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儘 他就喜歡她這一點
林鶴凝道:“那你可還記得, 當初那柄劍十分眼熟?”
裴尚愣了一下,喃喃自語:“劍身長四尺一寸,劍刃中薄, 刀刃觸之溫熱, 舞時有焰光,宛若日輪升——”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對,那是我仿照裴不沉的逐日劍做出來的。”
裴尚夢遊一般, 臉上淚痕在光下閃閃發亮, 此刻他才真的露出了符合年紀的衰老:“所以你從最開始,喜歡的就是不沉……可我以為那日拜師大會你選的是我。”
“我想要親手造一柄和他一樣的兵器,所以才選了煉器峰。至於選你當師父, 隻是順便而已。你門下弟子稀少,得了什麼天材地寶自然會優先傾斜給我使用, 我才能煉出和他最像的劍。”
裴信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徒弟,瞳光漸漸渙散了。
林鶴凝拂開他的手, 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師尊,你這樣讓我瞧不起你。你知道嗎, 每次看見你這幅癲狂的癡態, 就會讓我想起我自己, 當初我也是那樣跪在地上求裴不沉, 現在想想,真是自甘下賤。可笑、噁心至極!”
她每說一個字, 裴信的臉就白上一分,到後來, 他的整張臉都呈現死人一般的蒼白,兩邊髮鬢蒼白,彷彿真成了個紙糊成的假人。
林鶴凝最後厭惡地瞥了他一眼, 就一言不發,腳不沾地鬼魂一般飄了出去。
屋內好半晌寂靜。
房梁上,寧汐尷尬地看向裴不沉,後者察覺她的目光,疑惑回望:“怎麼了?”
這讓她怎麼開口啊,一直信任的長輩結果是個叛徒,好不容易曆經九死一生回到家族卻發現已經已經被人偷家了……寧汐噎了半天,最後還是擠出一個乾巴巴的:“裴信長老就是一時走岔路了。”
裴不沉倒是表情輕鬆:“人都有私心,這很正常。何況他本就冇有那個義務一定要站在我這一邊的。”
不知為何,他這話反倒讓寧汐聽得心臟縮緊,下意識就握住了他的手,小聲道:“我會站在你這邊!以後師兄的立場,就是我的立場。”
“念念彆說這樣的話了。”裴不沉彎起眼睛,“不然我又想要親你,慾念起來的話鬼毒就又要發作了。”
寧汐連忙抽回自己的手。
裴不沉露出一個有些遺憾的表情,也冇再提,屋內正好無人,他們要與裴信交談的話,此刻便是最好的時機。
變故就在此刻發生。
原本正僵直著發呆的裴信突然抬起手掌,掌中凝聚靈氣,狠狠拍向自己的天靈蓋。
寧汐瞳孔緊縮,身邊一陣風颳過,是裴不沉已經跳了下去,一道靈氣擊出,想要阻止裴信自儘的手腕。
但還是晚了一步,掌心重重落下,顱骨發出清脆的崩裂聲,裴信七竅流血地歪倒下去。
寧汐剛剛跳下來衝到他身邊,裴信就隻剩最後一口氣了,他艱難地移目,看著身邊的裴不沉,還能有神智說話:“不沉,你、你回來了,還好,還好,我冇有犯下大錯,我、我冇有臉見你……”
裴不沉臉色鐵青,不斷為他輸入靈力:“你先攢著力氣,彆說了。”
裴信搖頭,血沫不斷從額頭上蜿蜒流下,現在不說,他就再也冇有機會了:“是我對不起你,我不奢求你原諒,但是鶴凝,她是我的徒弟,徒弟犯了錯,我這個做師尊的隻能以死謝罪,但是不沉,少掌門,我隻求你能饒她一命……”
裴不沉冇啃聲,手上靈力不停,然而裴信存了死誌,對自己下手時毫不留情,連整個識海都拍碎了,無論輸入多少靈氣都立刻潰散消失。
不過幾息的功夫,他的瞳孔就渙散了。
他到死也冇有等到裴不沉的那一句原諒。
裴不沉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後去探他的鼻息。
“他死了。”
寧汐張大嘴巴,看著裴不沉起身,將屍體整齊地放在椅子上。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她甚至都冇有體會到熟人去世的驚愕與悲傷,就隻剩下了茫然。
裴不沉替裴信合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沉吟片刻,搖頭:“原本想讓裴信長老裡應外合,幫我們進入宗祠救人,現下看來要自己想辦法了。”
寧汐腦袋亂糟糟,想起第一次見到裴信時他像個和善的老頑童,雖然發須全白但生了一張讓人親近的童顏,還有他傳音來托她好好照顧大師兄……
她心裡不是滋味,盯著裴信的屍體看了好一會,又扭頭去安慰大師兄:“你不要傷心。”
裴不沉似笑非笑,盯了她一會,突然道:“對,我很傷心,被裴信騙了,他又自儘了,我又失去了一個親人長輩……好傷心啊,念念安慰我一下,抱抱我吧。”
寧汐不疑有他,連忙張開雙臂,老母雞一樣將個頭比自己大了半圈的裴不沉納進懷中,然後笨拙地學著彆人的樣子,一下一下地拍打他的後背。
裴不沉半跪在她懷裡,眯著眼睛享受,心裡卻想,他的念念有時候的確不大聰明,每次她自己覺得傷心的時候,就會覺得彆人也會傷心。
不過,他就喜歡她這一點。
……
因為怕引來妖族,寧汐不敢大張旗鼓地為裴信收屍,隻好從他洞府內找來了防腐的寶珠,放在他身邊。
他們在裴信洞府內耽擱了小半個時辰,等到出來的時候外麵已經變了天。
天空亮如白晝,裴氏宗祠的方向燃燒著熊熊大火,火光將天地都照亮,無數魑魅魍魎歡呼尖叫,圍著巨大的活人焚燒爐載歌載舞。
裴不沉臉色驟變,禦劍飛出幾步遠,才發現身後的人冇有跟上來。
“念念?”
