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緝 也許,以後也會是她的家了。
“你若真的有心想彌補, 就去裴氏宗祠內,勸他們舍了裴不沉、扶我做白玉京掌門。”
裴信失魂落魄地站起來,心底仍有最後一絲不甘心:“鶴凝, 我知道你心裡壓根不屑這個掌門之位。你做這些是不是有人逼你?你告訴師父, 師父會幫你的。”
“我不需要你幫。”林鶴凝不耐煩道,“你又知道我什麼?這個掌門裴不沉能做,我憑什麼就做不得?”
赫連為有意要扶持白玉京做他手下的傀儡, 自然需要找一個新的話事人。按照他原本的的計劃, 北選中的是裴信,可林鶴凝不以為然。
天高皇帝遠,赫連為遠在崑崙丘, 為那兩個女人就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林鶴凝不覺得他還能顧得上自己這邊。
裴信還是不信:“到底是是指使你的?妖族的閻野, 還是崑崙丘那個赫連為?”
林鶴凝冷冷地瞧著他:“我說了,是我自己想要。你愛信不信。”
裴信卸了力氣一般, 喘了會氣,突然站起來, 大步往外走。
林鶴凝在他背後道:“對了, 方纔崑崙丘傳訊於我, 有一隊白玉京弟子途中遇妖墜崖, 找不到屍骨。”
裴信猛地扭頭:“是不沉……”
“不是他,是裴從周。你很失望, 對吧?”林鶴凝近乎傲慢地欣賞著對方那一瞬間被戳穿後來不及掩飾的表情變化,尷尬、懊悔、羞恥, 痛苦,就算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也不及此刻裴信的臉色精彩。
“你想要他死也正常, 如果你說你心悅我的話是真的。”
裴信猛地回過身:“我當然是真的喜歡你,鶴凝,我其實一直——”
林鶴凝再次打斷,眉宇間滿是不耐煩:“那就彆再裝聖人了,明明你也想要裴不沉消失,眼前就有一個將他拉下來的機會,你還不把握住?”
裴信的臉上打翻了調料瓶一般異彩紛呈,過了良久,他突然拔腿衝了出去。
他一口氣、逃也似的衝到了裴氏宗祠。
屋外落了封印陣,許進不許出,還在裡麵的修士身上下了禁製,無法動用術法。
陣法之外又圍了一圈牛頭妖,正往兩層樓高的木架上澆焦油,一邊高聲叱罵著屋內的修士是縮頭烏龜、窩囊廢。
“再倔也冇用,嘿嘿,等天一亮,老子就點燃火堆,到時候把你們烤得滋滋冒油,燒烤人乾,倍兒香!”
宗祠內倒是意外的安靜,彷彿人都已經死絕了一般。
但裴信知曉他們不會輕易尋死,如今還留在白玉京的,大部分都是裴不沉的忠實支援者。
反對裴不沉的那一批人自從為首的裴蒼琩失蹤後,聲音就微弱了下去,砌牆的中間派也察覺不對,逃走的逃走、改宗的改宗,如今還肯留在白玉京、麵對來勢洶洶的妖族大軍尚能倖存的,都是死心塌地的裴氏族人。
換言之,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裴信硬著頭皮,從木架之間的縫隙擠了進去,有隻牛妖眼睛瞪得像銅鈴,伸出蹄子想要攔他,又被同伴拉住了:“你瞎了眼啊,那是林小姐新收的仆人。”
裴信腳步微微一頓,臉上不禁又掛起了苦笑。
剛一進宗祠,一隻雕花香爐便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叛徒!”
裴信撫摸著額頭上被砸出的大包,看向眼前氣憤捏拳的少年郎。
他依稀記得,這是在劍峰修習的弟子,名叫裴尚,之前同裴不沉一道前往崑崙丘、半途遇到無相鴉中了鬼毒,被提前送回來了。
裴尚修為和資曆都不高,然而此刻麵對裴信毫無畏懼,憤慨不已:“你跟你那徒弟簡直蛇鼠一窩!居然幫著妖族來打殺裴氏族人,我們裴家怎麼就出了你這個壞東西!”
裴信默默聽他罵完,才啞著嗓子道:“鶴凝托我來傳話,隻要我們罷了裴不沉的掌門之位,讓她掌門,她就讓山門外的那些妖物退出去,也不再殺人——”
“我呸!那賤婦想得倒美!我裴家傳承百年,怎麼可能讓她一個外姓人來當掌門!”
“冇錯!士可殺不可辱,她想入主白玉京,除非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現在躲在宗祠內的修士大多都在半夜妖族襲擊當中掛了彩,少不得有人缺胳膊少腿、中了妖毒痛苦難捱的,卻都還神智清明,聽見裴信的勸降之語後立刻群情激憤。
其中屬裴尚最為激動,已經抽出了長劍,眼看就要在裴信身上戳一個血洞。
裴信踉蹌著躲開,喉頭苦澀:“我理解諸君心情,我亦是看著不沉長大,對他何嘗冇有感情?鶴凝也答應我,隻是罷了不沉的掌門之位,之後他依舊是白玉京的弟子,什麼都不會改變——”
“那個毒婦的話你也信?!”裴尚氣得哆嗦,“她叛宗殺人、勾結妖族,對大師兄因愛生恨,信她會善待大師兄還不如信我是仙門老祖!”
“那你們想怎麼樣?裴不沉在崑崙丘犯下大錯,仙門已經開始徹查他的事情,甚至有訊息說赫連含山也是他殺的,他現在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你們難不成還指望他變出個分身、來這裡救你們不成?!”
裴尚畢竟年輕,被他喝住,一時接不話。
有人怯怯插話:“那從周師兄呢?他也不回來嗎?”
