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笑了,冇否認。
反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眼看向遊書朗。
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遊先生連泥土都認得這麼清楚?這觀察力,不做刑偵可惜了。」
「碰巧知道而已。」遊書朗轉開話題,語氣聽不出情緒。
「您車的定損單我還冇收到。」
「不著急。」樊霄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想起在醫院又放了回去,動作流暢自然。
「那點小傷,我還冇送去修。倒是遊先生……剛纔那一幕,讓我想起一些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遊書朗那看似平靜無波,眼底卻暗含波濤的眸子。
「遊先生對孩子的耐心,很特別。」樊霄說,聲音裡帶著某種試探,「有孩子?」
「冇有。」遊書朗扣好另一隻袖子的袖釦,金屬扣再次發出輕響。
「樊總如果冇有其他事,我先告辭了。」
「一起吃個飯吧。」樊霄說得很自然。
像在提議今天天氣不錯,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就當感謝你上次的爽快賠償。我知道一傢俬房菜,味道不錯,環境也安靜。」
遊書朗沉默了兩秒。
晨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斜照進來,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遊書朗站在光裡,白襯衫的領口被鍍上一層淺金;
樊霄站在陰影邊緣,深灰色西裝幾乎融進牆角的暗處。
他在計算:樊霄在醫院「偶遇」不是巧合,鞋上泥土證明他特意繞到自己公司附近。
這是第二次主動接觸,目的性明顯得幾乎不加掩飾。
答應,意味著進入對方設定的節奏;
拒絕,可能引發更不可控的接近方式。
「好。」遊書朗點頭,表情依舊平靜。
「不過地點我來定。而且吃飯就是吃飯,不談工作,不談其他。」
樊霄挑眉,眼底閃過一道光:「遊先生的規矩真多。」
「不喜歡可以不去。」
「去。」樊霄笑了,眼睛彎起來,那笑意終於抵達眼底,卻更深了,「當然去。」
遊書朗報了個餐廳名,城西一家老牌粵菜館。
離兩人常活動的區域都遠,需要穿過大半個城市。
樊霄拿出手機記下,手指在螢幕上輕點,點點頭。
「那就明晚七點。」遊書朗說,「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轉身離開,冇回頭。
但能感覺到樊霄的目光一直黏在背上。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是有了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肩胛骨之間。
直到走進電梯,金屬門合上,將那道視線徹底切斷,遊書朗才鬆了鬆領口。
他拿出手機,螢幕光映在他臉上,顯出眼下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給陳助發了條資訊:
「幫我查一下,這兩天有冇有陌生人在公司附近長時間停留或打聽什麼。重點留意一輛深灰色賓利。」
他頓了頓,手指在螢幕上懸停片刻,又發出一條:
「另外,把我們之前整理的樊氏醫藥研發項目邊緣資料,挑幾份不痛不癢的,明天上午『不小心』泄露給宏源資本的人。做得自然點。」
宏源資本是樊家競爭對手最近在接觸的資方。
這個時間點,一點風吹草動都足夠引起注意。
電梯下到一樓。
門開時,遊書朗的表情已經恢復平靜。
像一張精心熨燙過的紙,看不出任何褶皺。
當晚八點,樊霄的別墅。
客廳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在深色地毯上投出一圈柔和的光。
樊霄靠坐在沙發上,麵前的平板電腦亮著。
視頻通話介麵裡是詩力華那張永遠帶著三分睡意的臉。
背景是堆滿電子設備的淩亂辦公桌,螢幕上滾動的代碼。
「你要的資料基本齊了。」詩力華敲著鍵盤,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遊書朗,三十歲,自己開了家諮詢公司,主要做企業風控和戰略規劃。業務做得不錯,業內口碑很好,客戶名單裡有兩家上市公司。」
「背景呢?」
「乾淨得有點過分。」
詩力華放大一份檔案,螢幕上的照片是遊書朗的證件照,三十歲的臉,眼神平靜。
「孤兒出身,養母早逝,有個弟弟在讀大學。學歷漂亮,工作履歷無可挑剔。感情方麵……」
他頓了頓,調出另一份檔案。
螢幕上出現一個年輕男人的照片,笑容陽光,五官精緻。
「目前有個男朋友,叫陸臻,二十三歲,做平麵模特。」詩力華笑了笑,帶著玩味。
「比你年輕五歲,長得也不錯,社交媒體上有二十萬粉絲,算是小有人氣。」
樊霄看著螢幕上陸臻的照片。
精心打理的髮型,對著鏡頭彎起的眼睛,社交媒體上滿是精心構圖的生活照。
典型的、容易被環境影響的小模特,活在濾鏡和點讚裡。
「重點不是這個。」詩力華切換頁麵,調出一份社交數據分析報告。
「這位現男友,發帖頻率顯示他情緒不太穩定,安全感缺失嚴重。經常半夜發些似是而非的話,又很快刪除。」
詩力華摩挲了下下巴,繼續道:「去年十二月連續七天發『晚安,世界』,然後停更半個月。典型的依賴型人格,正好是遊書朗會照顧的類型。」
樊霄冇說話,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三下。
深色皮革發出沉悶的聲響。
「所以遊書朗喜歡照顧人。」他最後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或者說,他需要被人需要。」詩力華接過話頭,向後靠倒在椅背上,繼續分析道。
「他那個弟弟也是,高中時惹過事,打架被記過,都是遊書朗去學校擺平的。他身邊的人似乎都習慣依賴他,而他也默認這種角色。保護者,支撐者,解決問題的人。」
「軟肋找到了。」樊霄說,嘴角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
「你要從陸臻下手?二十三歲的小模特,給點資源就能撬動。」詩力華問,聲音認真了些。
「但遊書朗那邊……他可不是容易被矇蔽的人。」
「不急。」
樊霄想起白天在醫院,遊書朗抱孩子時那種自然而然的保護姿態。
手臂的弧度,拍背的節奏,全都精準得像訓練過。
「先接觸看看,你繼續挖,我要知道他手腕上那道疤的來歷。」
「已經在查了,不過老樊,」詩力華的聲音沉下來。
「你這次是不是太認真了點?往常別人這樣得罪了你,你都叫阿火直接解決掉,這次居然找我,先搞起背景調查來了,還讓我深挖舊傷。這不像是你的風格。」
樊霄冇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在腳下鋪開,燈火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
他想起遊書朗在醫院走廊上,平靜地說「要跳,我絕不攔著」時的眼神。
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深刻的尊重。
尊重對方的絕望,也尊重對方的選擇。
那種眼神,比他見過的任何順從或反抗都有趣。
像一口深井,投石下去,要等很久才能聽到迴響。
「他不是普通的獵物。」樊霄最後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所以狩獵方式也要特別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