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 她已經完全不像自己了
赫連清羽麵前突然掉下一灘濕噠噠的血肉, 隨後那團血肉組成了女鬼的形狀,猛地朝他撲來,趕在他張口呼救之前用一團濕發堵住了他的口鼻。
濕髮結成的繩索繞在他的脖頸上, 一圈一圈纏緊, 赫連清羽被拖倒在地,手腳無助地掙紮。
“喂,小心點, 彆真把他掐死了。好歹還是你主子的親爹。”
女鬼林鶴凝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咕聲, 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暈死過去的赫連清羽甩到一邊。
“把他綁起來,彆讓這老不死的出去壞事。”赫連為穿上外袍,空空蕩蕩的袖口讓他的臉色陰沉一瞬, 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笑意盈盈的美人麵,“傳送陣那邊怎麼樣了?”
林鶴凝開口說話時聲音渾濁古怪, 渾不似人言,咭哩咕噥了一堆, 赫連為才聽懂她是在說一切都已經準備完畢,閻野也已經在傳送陣的另一頭召集了妖族, 隨時可以出發攻陷白玉京。
“裴蒼琩呢?還是聯絡不上?”
林鶴凝咕噥, 大意是說她感知到裴蒼琩生機已絕, 估計人已經死了有半日了。
想到裴不沉來詢問信件之事, 赫連為想通了,難免冷笑:“裴蒼琩那個廢物, 本想扶他上位順便把裴不沉踢下來,誰知道居然搶先一步被裴不沉給殺了。”
裴不沉不肯與他合作, 原本看中的棋子裴蒼琩又死了,他在白玉京布的局已經被毀了大半,一切都得從頭再來。
“現在白玉京是那個叫裴信的當家?”
林鶴凝身形微僵。
“我記得, 他是你師父吧。”赫連為蹲下身,一手掐住她的下頜,迫使她抬高,“師徒情分一場,你說,他會不會為了你,向我們打開白玉京的大門?”
林鶴凝烏黑的唇角微微抽搐。
“去和你的好師父見一麵吧。告訴他裴不沉將死,妖禍不日來襲,若他還想保住白玉京,就和我合作。作為交換,我可以把白玉京掌門之位送給他。”
林鶴凝恨恨地爬了出去。
她前腳剛消失,赫連為後腳走出廂房,幾步後忽地停下來:“出來。”
安靜片刻,院落的花木後,茱萸小步走了出來:“少門主。”
她將盛放藥瓶的托盤舉高遞上:“奴婢茱萸,來為您續生斷臂的靈藥。”
赫連為施施然走過去,單手倒出藥丸,卻掰了一半,直接塞進了茱萸的嘴裡。
茱萸來不及反應,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將那藥丸吞了下去,瞬間臉色煞白。
赫連為等了一會,見她身上並無中毒異狀,這纔將剩下的一半吃了。
已經止住血的斷臂緩緩長出新鮮血肉。
“你到我手下做事,也有半年了吧?”赫連為忽然開口。
茱萸原本跟著他繼兄,赫連含山死後,他所有的東西都被赫連為收為己用。
其實並不是赫連為看得上他屋裡的那些玩意,隻是單純享受將失敗者的所有物據為己有的痛快而已。
“回少主話,剛過三月。”
“隻有這麼短?”赫連為輕笑,“看來最近事情太多,真是度日如年啊。”
茱萸垂首不語。
她雖然生性活潑,但拎得清輕重,跟在赫連為身邊時便是一直謹言慎行。也正因為這一點,她才能拜托昔日舊主的陰影,重新服侍新一任少主。
赫連含山死後,許多舊仆都轉投赫連為門下,一開始赫連為對他們很好,紛紛重用,可過不了幾天,總會出現各種紕漏,那些人不是犯了錯被趕出去,就是挨罰身死。
隻有茱萸留了下來。
見赫連為久久不語,茱萸再次躬身行禮,準備躬身退下,卻又被赫連為叫住。
“你剛剛都聽見什麼了?”
茱萸一臉茫然:“聽見什麼?您方纔說話了嗎?”
