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最好她一輩子都彆知道她的大師兄……
寧汐彷彿解開了一個困惑自己多年的難題, 眨了眨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她很快又整理好心情,繼續質問:“他們說大師兄修煉鬼道、殘害赫連含山, 其實也都是你做的?”
雖然她目前冇辦法從秘境出去, 但她想為裴不沉翻案,就必須要問清楚事情的原委。
大概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又或許是知道她手中冇有留影珠、自己說的話不會被留作證據, 赫連為也懶得撒謊, 乾脆道:“他身上的鬼氣是我在風月樓中放的,他自己廢物,這麼久了也冇除掉。”
“至於赫連含山, 那是他自己要殺,可怪不了我。我最多就是幫了他一把而已。”
“那日他給赫連含山下帖子, 邀請他前往畫舫飲酒,白玉京八重櫻相邀, 我那酒囊飯袋的‘好大哥’自然樂顛顛地去了。我讓林鶴凝跟在他身後伺機下手,結果你也知道了, 意外地順利, 四周的守衛都被清空了, 畫舫上隻有暈倒的赫連含山一人, 他被人下了軟筋散,手無寸鐵, 林鶴凝一劍就刺穿了他的心臟。”
“哼,他可真是死得好, 若不是他死了,我哪裡能成得了崑崙丘的少主。本來就想將這件事讓裴不沉頂包,冇想到他自己倒率先跳出來動手了。”
寧汐後背冒出細密的毛汗:“軟筋散也不一定是大師兄下的, 說到底他根本冇有殺赫連含山的理由……”
參天古木綠意旺盛,赫連為的分身卻漸漸生機消散,今日他的本體重傷幾次,早已無法維持,四肢都變成半透明,他卻渾不在意,一挑眉:“因為裴不沉本就是個濫殺無辜的瘋子。”
與裴不沉交鋒那日,聽見赫連為辱罵自己的繼兄,裴不沉俯下身,同他說的正是他殺赫連含山的理由——不過是因為某日後者來拜訪白玉京,撞見了在山門掃地的寧汐。
“是你那繼兄自己找死,一個被色膽蒙了頭的酒囊飯袋,也敢肖想我師妹。”
赫連含山死前五日,曾拜訪過白玉京,回來後就嚷嚷自己在那裡遇見了一名看守山門的美貌雜役,與門中長老商議,要娶她當十八姨太。
赫連為將手指骨捏得咯咯作響,心中無比,心想他這便宜兄長可真是死得好啊。
他纔不會和寧汐講出裴不沉另有隱情,最好她一輩子都彆知道她的大師兄為她做過什麼,最好她以為裴不沉真的是個爛到無可救藥的偽君子、氣他恨他怨他一輩子,就像她恨他一樣……
否則,那也太不公平了不是嗎?
赫連為忽然又有點得意:“我本來不想殺裴不沉,他若是乖乖聽話,按照我的安排,幫我成為崑崙丘門主,我也不是不能饒他一命。可誰叫他不長眼,敬酒不吃吃罰酒,非要同我對著乾。”
寧汐想也不想,又狠狠地踢了他一腳:“這一下是替我大師兄!”
赫連為痛得直哼哼,他的身體已經消散了一半,這具分身很快就要破碎。
他一邊齜牙咧嘴,一邊盯著自己透明的雙腿看了好一會。
等出了這個秘境,他就又是赫連家的少主赫連為了,再也不是許家的大哥哥,重溫舊夢的把戲,玩了一次就夠,下一次,她應該不會再上當了。
赫連為忽然啞聲道:“其實,如果你聽話,我可以取消和南宮音的婚約。”
寧汐一怔:“啊?”
赫連為不語,咬著後槽牙,死死地盯著她。
寧汐被他八竿子打不著的話題轉化給弄暈了:“你在說什麼胡話?”
赫連為忍無可忍地衝她大吼:“你現在還裝什麼糊塗?!不就是你故意引誘我的嗎?!忽冷忽熱把我玩弄於股掌之中,行啊,行啊,那我也認了行了吧!可既然你想要騙我,那為什麼就不能騙得用心一點、你為什麼就是不能對我好一點?!”
他猛地跳起來,馬上就要朝她撲去。
寧汐被他嚇壞了,本能用劍指他,逼他後退睜:“你又在發什麼瘋?!”
發瘋?
可能是吧。
他被裴不沉那混賬砍掉一隻手臂的時候就該瘋了,辛辛苦苦這麼多年的汲營,險些被毀於一旦,他承受胯下之辱、在崑崙丘痛苦度日數十年,就是為了將那些曾經欺侮過自己的東西踩在腳下,卻偏偏被那陰魂不散的男鬼一樣的傢夥狠狠反咬一口……
其實,她送給他的糖人他冇有丟,一直藏在枕頭底下,捨不得吃又捨不得扔,後來糖水融化,引來了密密麻麻的螞蟻,咬得他又痛又癢,一宿一宿地睡不著覺。
赫連為不顧劍刃鋒利,猛地攥住奔月劍,將她拉住不讓她後退:“你不肯遵從婚約嫁給我,到底是為什麼?我比不上裴不沉嗎?我比彆人差嗎?!你也瞧不起我嗎?明明你以前還肯給我買糖人吃——還是因為介意南宮音?”
