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味道滲進空氣裡每一個縫隙,冰冷,刺鼻,揮之不去。
遊書朗提著果籃從病房出來,合作方的合同檔案已經交給那位堅持帶病工作的總監。
走廊儘頭的安全窗邊圍了一圈人,嘈雜聲像水波一樣盪開。
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護士急促的勸阻,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
他走過去,腳步不疾不徐,撥開人群。
窗台上,一個女人半個身子探在外麵,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
女人臉色慘白如紙,眼淚混著汗水黏在臉頰上,眼神渙散得像是已經看不見眼前的世界。
男孩在她懷裡大哭,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衣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讓我死!帶著他一起死……」女人的聲音嘶啞破碎,像被撕碎的布帛。
遊書朗在距離三米外停下。
他的目光先掃過窗台寬度,不足四十公分。
再看女人的站姿。
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重心不穩。
然後看孩子在她懷裡的位置,被緊緊箍在胸前,頭部外露。
旁邊的小護士急得快哭出來,聲音發顫:「消防說還要十分鐘才能鋪好氣墊……」
十分鐘。
來不及。
遊書朗把手裡剩餘的檔案遞給旁邊的護工,解開風衣最上麵的釦子。
他冇脫,隻是讓衣襬更鬆一些,便於活動。
然後他向前一步,聲音不高,但清晰得能穿透女人的哭喊:
「你抱他抱得很緊。」
女人猛地轉過頭,眼神凶狠得像被困的獸:「你別過來!」
「我不過去。」遊書朗舉起雙手,掌心向外,動作緩慢而明確。
「我隻是想說,你其實不想傷害他。你看你抱他的姿勢,右手托著屁股,左手護著後背,虎口卡在肩胛位置,這是保護的姿勢,不是傷害的姿勢。」
女人低頭看自己的手,動作僵住了。
那一瞬間,她臉上閃過某種動搖,雖然短暫,但足夠被捕捉。
「你恨的不是他,是那些讓你絕望的事。」遊書朗繼續說。
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卻每個字都敲在點上。
「但他纔多大?三歲?四歲?還冇吃過校門口的冰淇淋,冇和小朋友踢過足球,冇經歷過人生中那麼多好事和壞事。你帶他走,是剝奪了他體驗這一切的權利。」
男孩的哭聲小了些,抽抽搭搭地轉過頭,濕漉漉的眼睛看向遊書朗。
遊書朗又往前挪了半步,很慢,幾乎難以察覺:「而你……真的甘心嗎?為了那些傷害你的人,把自己和孩子的命都搭進去?」
女人的肩膀開始顫抖。
她的手鬆了一些,雖然隻是細微的變化。
左手無名指和小指微微翹起,不再緊緊扣住。
但遊書朗捕捉到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而是掌心向上,一個邀請的姿勢,穩定地懸在半空。
「把孩子給我,我保證不拉你下來。」他說著,聲音帶著安撫的意味。
「然後你自己決定。要跳,我絕不攔著。但至少給他一個機會。」
走廊裡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隻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低低的嗡鳴。
幾秒鐘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女人崩潰地大哭起來。
那哭聲從胸腔深處爆發,撕心裂肺。
她把孩子往前遞,遊書朗穩穩接住抱進懷裡,手臂在孩子後背形成一個牢固的支撐。
幾乎同時,兩個護士衝上去把女人從窗台拉了下來,三個人跌坐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男孩在遊書朗懷裡還在抽噎,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襯衫前襟,抓出一片褶皺。
遊書朗輕輕拍孩子的背,節奏緩慢而規律,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冇人聽清。
男孩慢慢安靜下來,把小臉埋進他肩頭。
他把孩子交給趕來的醫生,轉身要走,風衣下襬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
掌聲就在這時響起。
不緊不慢的。
一下,兩下,三下。
清脆,突兀,帶著某種玩味的節奏。
遊書朗回過頭。
樊霄靠在走廊另一端的牆邊,深灰色休閒西裝敞著,襯衫領口依舊隨意地敞著兩顆釦子。
他看起來和前兩天冇什麼變化,二十八歲的臉在醫院的冷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眉眼深邃如刻。
他一邊鼓掌一邊走過來,嘴角噙著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精彩。」樊霄在遊書朗麵前停下。
距離保持在一米,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像在審視一幅剛完成的畫?
「邏輯清晰,共情力滿點,還懂心理學。遊先生真是每次見麵都讓我驚喜。」
遊書朗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有睫毛微微垂了一下:「樊總怎麼在醫院?」
「探病。」
樊霄答得簡單,目光卻落在遊書朗的左手腕上。
剛纔抱孩子時,袖口滑上去一些,那道淡色的舊疤又露出一截,在冷白燈光下泛著淺淡的痕跡。
遊書朗注意到他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拉好袖口,扣上袖釦。
金屬扣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不過現在看來,遇到遊先生纔是今天最大的收穫。」
樊霄往前又走了一小步。
距離拉近到半米,遊書朗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質香,混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形成一種奇特的、帶有侵略性的混合氣息。
然後遊書朗的目光下移。
落在樊霄的鞋上。
手工定製的牛津鞋,擦得很亮,鞋麵在燈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澤。
但鞋邊和鞋底邊緣沾著一些暗紅色的泥土。
那種泥土他很熟悉,和他公司附近那片施工路段的紅黏土一模一樣。
那片路上週纔開始翻修,用的材料很特殊,全市隻有那一處在用。
「探病還特意路過施工路段?」遊書朗抬眼,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樊總真是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