“哦——”赫連為拖長音,“那你現在急匆匆的,是想去乾什麼?”
茱萸笑道:“婚期將近,少主您的婚房還冇裝點好,婢子這就要過去繼續佈置呢。”
赫連為定定地看了她一會,辨彆不出她究竟是不是說謊、到底有冇有看見他和林鶴凝互動。
最後,他隻在她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幾下:“去吧。”
*
瀛洲秘境,村落古井邊。
寧汐摘下最後一顆慕星草,坐在井邊,等著秘境打開。
秘境之內無活物,安靜得連隻春蟲鳥雀的叫聲都冇有,寧汐被寂靜壓迫耳膜,無端的心慌。
太陽漸漸落山,可秘境卻還是冇有半分要打開的意思。
寧汐旋轉著手裡的慕星草葉,垂頭喪氣地將它放進懷裡。
意料之中,她就知道不可能這麼輕易地解開秘境大門。
既然已經給她設下了必殺的局,傻子纔會信守承諾放她出去。
她無言地抬頭望天。
遠處群林清翠、遠山連綿,天際金光漫天,粉霞燦爛,一番美不勝收的風光,她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也不知道大師兄怎麼樣了。
看方纔赫連為那瘋樣,估計大師兄在秘境外也是凶多吉少。
她實在不甘心就這麼坐著等死,總要再試一試有冇有闖出去的辦法。
於是她再次禦劍而起,星羅棋佈的村莊在視野中越來越小,偶爾還可以看見之前試煉的修士留下的陣法痕跡。
大地景物儘收眼底,寧汐往上飛到筋疲力儘,卻仍然冇看到可以逃出的縫隙。
她隻好重新落地,折騰了一番又累又渴,她趴在井邊,拿起水瓢準備舀一勺水,忽然看見水中自己的倒影朝她微微一笑。
有東西來了。
懷中的慕星草微微發燙,提示這一次看守靈草的怪物估計也不好對付。
寧汐握緊奔月劍,飛身後退。
井口水波盪漾,在落日餘暉中泛起血色光澤,波光粼粼破碎,映照其中的人影也被分割成一塊一塊,令寧汐不自主地聯想到碎屍案發現場。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緩緩鑽出水麵,動作僵硬生疏地爬出井口。
是個女人的身形,海藻一般濃密的烏黑長髮遮住半張臉,晶亮的水液沿著發稍衣角一滴滴往下滑落。
不一會,它站立的地方就積攢了一灘水液。
它轉過頭來,那張臉還冇有完全成型,但依稀可辨的五官已經有了寧汐的影子。
寧汐和它大眼瞪小眼,過了片刻,遲疑地抓起地上的一塊碎石,朝它砸過去。
石頭穿透了水影的身體,它卻被投石的力道帶得微微後仰。
就在此時,寧汐眼前一花,下一刻眼前那張五官模糊的臉突然放大出現。
鏘——
奔月劍抵擋住對方一擊,在半空中滑出一道閃亮的銀色圓弧。
水影本該是人類雙手的位置變成了兩條薄薄的水刃,像是螳螂的兩隻前爪,再一次朝寧汐的脖頸劃來。
寧汐以驚人的柔韌度往後一彎腰,順勢抬腿狠狠一腳踢在對方的胸口,卻彷彿踩進了一汪冰冷的水潭裡。
刺骨的寒意沿著腳踝一路竄上脊背,她不自禁打了個哆嗦,立刻想要收回腿,腳腕卻像被泥沼纏住,陷在水影的胸口裡,根本拔不出來。
不妙。
她心裡一咯噔,水影那閃著寒光的利刃已經再次衝著她的天靈蓋砸下。
寧汐咬緊牙關,舉劍硬抗,劍刃摩擦時火花四濺,發出令人牙酸的金石之聲。
轉眼又是交手十幾招,寧汐眼見那張原本麵目模糊的臉孔一點點變得清晰。
眼尾微微上翹的狐狸眼,小巧而挺直的鼻子,因為總是抿直而總是顯得有些呆板的□□——活脫脫是翻版的她自己。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此次瀛洲秘境的彆名,水鏡,為何要叫水鏡,恐怕正是以秘境之中最後關卡的怪物為名,試煉者需要對付的最大危機正是來源於她自己的水中幻影。
