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以後我給你買很多、很多糖吃”……
不出半刻, 崑崙丘邊界出現了數十道同樣身著胭脂色衣袍的赫連家修士。
早在利用通行令牌的時候,赫連清羽便有了被追上的預感,那樣特殊的令牌, 一拿出來便會被知曉身份, 傳到赫連為耳朵裡也隻是時間問題。
對上自己的親生兒子,赫連為清羽心中卻躥出一股做了錯事一般的心虛,握住韁繩的手也慌亂, 仙鹿一腳險些踩空, 腳邊碎石滾落深淵。
“停車,否則我不介意連你一起殺了!”
赫連清羽咬牙拔劍,飛身向後, 而鹿車繼續飛奔向前。
空空劍出,與赫連清羽戰在一處。
“你把那兩人放走了?嗬, 當初就該直接殺了你。”赫連為用過生肢丸,斷掉的手臂已經長好了, 雨水沖刷下的神色全然猙獰,每一招都像是衝著有生死之仇的敵人, 毫不留情。
赫連清羽壓根打不過他, 接連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 平日裡精心養出的鬍鬚已經稀稀拉拉斷成了好幾截, 下巴上掛滿了泥漿,整個人狼狽不堪。
他顧不上儀表, 眼見赫連為又要持劍追上去,連忙飛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腿:“為兒, 你告訴爹你是不是早知道寧姑娘還活著?你騙我?!”
赫連為腳步一滯。
“你不想讓為父與寧姑娘相認,就是為了擺脫婚約、迎娶南宮姑娘吧——既然如此,現在又為何不肯放寧汐走?!”
赫連為僵立片刻, 忽地怒吼起來:“我隻是以為她會一直在原地等我的!”
赫連清羽抹了一把臉上交織的熱汗冷雨:“聽爹的話,回去吧,你忘了你當初付出了多少才換回來南宮家的婚約嗎?”
“輪不到你來提醒我!到頭來連你也要和我對著乾?!”赫連為卻再次一劍揮下,差點削掉赫連清羽的半個腦袋,“我娘丟下我不管,那賤女人移情彆戀,最後連你也……明明你是我爹——”
“我是你爹,可我尚且分得清是非對錯!”
“滿口虛仁假義……”赫連為低低地冷笑,眼中猩紅滑過,“你非要執迷不悟,那就和他們一起去死好了。”
赫連清羽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盯著刺向自己胸膛的空空劍。
*
大雨如注,鹿車在山道上狂奔。
無數金箭破空而來,不多時就將整個車廂紮成了篩子,仙鹿受到驚嚇,發出呦呦的驚叫,連帶車廂也跟著瘋狂甩動。
寧汐一腦袋的雨水,被顛得東倒西歪,還得分神用一手護住裴不沉的腦袋,免得他醒來後變成個撞出滿頭包的傻子。
同時她掀開車簾,想要看看後麵的追兵有多少、多近,結果剛剛冒出半個腦袋,一支飛箭就擦著頭皮飛過,錚地釘在了車廂板。
寧汐一下子又縮了回去。
身後的追兵聲如洪雷:“你們跑不了了!少主有令,裴不沉墮鬼叛道,寧汐妖身惑眾,統統格殺勿論!”
彷彿為了驗證他的話,透過晃動的車簾縫隙,寧汐清晰地看見不遠處金光瀰漫,彷彿無形的巨大紗簾自天而落,從兩側緩緩向中間聚集。
是封山大陣即將落成,等中間最後一絲縫隙關上,他們就真的逃不出去了。
鹿車裡那處漏洞還有幾裡地的距離,按照現在的速度肯定是趕不上了,寧汐奮力探出身子,從車廂壁板拔下一支箭,用力紮進仙鹿的屁股裡。
仙鹿受痛,嘶鳴一聲,發了瘋似的再次加速狂奔。
寧汐躲閃不及,一腦袋撞上了身邊人的胸口,聽見對方痛苦的呻吟,忙不迭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大師兄你醒了?!”
裴不沉半眯著眼睛,靠在車廂邊,眸色有些混沌,氣若遊絲:“我們這是在哪?”
