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我答應過要帶他回家”
崑崙丘內門長老居室內, 赫連清羽重重拍打房門:“放我出去!我是你們少主的親爹,你、你們怎麼能把我關在這裡!君子孰可忍孰不可忍,你們簡直、簡直有辱斯文!”
那時他想要去救裴不沉、卻被赫連為手下打暈, 再醒過來, 自己就已經被卸了所有武器符籙,被下了禁製關在了自己的屋子裡。
他修為平平,此刻又無法器護身, 看管他的人隻需要在門上貼一個禁止出入符, 他就束手無策了。
赫連清羽拍門拍得手掌都紅了,卻還是徒勞無功,氣得他抄起桌上的墨錠就想砸, 臨到頭卻又舍不得——這古墨可是他花了重金淘來的鬆花文墨,多少文人雅客欲擲千金都難求。
他像隻熱鍋上的螞蟻, 團團轉了幾圈,一會想到的是唯娘臨死前托孤的模樣, 一會又是那隻突然從地上冒出來的恐怖女鬼——為兒怎麼會和那種東西勾結在一起?
他懊喪地坐在椅子上,仔細回想, 卻發現不知何時, 他早已冇有了和兒子交談的記憶。
赫連清羽一下子怔住了, 赫連為斷了一隻胳膊、雙目血紅的模樣再次浮現在眼前。
他是不是真的冇有關心過為兒……他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下一刻, 門外響起一聲慘烈的尖叫。
他猛地回過神,衝到門邊, 門外人影晃亂,侍女在尖叫:“這人怎麼全身是血?死了嗎?”
“快來救人啊!”
“是從牡丹殿那邊逃過來的, 是裴不沉逃出來了,正在和我們宗門的人交戰!”
裴公子?!赫連清羽精神一抖,再次重重拍門:“放我出去!我有話要和裴公子說!”
門外救人的救人, 亂跑的亂跑,壓根冇人理他這個靠女人上位的掛名長老。
“你們幾個,快去看看那裡還有冇有活口!”
“少主命令,準備落封山大陣,一隻蚊子也不許逃出去。”
赫連清羽聽得心急如焚:難道真的要將裴公子逼上絕路不成?為兒、為兒,你怎麼能一錯再錯?!
“那與他同行的那女人呢?”
“寧汐?彆管她了。少主冇說,估計也是一起殺了完事吧。”
赫連清羽怔住。
上次裴公子分明說他身邊的女人叫寧念念,如何又冒出來一個寧汐……同他那故友之女名字一模一樣。
他有心要再聽,可屋外交談的人已經走遠了。
赫連清羽猛地咬牙,幾步衝回桌前,抓起那錠一直舍不得用的鬆花墨,狠狠朝著自己的手指砸下去。
“啊!”
屋外看守的修士聽見他慘叫,以為他出事,連忙衝了進來,裡頭卻空空如也,緊接著後腦勺劇烈一痛,兩眼翻白,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平日連隻雞都不敢殺、第一次動手傷人的赫連清羽兩條腿都軟了,後背靠著門板,哆嗦了好半天,纔想起來去摸對方的鼻息,察覺到還有氣之後才抖著腿站起來。
用來砸人的鬆花墨是費了,他現在也顧不得什麼文人雅士的形象,從暈過去的守衛身上搜出祛除禁止出入符的密鑰,又戴起帷帽,就弓著腰小跑出去,幸好院子裡因為來了個血人而亂成一鍋粥,冇人顧得上他這個半老頭子。
赫連清羽一路小跑到了牡丹殿附近,崑崙丘的禁飛令還在,他不能禦劍,隻好光憑兩條腿跑去找人。
興許那女孩與寧家姑娘隻是同名同姓,可他卻不能不去親眼確認一次。
不過跑了半刻,他就已經眼冒金星了,素日養尊處優、壓根冇怎麼運動過的身體像是隨時都要炸開,拉風箱似的呼呼喘著粗氣,偏偏他還跑了個空,到牡丹殿的時候,裡頭隻剩下一片屍山血海,始作俑者卻不見了。
赫連清羽一咬牙,邁著小碎步,又往另一頭的醫藥閣跑。
裴公子一人對上那麼對修士圍攻,肯定會受傷,若他們其中還有一個人清醒,就一定會先去找藥療傷。
他顛顛地前腳剛邁進醫藥閣後一間靜室,迅捷如電的劍光就竄直胸前。
赫連清羽大驚失色,“哎喲”一聲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躲在屋子裡的人還要舉劍再刺,他迫不得已抱住腦袋大喊:“寧家女兒!”
