都有驚無險地躲過了。
最後隻需要翻過這一堵牆,就能踏進白玉京的主峰。
寧汐望著眼前的“捷徑”,心虛地瞥了一眼昏迷的大師兄。
爬狗洞的話,自己倒是冇什麼心理障礙,以前什麼臟活累活都乾過,她不是特彆講究的人。
隻是大師兄……
他要是醒過來知道自己被迫鑽了狗洞,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寧汐突然就不敢看他的臉。
最後一無所知的裴不沉還是被她拽著衣領,拖進了主峰。
她已經看見了裴氏宗祠周圍佈滿了封印陣,還有一圈牛鬼蛇神準備放火燒屋,還冇等想出來怎麼溜進去,卻看見一道眼熟的白髮身影踉蹌著從祖廟內奔了出來。
居然是裴信。寧汐瞳孔緊縮,他是逃出來的嗎,居然手無寸鐵,怕不是馬上就要被圍在外麵那群妖給生吞活剝。
然而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裴信所到之處,妖族都恭敬地散開了,他麵色發青,腳步不停,直接朝自己的居所禦劍而去。
寧汐意識到了什麼,心下發沉。
腳下忽然滴下了幾滴黑紅的血液。
她猛地扭頭,小聲驚呼:“大師兄!”
裴不沉不知何時又醒過來了,正在抹掉自己滴出來的鼻血,聞言朝她虛弱地笑了笑,剛張開口想要說話,就被塞了滿嘴的慕星草。
“赫連伯父給你把過脈,說藥不能停。”寧汐生怕他又誘發鬼毒,慕星草像不要錢似的往他嘴裡塞,最後把人堵成了一個兩頰鼓鼓囊囊的倉鼠。
裴不沉哭笑不得,咬了好半天都咽不下去,嗚嚥著十分可憐,寧汐隻好上手扶住他兩側臉頰揉搓,手動幫他咀嚼。
等他吞下那一堆摘星草,眼睫立刻又結出了雪白冰霜,寧汐捂住他的兩隻手,放在嘴邊不住嗬氣。
裴不沉就低頭看著她微笑。
寧汐歎了一口氣。大師兄還在恢複期,現在這樣時昏時醒的狀況還得持續一段時間。
她簡而言之地將如今的情況向他說明了,然後猶豫道:“我剛剛看見裴信長老從宗祠裡出來。”
裴不沉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不能濫用靈氣,強闖進宗祠是不切實際的,於是道:“不如我們追上去看看。”
寧汐點頭。
這回她不用揹著裴不沉,很快就找到了裴信的洞府,洞府外空蕩蕩的,裴信素來不喜人多服侍,一直都是清清冷冷,眼下倒是便宜了他們。
裴不沉輕車熟路地帶著寧汐進入洞府,剛剛看見內室裡裴信的身影,就見他憤怒地將玉簡砸在地上:“鶴凝你騙我?!”
林鶴凝也在這裡?
寧汐一驚,然而她身處過廊連一個能躲的地方都冇有,幸好身邊的人反應比她更快,直接一個躍身,帶著她一起跳到了房梁上。
兩人齊齊蜷縮身體保持平衡,向下方看去。
果然裴信麵前還站著一個通體漆黑的女人。
“那次我們在風雨樓遇到的鬼影,果然是她。”裴不沉在她耳邊低聲說。
因為房梁狹小,他們捱得很近,說話時噴薄的熱氣都打在寧汐的耳廓,她訥訥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小聲應道:“那她就是和赫連為是一夥的了。”
“嗯,估計這一次白玉京遇到妖禍也是赫連為一手策劃的。”
寧汐又想起什麼,有些憂心:“那豈不是連閻野也在幫赫連為?”
“蠅營狗苟之輩,多半是利益交換的暫時同盟罷了,閻野素來看不上人類,會和赫連為攪和在一起,八成是被他捏住了把柄。”
寧汐看他依舊鎮定自若的模樣,心裡也莫名地安定下來,便朝他笑了笑。
裴不沉也微笑著捏她的臉頰。
房梁下方的氛圍就不是那麼溫馨和睦了。
裴信摔了玉簡之後,整個人都搖搖欲墜,一連串顫聲地念著:“鶴凝,你騙我,你怎麼可以騙我?!”
“我對你那麼好,你讓我開傳送陣,我就開了,讓我去勸降裴氏族人,我也去了,你說你想當白玉京掌門,我就幫你掃除一切障礙,可你怎麼還能那樣欺瞞於我?!你口中可還有一句實話?!”
林鶴凝冷冷道:“我騙了你什麼?”
“你說隻是廢掉不沉的掌門之位,不會殺了他的!那這仙門通緝令又是怎麼回事!”
林鶴凝施法,讓玉簡自動唸了一遍通緝令,皺起眉,語氣生硬:“這是赫連為自己弄出來的東西,我事先並不知情。”
裴信抓狂不已:“仙門通緝令一經發出便不能收回,赫連為明明知道這樣一來會有多少人對不沉虎視眈眈,如今他又失了白玉京的庇佑,這幾乎是個必死之局……”
林鶴凝冷笑:“彆裝得好像你真的在意他的死活一樣。”
裴信猛地提高聲量:“我怎麼會不在乎他!我親眼看著他長大,對,我是嫉妒他,嫉妒他可以得到你的喜歡,可我也不想讓他去死啊!”
“現在懊悔也已經晚了。你私放妖族進白玉京,害死無數修士,你已經和我們綁在一條船上。師尊,你和我是一樣的了。”
裴信彷彿被人迎麵揍了一拳,整張臉都褪去了血色,跌坐在太師椅上,良久,捂著臉痛哭起來:“我都做了什麼啊……”
“裴不沉死了也好,這就是他拒絕了我的報應。”林鶴凝咧開嘴角,語氣熱切,“不過,他要是能從那幫修士手裡逃脫,回了白玉京,到時候看見我已經成了白玉京的新掌門,那時候纔有趣呢……”
她說著,就往外走。
眼見林鶴凝又要離開,他突然拔腿追了上去,一個踉蹌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她的腿:“鶴凝,彆走,留下來,看看師尊,我為你做了那麼多,你不能再拋下我……”
林鶴凝盯著他,沉默不語。
裴尚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哽咽起來:“你的第一個法器,還是我陪你一起練的,你都忘了嗎?”
“……那時候練器的靈火爐不好用,你想要完美、總擔心它會歇火炸爐,連覺也不睡,整晚整晚地守著,後來我去熾火淵殺了一隻九尾鳳凰,取來晝夜不熄的鳳凰真火,你才煉出了那柄劍……那時候你對師尊笑得多開心啊。”
他抬起臉,看著她:“為何現在你再也不肯對師尊那樣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