“在逃出崑崙丘的路上。”寧汐一邊說,一邊拉著他躲開壁板上紮人的箭刺,“這架鹿車支援不了多久了,你還撐得住嗎?”
裴不沉悶悶地低笑,咳出來幾塊夾著冰屑的血渣:“為了我的念念,為夫也一定要可以啊。”
寧汐噎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不和這個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半瘋子計較。
“那你扶住我,等我數到三,我們就跳車。”
掀開車簾,天地皆黑,狂風夾雜暴雨撲麵而來。
寧汐勉強穩住身形,抹了一把臉上冰冷的雨水,在心底默默給自己打氣:“一、二、啊——”
冇等數到三,裴不沉就已經抱著她跳下了鹿車。
他一邊狂笑一邊咳嗽,反倒把寧汐被嚇得不輕,發出驚天動地的大喊。
暴雨潑盆而下,僅僅跳出車廂後幾息,她就已經全身濕透,眼睫都被水汽糊住,怎麼也看不清,冰涼的雨水順著衣領倒灌,唯有壓在身上的人肌膚熾熱。
不遠處,仙鹿狂奔到筋疲力竭,順著慣性衝出十幾步,最終重重倒地,腿蹬了幾下,眼耳口鼻都溢位鮮血,氣絕而死。
而寧汐被大師兄抱著,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打了好幾個滾,趕在封山大陣隻剩下最後半人高的漏洞時滑了出去。
她的腳尖剛剛脫離封山大陣,那處豁口便彌合了,金光驟亮,封山陣已成。
……就這麼,逃出來了?
寧汐坐在地上,呆呆地回望身後無數氣急敗壞的麵孔。
封山大陣一落,反而把自家的追兵給堵在了裡麵。
砰——一隻粉色的長劍重重砍上光屏。
下一刻,赫連為滿臉是血的麵孔出現在她眼前。
他又拍又打,脖頸上爆出一道道青筋,漲紅的臉頰上被雨水衝出一道道水痕,像淚又像汗,似乎在聲嘶力竭地說著什麼,卻都被響徹天地、瀑布湍流一般的水聲給覆蓋過去。
“為了你,我已經……你怎麼能……對得起我……”
“裴不沉……他爹……其實不是……”
“念念,我們走吧。”有人從背後牽起她的手,將她拉了起來。
似乎因為看見裴不沉的動作,赫連為的動作更加癲狂了,甚至失了智、試圖徒手扯開那一道封山大陣。
他身後一幫崑崙丘修士各個嚇得麵無土色,愣了一瞬,才做著“少主冷靜”的口型,湧上來將他往後拉。
寧汐垂下腦袋,轉身跟著裴不沉往前走。
察覺到她的沉默,他揉了揉她的腦袋,溫聲道:“在想什麼?”
雨水滲進了眼睛,又刺又癢,她不舒服地抹了一把,為兩人施了個避水咒,才小聲道:“大師兄你喜不喜歡吃甜的?以後我給你買很多、很多糖吃。”
他輕笑:“隻要是念念給我的東西,我都喜歡。”
*
午夜驚雷乍亮,遲來的春雨澆落在白玉京的土地上。
白櫻枝頭被吹雨打,無數花瓣飄零,殘敗的花香與水腥交織瀰漫。
空蕩蕩的大殿內,零星豆火微涼,裴信麵色灰敗而茫然,跌坐在太師椅上。
太師椅邊的陰影中,鑽出一道柔弱無骨的身影,蛇一樣順著他的小腿蜿蜒而上,然後將黑髮覆麵的腦袋輕輕放在了他的腦袋上。
裴信抖著手去撫摸那女子的後腦,輕輕替她撥開濕滑細長的黑髮,隨著他輕柔的動作,那女子便像得到了撫慰的貓兒一般,從喉嚨裡滾出低低的咕咕聲。
裴信的手一頓,不禁苦笑:“何必用這些戲弄人的玩意來騙我呢,鶴凝。”
伏在膝頭的女子笑容微僵,臉頰漸漸泛出一種不正常的死白,過了片刻,全身被抽空一般軟軟地倒了下去,原來是個剪紙做的人偶。
燭光照不到的陰影彷彿有了自主的生命一般流動起來,最後彙聚在窗邊,逐漸凝成了一個清瘦高挑的女子身形。
正是已經叛宗逃跑的林鶴凝。
裴信望向她的目光逐漸變得變得癡迷混沌,口中喃喃:“你真的回來了,真好,真好……”
林鶴凝卻麵無表情,彷彿麵對的不是昔日最熟悉不過的、對自己親徒兒生出畸戀的師父,而是一個公事公辦的陌生人:“待會我讓你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嗎?”
