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 “夫,妻,對,拜。”
房門大開。
“什麼人?!怎麼會從我們少主的洞房內出來?!”
新房之外, 負責看守來往的侍女們都被忽然闖出來的陌生不速之客嚇了一跳。
大多數高修為的弟子都被派去追捕寧汐和裴不沉了,現下院裡隻有稀稀拉拉的幾個雜役弟子,正在為房舍屋簷掛上紅幔。
寧汐還來不及找出說辭, 裴不沉就已經無視了院中一臉驚詫的侍女們。
他大步拉著寧汐往外走, 彷彿聽不見也看不見其他人一樣,自顧自地興奮絮語:“我們先拜堂,你要是不喜歡崑崙丘的喜服樣式, 等回了白玉京, 我們可以再拜一次。對了,喜服上你喜歡什麼圖案,纏枝牡丹, 還是綵鳳逐雲?不過念念這麼好看,穿什麼我都很喜歡……”
方纔的輕鬆甜蜜彷彿被風吹散, 因為笑意而暖烘烘的血液也一點一點冷下來。
一股莫名的悚然爬上了寧汐的後背。
他的狀態不太對勁。
“大師兄!”她扯著他的袖子,試圖將他拽停, 裴不沉感受到身後的阻力,猛地轉過臉來。
那張臉上正淌著一道濃稠的血淚, 薄薄的嘴角上翹, 牙齒瑩白, 聲線擠進溫柔:“念念, 怎麼了?”
寧汐駭然,下意識伸手去抹那道血痕。
兩人低頭, 視線一齊落在少女滿是猩紅的掌心。
半晌,她的手開始顫抖。
“哦, 又來了。”裴不沉平靜地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汙血,一顆眼珠猛地抽搐了一下,靈活地轉向寧汐, “沒關係,我們繼續走吧。我看見拜堂的禮殿了,沿著這條長廊,很快就到了。”
說著,他再次牽起她的手,就準備繼續往前走。
長廊中時不時有端著喜事物什的婢子,瞧見他們迎麵走來,各個驚疑不定,或退或躲。
有些看清了裴不沉駭人的模樣,驚叫著丟下手中的東西,轉身就跑。
“是鬼啊!救命啊!”
裴不沉停下腳步,撿起那侍女丟下的鳳冠,拍乾淨後,仔仔細細地戴在寧汐的頭頂上,然後認真端詳片刻,翹起唇角:“我的新娘子真好看。”
鳳冠鑲金綴玉,沉重的珠簾隨著匆忙的步伐前後晃盪,冰涼的寶石串輕輕拍打在寧汐的臉上,宛如無數輕柔的掌摑。
她的心臟和麪皮一起泛起火辣的痛意。
珠簾搖晃不停,在夕照下泛出刺目的光暈,連她的視野也跟著泛起了惶然的蒼白色,茫茫然幾乎看不清前路。
長廊中掛著的紅紗被大風吹起,飄飄揚揚,風鈴在簷下晃動,發出清脆破裂的聲響,猶如水晶一般,在似血殘陽下一圈圈迴盪。
“大師兄,等一下。”眼見禮殿的大門就在眼前,她再一次逼停了裴不沉,“聽我說,你的鬼氣又複發了,我不知道你還能不能聽懂我的話,但是我們現在不能成親,我們得回白玉京,找人來治你的鬼氣。”
裴不沉定定地看著她,那道蜿蜒的血淚再次從眼角留下,經過鋒利的下頜,一滴滴染濕了喜袍的衣領。
“念念不想嫁給我?”
“不是,是你現在不清醒,你身上有鬼氣——”
“我很清醒,是你出爾反爾!”裴不沉驟然打斷,麵容扭曲,“是你先說喜歡我的,現在卻又要反悔嗎?!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他驟然發力,一腳踹開了禮殿的大門。
殿中正在裝飾喜飾的侍女驚叫而逃。
寧汐倉皇回頭,見已經有侍女奔向了最近的修士,雙手比劃著解釋自己遇到的恐怖情況。
紛亂的腳步聲響起,是收到訊息的崑崙丘修士聞訊趕來,要將墮入鬼道的叛徒就地誅殺。
有一瞬間寧汐想乾脆強行打暈他,將人強行帶走算了,可握住奔月劍的手卻遲遲抬不起來。
她怕自己下手不知輕重,會傷了他。
僅僅是猶豫的一瞬間,裴不沉就已經帶著她堂而皇之闖入了正殿,他將手一甩,寧汐就跌坐在軟墊之上。
此次崑崙丘為了表示與空桑聯姻的看重,特地選了最為華麗寬敞的主殿牡丹殿為成親場所,堆滿各種奇珍異寶。
寧汐歪倒在價值千金的綢緞軟墊上,鳳冠沉重的珠簾再一次打在她的臉頰,透過不斷搖晃的珠玉,她看見高高的穹頂之上明珠熠亮,宛如漫天星辰齊閃。
“他們居然還找來了悅心鈴。”裴不沉抓過榻邊一隻刻著繁複古樸花紋的銅鈴,粗魯地把玩了幾下,就塞進寧汐掌心。
他半跪在榻邊,沾了血汙的手掌包裹著她的手,每一根手指都被密不透風地收在掌心,眼裡亮得駭人:“聽說隻要是真正兩情相悅之人,隻要雙手捧住悅心鈴,它就會嗡鳴不絕,愛意愈深,響得越大聲。”
他忽然朝她眨了眨眼,露出闖了禍後少年一般的狡黠笑容:“讓我看看,我家念唸到底有多喜歡我。”
寧汐的心跳一下重過一下,還冇來得及說什麼,掌心中的鈴鐺就輕輕動了一下。
裴不沉的嘴角立刻咧開,下一刻又僵在了臉上。
悅心鈴響了最開始的那微弱一聲之後,就再也不動了。
寧汐就眼睜睜看著裴不沉眼中的笑意凝結成了冰,然後又化為醞釀風暴的黑潮。
良久,他短促地笑了一聲,一把抓起那鈴鐺,狠狠擲在地上:“一定是這東西壞了。”
寧汐生怕再刺激他,結結巴巴地找補:“之前師祖說我情根有傷,可、可能也是這個原因。”
裴不沉立刻又像哭鬨後得到了糖的小孩一樣開心起來:“對、對對,就是因為這個。”
他又湊過來輕輕吻她,夢囈一般:“我們念念最喜歡我了,對不對?”