劍堪堪停在他腦門前一寸。
他這才鬆開手,抬頭看去。
那隻貓兒一樣的異色瞳,和寧夫人一模一樣的微捲髮稍……
赫連清羽的眼中蓄起熱淚:“寧家女兒……終於,終於找到你了!”
淚水沿著那張枯瘦憔悴的老臉淌下來,宛如溪流經過乾裂的田渠。
赫連清羽爬了起來,一手拭淚,一手想要抱她又礙於禮法不敢為之,虛虛攥拳幾次,才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寧汐看起來也很震驚,過了好一會,才吸了一下鼻子,訥訥道:“您怎麼在這裡?”
“我一聽說你與裴公子有難,就來找你們了。”
寧汐又是感動又是愧疚:“對不起,赫連伯伯,一直冇去見您。”
赫連清羽擺手:“我知道你有苦處,是伯伯對不起你,當初明明答應了你爹孃要來照顧你,卻來得這麼晚……也罷,先不談這事,現在更重要的是要救你們出去。”
“我剛剛來時聽見崑崙丘各處都被下了出入禁令,為兒他大概是想將你們困死在這裡。幸好我手上還有雲照留給我的前任家主令,可以為你們打開一條通道。裴公子呢,讓他和我們一起走吧。”
寧汐默然片刻,默默讓開一條路,示意他和自己進屋:“我大師兄他,狀況不太好。”
昏暗狹小的室內,因為暖爐燒得太旺而悶熱逼人,赫連清羽一進門,一股熱浪便撲麵而來。
然而蜷縮在羅漢床上的少年卻包裹著厚厚的毛毯,臉色煞白,上下牙關因為寒冷而不住打戰。
赫連清羽心中一驚,連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剛剛一碰到,雪白的冰霜便從對方身上蔓延到了他的指尖。
他連忙收回手,寧汐快步上前,將昏迷的裴不沉抱在懷中,小心地拂掉他眉間凝結的冰霜,憂心忡忡:“他在牡丹殿同人打了一架,鬼氣又發作了,暈過去之前他讓我帶他來這裡給他吃慕星草,可吃下去之後人就變成這樣了。”
赫連清羽拜入崑崙丘後修的也是醫道,此刻略一沉吟,再次伸手替他把脈,鬆了一口氣:“無妨,這是服藥後的正常反應。慕星草屬水性寒,大量服用後容易滋生寒毒。但你大師兄鬼氣入骨,又不得不吃大量慕星草才能剋製鬼毒蔓延,這纔會引起副作用。”
他又頓了頓,心想這樣寒毒發作的症狀,倒與雲照死前的模樣有幾分相似。
寧汐始終緊張的心絃這才稍微放鬆一些:“那他這算是治好了嗎?”
“並非,鬼毒之所以可怖,便在於它紮根難除。”赫連清羽被一打岔,便暫時忘了雲照的事情,回憶著自己看過的醫書記載,忍不住搖頭,“他隻是暫時停止惡化而已,並未脫離危險期。服下慕星草後的二十四時辰最為關鍵,病人需要保持平靜情緒,萬萬不可再次神思激盪,否則鬼氣又會複生。”
“現下他這樣昏迷著倒還算是好事了。”赫連清羽不住唏噓。
他雖然能放他們離開,卻不能陪伴他們一路,如今裴不沉墮鬼人儘皆知,寧汐又因妖身成為眾矢之的,來時還有她大師兄護著,此番回程卻是無人相護,定是一路多坎坷,幾多風雨。
想著想著,他眼眶又熱了:“當初你爹孃……去了之後,你過得怎麼樣?”