裴信喉頭乾澀:“方纔我接到崑崙丘傳訊,從周冒雨趕路,半路遇到大妖,下落不明……”
“你胡說!”裴尚猛地揪住了他的衣領,“那是崑崙丘境內,仙門領地裡哪來的大妖?肯定又是林鶴凝乾的,她勾結妖族侵占白玉京,現在還將身在外麵的從周師兄也殺了!我要你們給他償命!”
話畢,一拳狠狠砸在裴信臉上。
裴信右臉頰立刻高高腫起,嘴角擦破,滲出了血絲,仍在繼續勸說:“從周之事真是意外,我也會派人出去找他的,你冷靜一點!”
裴尚紅了眼,揮拳又要再打,卻被其他弟子湧上來架住了。
裴信得以喘息,急切開口:“外頭的牛頭妖在喊什麼你們也聽見了,天一亮那幫畜生就會點火,你們衝不出封印陣,到時候隻能白白死在這裡,你們甘心嗎?”
裴尚梗著脖子嚷嚷:“那我們也絕不可能背叛大師兄!”
“留的青山在不怕柴燒,你們想幫不沉,可也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吧!何必要做玉石俱焚、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裴尚還在叫罵,大殿內忽然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叮咚聲。
妖禍發生的突然,那幫妖族還冇來得及找到切斷白玉京傳音大陣的方法,是以他們還能使用玉簡。之前有弟子在妖禍發生第一時間就向外傳了求救訊息,卻是石沉大海。
有人驚喜地舉高正在叮咚響個不停的玉簡:“是不是其他仙門要來救我們了?”
無數玉簡淡藍的熒光亮起,無數張半透明的光屏懸浮在空中。
【接崑崙丘訊,廣發各仙宗通緝令:今邪道裴不沉修鬼道,未遂殘害崑崙丘少主赫連為,殺害前任崑崙丘少主赫連含山,勾結妖物,協同妖物越獄出逃,期間又殺害崑崙丘修士四十九人,重傷崑崙丘長老赫連清羽,累累罪行,罄竹難書,仙門不容,於是廣告天下,通緝捉拿,生死不論。】
仙門通緝令的傳音字正腔圓、渾厚莊嚴,自動播放完畢,殿內剩下一片死寂。
裴信脣乾舌燥,一顆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有人臉色瞬間變成雪白。
隻有裴尚看清玉簡上的傳訊,露出一瞬茫然,隨後成千上百倍的狂喜沖淡了其它所有情緒。
“是大師兄!大師兄和寧姑娘已經離開了崑崙丘,馬上就要回來救我們了!”
*
寧汐揹著裴不沉,在滂沱大雨中禦劍狂行。
禦劍的速度太快,豆大的雨珠都成了堅硬的石子,砸在避水咒的結界上砰砰作響。
她還記得裴不沉怕水怕雨,時不時就回頭關注他的狀況。
方纔跳車時的活力似乎是迴光返照,一脫離崑崙丘追兵的視線,裴不沉就悶哼一聲,又暈了過去。
寧汐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人搭在自己的背上,她個子不夠高,人搭在後背還有好長一截小腿蹭在地麵,冇走一小會,裴不沉的鞋就已經蹭在田埂泥濘不堪,時不時還被凸起的泥塊石頭硌到,把她看得心驚肉跳。
崑崙丘的領地之外是一片凡人種植的草藥園,藥田都是依山而建,梯田高地錯落、層層疊疊,即使是正月,也鬱鬱蔥蔥,在雨中融化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粉紅。
寧汐拖著昏迷的裴不沉,在藥田內跋涉,眼前盛開著大片不知名的鮮紅藥花,每一株都有一人高,她時不時就需要墊腳去看、確認方向。
總覺得曾經她也拽著誰,在漫無邊際的田野裡走過很長很長一段路,寧汐氣喘籲籲,心裡發誓以後絕不要再揹著人走這麼老長的路了。
估計老天看她倒黴太久,終於心裡過不去了,回白玉京的一路居然風平浪靜。
等脫離了崑崙丘禁飛令的範圍,她立刻就禦劍而起,這下速度快了許多,在第一抹陰雲散開的時候,已經能看見白玉京那被如霧櫻花圍繞的仙山蹤影。
有一瞬間寧汐眼裡幾乎要湧出熱淚。
她原來一直以為自己對白玉京冇什麼感情,畢竟她拜入宗門這麼多年,受儘了外門雜役的苦頭。
寧汐她記性不好,不痛快的事情不會掛在心上過夜,不至於痛恨欺淩過她的同門以及白玉京,但也談不上喜歡或者眷戀。
冇想到短短幾日離開,再回來時卻已經心境大變。
雨也不知何時漸漸停了,寧汐握了握背後尚且昏迷的人的手腕,伴隨著天邊破雲的第一道月光,往白玉京的方向禦劍而去。
她兌現了他的承諾,將要帶他回家了。
也許,以後也會是她的家了。
寧汐剛一落地,便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她心中一緊,先將昏迷的大師兄放在樹下靠著,自己快步循著血腥味上前檢視。
遍地的屍體。
寧汐的腦袋空了一瞬,隨後背後汗毛乍起,立刻衝回裴不沉所在的方向。
她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那些死者都是白玉京的修士,屍體殘破不堪,腸穿肚爛,一看便知是妖下的毒手。
前世一幕幕驟然浮現,寧汐腦中跳出碩大鮮紅的兩個字:妖禍。
玄黃鐘為什麼冇響?
還有其他人活著嗎?
對了,她一路過來居然一個人都冇有碰到,按理來說,大師兄在崑崙丘出了那麼大的事情,裴家至少會派人來問一問的。
她剛剛把大師兄攙扶起來,背後就撲來一陣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