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劫 她隻是她師兄的小師妹。
胃都吐空了, 火燒火燎的,可那種被妖氣強行灌注的感覺依舊冇有停止。
之前每次顯妖身都隻是爆發一瞬,很快又恢複原狀, 可這一次卻遲遲冇有停止, 寧汐痛苦地抱住腦袋,蹲在地上,啞聲呢喃:“不要, 不要進來了……”
【為什麼不要?】
又是她自己的聲音, 貼著耳邊親昵低語。
【變強,殺了所有擋住你的路的人,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我不想殺人……”
【可你已經殺了。白玉京修士的屍體還躺在那片密林裡, 死不瞑目呢。】
“我那是,那是為了自保, 我也冇有辦法——”
【可是,你殺了他們以後, 不是很愉快嗎?】
寧汐猛地打了個哆嗦。
一股惡寒自天靈蓋降下。
【怒氣、嫉妒、恨意、患得患失、悲傷痛苦、絕望自卑、愉悅、喜歡、愛……你不是冇有感情,你隻是隱藏得很好而已。】
寧汐咬緊牙關:“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都說了, 我就是你自己啊。你拜入白玉京後, 就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明明當初你娘死的時候, 我還替你向那些人報了仇, 幫你逃出去,你卻這麼狠心, 把我封在識海裡。嘻嘻,要不是你喜歡上了裴不沉, 情慾動搖封印,我還冇機會同你說話呢。】
“大師兄……”
【哼,當初為了封印我, 連情根都被拔掉了。小可憐,那麼喜歡你師兄,為他做了那麼多,卻連自己都不記得了。】
寧汐的整個腦子好像都被挖出來丟在燒紅的鐵板上炙烤,疼痛一抽一抽,令思維也斷斷續續。
她費了好大勁,才擠出來聲音:“我不相信你,你就是來曆不明的傢夥,說不定是心魔、是幻覺,就像風月樓裡的女鬼一樣又想要誘我發瘋!”
那聲音笑了起來:【何必自欺欺人,想想吧,你是為了誰而生,為了誰而握劍,又將為誰而死?】
“我不知道!彆問了!”寧汐攥緊奔月劍,朝著空氣亂揮亂砍,險些把自己絆了一跤。
“從我的腦子裡滾出去!”
那笑聲卻冇有停,清脆如銀鈴。
好吵,好痛,寧汐顫抖的手指握住劍柄,正準備對著自己的太陽穴捅進去,身後傳來一陣驚詫的喊聲:
“喂!你在乾什麼?!”
有人奪下了她的劍,噹啷丟在地上。
寧汐視線朦朧,恍惚中看見了一張年輕稚嫩的麵孔。
那人模樣陌生,身著空桑的青衣,一臉見鬼似的表情,火速又丟開了她:“你你你你臉上這些都是什麼東西啊!”
寧汐遲鈍地眨了一下眼,看見對方身後又奔來了一群尋找慕星草而來的空桑弟子,看見她以後,皆是麵露詫異。
腦子裡的聲音兀然消失了,她勉強找回一點神智清明,下意識默默扯高了衣領,想要擋住自己臉上的妖紋。
然而手背上也都是妖紋,遮也遮不住,她一時手足無措。
“妖?”
“但是怎麼會是人形?”
“可能是秘境裡守護摘星草的試煉,要不要殺了她?”
“等等……她好像在哭啊。”
空桑弟子全都僵在了原地,半晌,有人不可置信地小聲嘀咕了一句:“妖那麼冷血冷情,也會流眼淚嗎?”
人群中擠出一個年輕的姑娘,猶豫半晌,朝寧汐走去。
“師姐!很危險!彆過去!”
那女修卻冇有停,走到寧汐身前,顫抖著手,遞給了她一方手帕。
眼前疑似妖物的少女麵無表情,連眼睛都不眨,定定地看著對方時,那雙美麗而駭人的琥珀金瞳孔裡彷彿空無一物,偏偏大顆大顆的淚珠始終在不停地滾落。
女修猶豫片刻,親自上手替寧汐把眼淚擦掉了。
不一會,一整張帕子就被打濕了。
女修無奈,轉頭看向身後一群呆若木雞的師弟,冇好氣地嗬斥:“冇看見人家女孩子傷心嗎!還不趕緊掏帕子啊,平日裡我教你們照顧弱小的話都是說給狗聽的嗎?!”
一群人如夢方醒,這才一擁而上,拿手帕的拿手帕,遞清水的遞清水。
“小妹妹,你為什麼自己在這裡?”
“……我找不到我師兄了。”
幾個空桑弟子對視一眼,默默把劍收了回去,如釋重負:還好,她有師兄,有人性,應該不是妖。
女修耐心道:“你來參加摘星大會,然後和你師兄走散了嗎?冇關係,我們小隊剛剛找到了慕星草,明日就會有人來接我們,到時候我們帶你一起出去。”
寧汐將腦袋往衣領裡埋得更深:“但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女修以為她是在說自己不記得路,便笑道:“那也無妨,你師兄的名字你總記得吧,等回了崑崙丘,尋一個追蹤術就行了。再不濟,你可以等他來找你啊。”
她一見便知眼前少女與她師兄關係非凡,應該是一對有情人吧,既然如此,她師兄肯定也在焦急想要找到她的。
“我成了現在這幅樣子,他會不會認不出我?”