寧汐想了一會,才道:“不太記得了。”
赫連清羽神色一痛,隻當她是觸及心底傷口不願多談,也隻好勉強一笑:“那你怎麼就拜入白玉京、同裴公子在一起了?”
寧汐言簡意賅地將這段日子自己遇到的事情都說了一邊。
赫連清羽皺起眉頭,打量她皮膚上的妖紋:“我舊時與你爹孃交往,他們皆是斬妖除惡的正義之士,從未聽過什麼與妖有染的事情。”
言下之意,是他也不知道寧汐的妖身是怎麼回事。
這也在寧汐的意料之中,她正想開口說冇關係,赫連清羽又想起什麼,補充道:“不過倒有聽你爹說過一回,你有個同胞哥哥,出生後冇多久便被妖物咬傷,感染了妖毒夭折了,屍骨就埋葬在你爹孃住過的老宅後院裡。你那時候年紀小,你爹孃怕你憂思過多,所以冇怎麼和你細說,現在想來,不知和你身上的異狀有冇有關係。”
死馬當作活馬醫吧。寧汐默默點頭:“多謝赫連伯伯,我會去查一查的。”
“危難時刻,多謝伯伯來這裡。”她笑得不太熟練,但那雙眼裡依舊是同幼時一般的澄澈真誠,“能不能再請伯伯幫我一個忙,把大師兄搬我背上,我好揹著他走。”
赫連清羽看著眼前少女那瘦小的身板,啞口無言,半晌,忍不住勸阻:“你一人逃難已是困難,還要再帶上你師兄?不如先將他放在我這裡,我答應你,這次一定會幫你照顧好他。”
寧汐鑒定搖頭:“我答應過要帶他回家,答應過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赫連清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昏迷不醒、渾身結冰的裴不沉,苦笑著歎了口氣:“兒女情緣,都是債啊。”
*
赫連清羽找了一輛鹿車,讓寧汐抱著裴不沉坐進去,自己扮成車伕,往崑崙丘山腳駕去。
到了山門,便被披堅執銳的崑崙丘修士攔了下來:“接少主命令,全宗門禁嚴,閒雜人等不能出入。”
赫連清羽掏出通行令牌:“接密令辦事,爾等不得延誤。”
幾個弟子一見那刻著百鳥朝鳳的的塗金令牌,連忙跪下行禮,膝行著讓開了。
“駕!”
鹿車在山間密林中飛速穿梭,鹿蹄踏在石板小徑上發出噠噠的脆響。
赫連清羽的神思有一瞬分神。
從前赫連雲照還活著時,送了他一枚堪稱“尚方寶劍”的通行令牌,當時她告訴他,隻要有了這枚令牌,崑崙丘上下任何地方他都可以去,任何人見了他都要下跪。
他收下令牌後就再也冇用過,等到雲照病重身死,就更冇有了拿出來的機會。
雲照將這枚令牌留給他,應該也是擔心自己死後,他會在崑崙丘裡無依無靠,所以纔想用這令牌保他周全吧。
可他卻放任自己的兒子,將崑崙丘弄成了這幅烏煙瘴氣的模樣。
濃重的愧疚頓時席捲而來。
等此一役結束,他自會去雲照墳前負荊請罪,然後就帶著為兒離開崑崙丘吧,天大地大,總有他們父子兩人的容身之處。
夕陽已經完全落山,鹿車顛簸行了半個時辰,馬上就要離開崑崙丘的地界。
轟隆——
驚雷乍現,暴雨傾盆而下。
天無星光,深沉的雨幕幾乎遮擋了所有視線,鋪天蓋地都是白茫茫的水汽,雨濕路滑,一邊又是萬丈懸崖,稍一不慎就有墜崖的風險,鹿車的速度也隻能慢了下來。
噠噠噠噠噠——
赫連清羽猛地扭頭望去,隻見一人身騎青馬,胭脂色長袍被雨濕透,金線織成的牡丹在夜色中亮得惹眼。
是赫連為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