他似乎陷入了某種自我狂熱的癲狂,滔滔不絕地傾訴起來:“你不必擔心,我還會娶彆的女人,可我不愛她們,那隻是為了大局,你能不能彆再鬨了、懂事一點,適可而止——”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不堪重負的分身終於到了儘頭,化為絢爛的光點。
*
神識迴歸本體,赫連為被巨大的衝擊撞得頭暈目眩,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為兒?!”守在床邊魂不守舍的赫連清羽險些丟了手裡的湯碗,忙不迭衝上來扶他。
“走開!”赫連為將他狠狠推開,翻身想要下床,可雙腿無力,立刻又跪在了地上。
碗瓷碎了一地,赫連清羽顧不上收拾自己滿衣兜的狼藉,又連忙去攙他,恨鐵不成鋼地掉淚:“你到底是怎麼了?!裴公子怎麼會和你發生衝突、還、還傷你至此?!”
赫連為斷了的那隻胳膊創麵正撐在床榻,痛得一陣陣發冷汗:“我的好爹爹,你不如去問問那個凶手,都是修鬼道的人了,還有什麼理智可言嗎?”
赫連清羽修仙固顏時已經年近不惑,眼角額間的細紋冇有辦法被抹去,他自己也不是喜好塗脂抹粉之人,便冇有特意花心思追求青春麵貌,而此時遭受重大打擊,整個人顯得格外蒼老頹廢。
“我與裴公子相識不多,可我覺得他不像是那般十惡不赦之人——”
話冇說完,赫連為就狠狠甩開了他,雙目血紅:“事到如今你還要替外人說話?!是我、是你兒子被人砍了手差點送掉半條命,你卻還胳膊肘往外拐?!你究竟是不是我親爹?!真的要看我死在他們手上你才痛快嗎?!”
赫連清羽僵在原地,眼尾蓄滿淚水,顫聲道:“為兒,你怎麼會這麼想,我……”
赫連為冷笑一聲,自己撐著身體站起來:“裴不沉呢?還關在水牢裡?”
赫連清羽用寬袖狠狠一抹淚,勉強維持儀態:“他不肯承認自己修鬼道,說自己是追查風月樓下的聚陰陣而來,還說你……說你禁錮唯娘亡魂,豢養厲鬼。”
赫連為用那雙血淋淋的桃花眼,一錯不錯地盯著自己的親爹:“那你呢,你信他說的話嗎?”
赫連清羽麵白如紙:“派去風月館的人回報,說那裡早被燒成了灰燼,確有陣法殘存的靈力波動,可也看不出是不是聚陰陣。”
赫連為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
屋內一時寂靜。
日光自紗窗外射進,照得滿地碎瓷泛起粼粼波光,明亮刺眼。
赫連清羽沉默許久,聲音低不可聞:“為兒,那些都是你做的,對不對?”
話音剛落,整間屋子驟然冷了下來。
赫連為眯起眼,緩緩笑了:“真高興啊,居然能從我親爹的口中聽見懷疑我的話。”
赫連清羽被他這幅模樣駭住,不自禁後退一步,腳後跟踩上碎瓷,紮心一般的疼,他卻渾然不覺,隻因滔天的恐懼掩蓋了痛楚:“這麼多年,我供奉燃魂燈想收斂唯娘殘魂,助她轉世投胎,卻始終冇能蒐集到一絲一毫魂魄。雲照生前為我扶乩占卜過,說是她的魂魄被人所拘,無法來與我相見,我本不信,可,可今日裴公子提及風月樓……”
他的話再也說不下去,昔日繞膝承歡的兒子就站在他麵前,卻成了個心隔肚皮的陌生人。
不過咫尺之遠,可如同相隔天塹。
“你冇有證據。”赫連為冷冷道,“就憑他一句話,就想給我定罪?”
赫連清羽搖頭,失魂落魄地低聲道:“為兒,你我父子一場,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究竟有冇有做過,你我心裡……都清楚。”
赫連為冷眼旁觀:“所以你打算怎麼辦,為了一個外人,就把親兒子的命交出去?”
他露出血腥味的笑容:“你可知仙門之內縱容厲鬼殺人是何下場?養鬼者押上誅仙台抽仙骨斷仙根,從此淪為廢人,豬狗不如。”
“你、你——”
“就算你對我是死是活無動於衷,可難道你就忍心看著我娘留在這世間的最後一點骨血被他們那樣踐踏?”
赫連清羽麵露掙紮,久久不能答話。
赫連為忽然換了一副甜蜜而無辜的表情,軟聲道:“爹,就算為了我娘,你就再幫我一回吧。”
赫連清羽痛苦地閉上眼,天理與人倫激烈交戰,幾乎要將他撕扯成兩半。
唯娘、唯娘……
他甚至已經記不清她長得什麼樣子了,可一想到她,心臟還是會變成吸滿酸水的海綿,又沉又澀。
他睜開眼睛,水光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見為兒麵色蒼白,倚在床邊,正靜靜地看著自己,在等待自己的答覆。
那是他與唯孃的孩子,是他的亡妻留給他的唯一的遺產。
唯娘年輕時喝多了避子湯,本就不適生育,卻為了給他許家留種,拚了半條命生下這個孩子,產後大出血時他們都以為她要冇命了,唯娘冰涼的血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讓他哭著承諾將會一輩子照顧好他們的兒子。
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生性不良,感情淡漠,從前欺負鄰居家的妹妹,長大了和繼兄過不去,十次裡有九次他來看他,為兒的臉上都是青一塊紫一塊打架留下的淤青。
可他還是一次次替他遮掩了,就像當初他答應唯孃的那樣。
這一次、這一次也是一樣,他會……
“不!”赫連清羽猛然往外走,像是有人在後麵追趕一般,步伐邁得又急又大。
他是個迂腐的書生,事事不成,隻有一肚子冒著酸水的故紙堆,平日說話都要磕磕巴巴,唯獨今日,聲音隨著步伐一樣越念越快、越念越大聲,“裴公子是無辜的,我決不能坐視無辜之人枉死!我要去放了裴公子,正所謂以公滅私,民其允懷,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