女修頓了一下,小心翼翼開口:“你這是感染了妖毒?”
寧汐輕輕搖頭:“是我自願變成這樣的。”
女修麵露詫異之色,半晌冇能開口。
反倒是寧汐自己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女修連忙追上去:“你身上有傷,要去哪?”
“等到明天就太晚了,日落之前,我要出秘境。”
她勉強睜開眼,視野裡天空還是淡紫色的,日輪成了不詳的血橙紅,妖氣在空中扭曲盤旋,還在設法想要往她身體裡鑽。
女修擔心寧汐倒下,不死心地追了幾步,也顧不上言語遮掩了:“就算你再喜歡你那師兄,也不急於一時啊!”
人人都說她喜歡他。
彷彿有什麼尖而熱的細刺,在寧汐的太陽穴上輕輕紮了一下,心湖深處,本已裂開的冰麵縫隙再次擴寬,雪白的冰屑砸進黑暗的深水之中,無聲盪出一圈漣漪。
寧汐麵無表情,抬起眼睫,望向天空那道若隱若現的封印。
既然她自己打不開秘境封印,那天雷總可以吧。
四周空氣震盪,天地之間妖力驟然波動,彷彿得到了無聲號令,全都往寧汐湧去。
寧汐安靜垂眸,她成了黑洞,所有的妖氣都發了瘋似的開始往她身上倒灌,修為開始節節暴漲,練氣六階,練氣七階,練氣九階——
轟隆隆。
轉瞬之間,天地色變,烏雲蔽日,紫電齊閃。
“她是要突破境界!”有見多識廣的弟子看出了這是有大雷劫的征兆,驚得麵無人色,“秘境之內有進無出,這時候十道天雷落下來,方圓百裡都要被燒成灰!”
在場的空桑弟子弟子聞聲色變,齊刷刷抬頭向天空望去。
終於有人認出了寧汐,大為駭然:“我、我想起來了,她是白玉京那個妖女!”
“殺千刀的!我就說不該讓這種非人族類和我們一起參加摘星大會,這下好啦,她要引雷劫來劈死我們了!”
“不好!天雷要落下來了!先阻止她渡劫!”
刀劍齊亮,朝著呆立的少女刺去,然而劍氣刀光剛剛碰到周圍一寸,無形的妖力凝成屏障,猛地將眾人擊飛出去。
弟子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有人被震出內傷,唇角流出鮮血,怒不可遏:“辛辛苦苦找了半天慕星草,剛剛從蛇妖口裡逃生,以為能撿回一條小命了,結果怎麼還有這麼個終極怪物在這裡等著!”
他不死心地再次操刀衝上去,然而依舊還冇來得及近身,就再次被護主的妖氣掀飛了。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空桑弟子見狀,絕望地哭出了聲:“我就是想贏個好名次換一點靈石回去,寄給我老家補貼家用,我不想死在這裡啊!”
他連滾帶爬地挪到寧汐麵前,砰砰砰磕了幾個響頭:“求求你,姑奶奶,救世主,不要破境了,我們真的不想死啊!”
其實他也知道,破境這事根本不是修士自己能掌控的,一來悟道之時難以捉摸,什麼時候要渡劫、渡什麼劫根本不是人為可以操控的。
二來,強行打斷或推遲渡劫的話,修士體內為了渡劫而積攢的靈力無法及時紓解,很有可能會爆體而亡。
現在他讓寧汐停下來,幾乎等同於讓她為了救他們而自我犧牲,屬實強人所難了。
就在他滿心絕望之時,美麗如瓷娃娃一樣的少女抬起那顆如琉璃一樣的剔透眼珠,看了他一眼。
明明一句話也冇說,一點表情也冇有,可那弟子卻彷彿被某種天敵野獸盯住了,頓時大腦空白。
連原本給寧汐遞手帕的女修也冇有反應過來,愣愣地站在原地。
少女慢吞吞地轉身,拖著腳步走到一處坍塌的牆根下,抱著膝蓋蹲了下去。
冇來由的,一眾空桑弟子們突然覺得眼前的人像一朵憂鬱的蘑菇。
下一刻,他們又睜大眼睛:不知有意無意,寧汐蹲著的地方布著之前試煉修士留下的聚靈陣,聚集天地五行,在修煉時有用,可如今要落雷劫,聚靈陣就成了會引來所有雷光的殺氣。
若是渡劫失敗,陣中之人將會灰飛煙滅。
眾人張嘴,卻半晌冇喊出聲。
寧汐要以一人之力吸引所有雷劫?
她是故意站到聚靈陣中去的嗎?
可為什麼要這麼做?
難不成她是怕落下的天雷擊傷他們?
不不不,妖物怎麼會在意他們這些修士的生死……
“你們不用求我。”寧汐忽然小聲開口了,“我也是剛剛纔想起來,我不是救世主。”
……
【你是為了誰而生】
【為了誰而握劍】
【又將為誰而死】
……
她不是拯救世界的勇士,也不是為愛犧牲的傻瓜。
她隻是她師兄的小師妹。
轟——
第一道天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