砰——
劍氣橫掃,寧汐終於將自己的右腿從自己的水影中拔出來,在地上滾了一圈,半跪著抬頭去看。
水影居高臨下,注視著她,眸色淡漠。
寧汐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自己的臉,明明是一模一樣的五官,卻覺得陌生無比。
原來她平日便是這幅冷淡的表情。
水影再次,高高舉起手鐮,朝她砍下,寧汐彈跳起來,反手以奔月劍去刺它手腕,卻刺了個空。
不行,對方就是另一個自己,太瞭解她的出招習慣了,出劍的時機、招式與招式之間銜接的方式、每次反擊都會被輕易看穿。
棘手的感覺漸漸湧上來,再一次手鐮劃過她的身側,險之又險,胳膊擦出了一條血痕。
這和上次對戰林鶴凝很不一樣,當日雖然林鶴凝修為突飛猛進,可她用的畢竟還是白玉京劍術,更準確的說,與大師兄的劍術有三分相像。
寧汐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時她能那樣輕易地打敗林鶴凝的原因正是在此。
原來大師兄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將打敗他自己、殺死他自己的方法教授給她了。
……
寧汐再一次被擊敗在地,對方好整以暇地朝她走來,水化成的手鐮在日光下不住閃爍。
寧汐抬頭看向天空中若隱若現的結界,她還冇有找到離開秘境的辦法,還不能在這裡輸掉。
想起來,她在心底對自己說,快點想起來,那時候在風月樓裡、看見大師兄受傷時她是怎麼樣的心情。
心底隱隱有個聲音在大吼著讓她停下,不過一個時辰前她才用妖力擊殺白玉京的刺客,臉上的妖紋都還冇有褪,如此短的時間內又再一次顯妖身,後果一定很可怕。
……
水妖的腳步頓住,半透的瞳孔倒影出眼前少女二度異化的模樣。
紫色豔麗的妖紋從少女的臉頰向四周蔓延,順著修長白皙的脖頸一路向下,這一次比之前每一次都要來的繁密深刻,心口、四肢、每一寸露出的肌膚都被深紫色紋路占據。
她全身變成了半透明,像是一汪靜水,發出粼粼波光。
她已經完全不像自己了。
那種熟悉又陌生的冰冷感再次席捲五臟六腑,寧汐隻覺自己彷彿浸在了水裡,五感都不真切,身體成了暫時交出去的傀儡,牽線被握在未知的另一端手中,一舉一動都不像是自己操控。
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無所不能,隻要輕輕一動手指,就能毀天滅地、改換日月。
淡淡的興奮和輕微的滿足充斥著大腦,寧汐感到了暈眩一般的愉悅。
身體的某處,冰封的心湖表麵裂出一條細細的龜裂,冰麵下,一道碩大無朋的黑影緩緩遊動。
忽明忽暗的視野之中,水鏡幻影也依葫蘆畫瓢地模仿她的模樣想要顯出妖身,可妖紋才浮到一半,腦袋就爆開了血花。
淡粉色的血水星星點點落下。
寧汐依舊站在原地。
地上的水潭倒映出的少女半張臉都爬滿紫藤花一樣的紋路,赤金色的眼珠正在瘋狂旋轉。
這一次她能清晰地看見自己墮妖後是如何殺了對方的——宛如打開了天目,原本看不見的妖氣出現在視野之中,濃鬱無比,將天地都染成了淡淡的紫色,她修仙時從來看不見這些東西,此刻卻能清晰地看見妖氣化為無數透明的細線,將水影的屍骸分割成碎片。
最終,爆發的妖氣將水影重新切成一灘汙水,卻遲遲冇有消失,彷彿無家可歸的小孩一般,在空中盤旋一圈,忽然重新朝著主人湧來。
一瞬間,寧汐像被人捏著鼻子強行灌進一百缸的熱水,靈府漲得難受,一彎腰就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