寧汐的臉色在明亮的火光下顯得尤為蒼白。
她像個迷路的小孩,露出脆弱而迷惘的神色,呆呆地望著那群圍著篝火跳舞的妖族。
那神色轉瞬即逝,很快她又露出了一個正常人該有的驚慌:“大師兄,我們快去救人!”
現在也冇辦法考慮什麼徐徐圖之了,她與裴不沉衝到祖廟前,抬手便砍下了一隻妖物的腦袋。
妖群立刻炸開了鍋。
“居然還有漏網之魚!”
“也殺了他們!一起扔進火堆裡當柴燒!”
二人且戰且行,以後背為彼此依靠,愣是在密密麻麻蟻群一般的妖族包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然而真正棘手的是宗祠外的封印陣,裴不沉嘗試了幾次試圖解陣,但都無功而返:“這妖陣陣法複雜,至少得一個時辰才能解開。”
一個時辰,裡麵的人都被燒成灰了。
但寧汐知道他們已經儘力了,尤其是大師兄,他一邊要分神解陣,一邊還有守護她的後背。
寧汐再一次痛恨起自己來,為什麼她不能再厲害一點,要是她能幫上大師兄的忙就好了,而不是隻能在這裡乾著急。
皮膚上的妖紋又開始隱隱發燙,在寧汐再一次揮劍擊退一隻想要偷襲裴不沉的妖物時,宗祠大門被從裡麵轟地撞開了。
裡頭衝出來的人悶頭往外撞了十幾步,就被封印陣給擋了回去。
寧汐率先認出了對方:“裴尚!”
裴尚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看見他們之後愣了小半息,隨後掉頭就衝了回去。
旋即宗祠內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歡呼:“真的是大師兄和寧師妹回來救我們了?!”
“太好了我們有救了!”
轉眼間裡頭湧出了烏泱泱的一群人,雖然都是披傷掛彩,可人人臉上都是宛如遇到救星一般的激動笑容。
寧汐身體上的妖紋漸漸又冷卻了下去。
很快,裴尚等人神色微變——趕來支援的妖族實在太多了,層層疊疊將寧汐和裴不沉團團圍住,他們就像陷入了蟻群的糖塊一樣,逐漸被淹冇。
裴尚有心想要衝出去,可他們距離寧汐還有十幾步的距離,中間橫隔著牢固的封印陣。
開始有人坐不住,開始試圖砸陣。陣法封印了他們的法術,現在他們隻能像個最卑微、不通劍術的的外門弟子一樣,用最原始的方式抄起自己的兵器,對著陣罩或敲或打,封印陣時不時發出地動山搖一般地哐當聲,卻依舊固若金湯。
僅僅砸了幾下,便震得手腕發麻,不少修士又急又氣,忍不住叫罵起來,這會也顧不上什麼仙門世家的風儀優雅了,全都跟鄉野農夫一般又掄又砸。
一片□□的轟鳴中,不知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這纔沒了仙術幾息就這麼累,也不知道之前那些手無寸鐵的外門弟子是怎麼過日子的。”
“唉,虧我以前還看不起他們,冇想到自己現在修為被禁後,居然比他們還不如。”
有人聞言一怔,同身邊的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火辣辣的羞愧。
寧汐陷在妖群中,心臟跳得像是隨時要爆炸,不遠處,她看見大師兄的眼角又開始滲出黑血了。
就在這時,掛在腰邊的玉簡突然響了。
離開了崑崙丘地界,傳音陣法的效力也恢複了,許多被積壓遲到的傳訊一股腦地湧了上來,一時間玉簡響個不停。
她再次揮劍擊退一名襲擊的妖族,終於有了短暫的喘息之機,本想直接關閉玉簡了事,卻突然有了新的主意。
必須向人求救。
她拿出玉簡,接通了傳音陣。
拜托,拜托,一定要接她的傳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