裴信猛地一個哆嗦,眼中清明瞭許多,畏懼、痛苦和悔意從眼尾滑過,許久,才啞聲道:“我會再去勸說長老們罷免裴不沉的少掌門之位。”
半個時辰前,留守白玉京的裴信接到了等候已久的林鶴凝的密音,自從後者被逐出師門後,他就一直偷偷地在私下蒐集她的蹤跡。
皇天不負有心人,居然真的讓他聯絡上了林鶴凝。然而冇等他勸說她迷途知返,對方便劈頭蓋臉地砸過來一句話:“聽說你心悅我?”
裴尚經年累月的癡心妄想被一朝揭穿,偏偏還是在最不願她知曉的人麵前,頓時彷彿被人狠狠在後腦勺砸了一悶棍一般,連否認說謊的力氣都失去了。
林鶴凝沉默片刻,卻冇有解釋這個訊息究竟是哪裡聽說的,隻道他若真心想要和她在一起,就得幫她幾個忙。
她說她想要回白玉京,又怕宗門內的老頑固不肯同意,所以打算用傳送陣先偷偷溜回來,等見到少掌門之後再親自負荊請罪。
裴信想見她很久了,聽見心上人有了再回到自己身邊的可能,被喜悅衝昏頭腦,不假思索便答應了,親自支開了看守傳送陣的弟子。
因為裴不沉在崑崙丘出事,裴從周帶人前去營救,如今白玉京內由他掌事,是以裴信很順利地就在密林內接到了林鶴凝。
以及她身後潛伏的妖族大軍。
他還冇弄清自己的徒弟到底是怎麼和妖族勾結上的,就已經被人塞住了口鼻、綁住手腳拖了下去。
深夜時的白玉京,除了偶爾幾個巡夜弟子之外,大部分人都還在睡夢當中,就被無聲湧入的妖族隔斷了喉管,在不知不覺中斷了氣。
等有修士反應過來敲響玄黃鐘預警、試圖反抗時,白玉京已經大勢已去,妖族將剩下的修士逼進祖廟,在外架起了木堆,準備將裡麵的人全部放火燒死。
裴信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淚,顫聲道:“鶴凝,為何一定要做到如此地步?祖廟裡也有你的師兄師姐、教過你的先生,為什麼就不能念在昔日同門情誼的份上——”
“同門情誼?!當初我被關入懲戒司、被當眾圍殺時,可有哪位同門出來為我說過話?”
林鶴凝赫然打斷,冷落冰霜的麵上浮現出一抹濃重的厭惡之色:“還有你,平日裡裝出一副慈愛尊嚴的師父模樣,私下卻淨是些齷齪念頭。噁心、你真讓我噁心!”
赫連為讓她以身入局,誘騙裴信為他們打開白玉京的山門,林鶴凝卻如鯁在喉,連親身上陣也不肯,隻寧願用術法捏出一個紙人替為親近裴信。
裴信一張臉紅了又青,青了又白,那張鶴髮童顏的麵孔上浮現出一種孩子似的無措來,良久,才抖著嘴唇道:“既然你如此厭惡為師,又為什麼要傳音於我,說要和我結為道侶……”
他漸漸說不下去,自欺欺人也到了極限。
他是真的看不出林鶴凝所謂悔改自首、讓他打開傳音陣的說法漏洞百出嗎?
他心裡也明白的,可有時就是寧可糊塗一瞬,他心裡隱隱約約有對她所言是真的奢望,也有當初冇能在裴不沉劍下保下她的愧疚,他是她的師父,他本應該保護好她的……
“你說得對,是為師對不住你。”裴信慘淡一笑,慢慢撐著太師椅扶手站起來,“你要什麼,為師都會彌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