寧汐心亂如麻地點頭,剛想再勸他和自己離開此地,殿外就響起了紛亂的腳步聲。
是接到訊息的崑崙丘的追兵終於趕到了。
而裴不沉還在笑:“既然念念這麼喜歡我,那就更要成親了。”
榻前的人逆光站著,身後源源不斷的崑崙修士湧進來,他不屑一顧地抬袖擦掉臉頰上汙血,朝她露出一個溫和而猙獰的笑容:“好了,現在我們來夫妻對拜吧。”
“裴不沉!放下抵抗,束手就擒,仙門還能考慮留你全屍!”背後的修士拉弦上弓,金箭穩穩地對準他的後心。
裴不沉一把摁住持劍要護在自己身前的寧汐,順手定了她的穴,笑道:“你看,這麼多人都來參加我們的大婚呢。念念,你是不是也很期待?”
寧汐被他雙手捧著臉,溫柔而不容抗拒地點了一下腦袋,然後他很滿意似的,在她唇上蜻蜓點水一個吻,又牽起她的手。
“夫,妻,對,拜。”他用一種唱詩一般的愉悅嗓音念出來。
寧汐彎腰時,一隻長箭自殿外射來,嗖地破空,同她的脊背擦肩而過,冇入牆中三寸。
“禮成。”裴不沉揉了揉她的腦袋,接著歎了一口氣,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人群走去。
“可惜,有些蒼蠅嗡嗡叫得心煩。”
他抽出逐日劍,劍身在喜燭紅光下泛出血一樣的豔紅色。
一瞬的寂靜壓迫耳膜,隨後爆發出的廝殺聲成千上百倍放大,兵戈相碰與血肉破碎之聲填滿整座禮殿,逐日劍燦爛耀目的火光冇有一刻停歇,越燒越旺,越燒越亮,吞噬高掛的喜字、描金塗彩的匾額、流光溢彩的鮫人綢緞,幾乎將整座禮殿拽進無業之火焚燒的十八層地獄。
冰冷的長劍在他的手中彷彿成了暴烈的巨龍,永遠咆哮,永遠噴薄炙熱的火焰,即使是觸碰到熱焰的末梢,人的肉身也會一瞬間就被燒為灰燼,鐵一樣的腥味和焦臭成了青煙,一圈圈盤旋在大殿上空,昔日亮如銀鏡的明珠蒙塵,萬光齊暗。
持劍之人如閒庭信步,他揮舞著染血的長刀,在火焰中翩翩起舞,嘴裡斷斷續續哼唱著不成調的曲子。
他的聲音支離破碎,宛如午夜一抹幽魂,陰魂不散地遊蕩,很快又被刀刃機械劃開血肉的悶響蓋過,人的四肢、軀乾、內臟、皮膚、骨骼,都壘成了不分你我的血牆,被那一片薄薄的利刃一分為二、二分為□□暴一般被吞噬席捲,粉末似的血霧噴薄而出,屍堆越累越高。
……
牡丹殿外,有僥倖逃過一死的修士,拖著斷腿一瘸一拐地往外爬。
好可怕,好可怕……
那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那麼多人,他隻有一個人,可為什麼到頭來他們的人全死光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可能,那傢夥已經不是人了,是鬼,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他們惹怒了嗜血的厲鬼,他現在就要來找他們索命了……
完了他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修士麵如土色,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瘋狂蠕動,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他卻彷彿感受不到血肉摩擦在粗糲石地上的痛苦,隻能在求生的本能下拚儘全力往外爬,十個指頭的指甲都磨斷了,血肉模糊中白骨森森。
修士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暈過去之前,依稀聽見了一聲尖叫。
……
牡丹殿內。
最後一個人頭落地,有人高高地屹立站在碎肢組成的屍堆之上。
他如沐血湯,渾身上下都被血色覆蓋了,消瘦的脊背劇烈起伏著,微微張口,不斷嗬出熱氣。
裴不沉揚起腦袋,臉朝東方,一雙黑黝黝的眸子不知在看什麼。
那是白玉京所在的方向。
軟墊上寧汐直到此時衝破定身穴,便踉踉蹌蹌地朝前奔去。
腳下濕血滑膩,她險些絆倒兩次,才爬上那屍堆。
裴不沉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的腦袋冇動,眼珠下移,似乎在看她,想要擠出微笑、說些什麼,卻隻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了一聲古怪沙啞的咯咯聲。
她猛地抱住他。
懷中的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寧汐死死咬唇,渾身發抖,將腦袋貼在他的胸口。
咚。
咚。
咚。
她發了好一會呆。
在垂下血淋淋的腦袋、閉眼暈過去之前,她懷中的人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生病了。”他的聲音疲倦低啞,“念念,帶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