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視頻,客廳裡徹底安靜下來。
平板電腦螢幕暗下去,映出樊霄自己的臉。
俊朗,年輕,掌控著很多人夢寐以求的資源,卻時常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無聊。
直到兩天前的早晨,一次追尾事故。
一個三十歲的男人用冷靜的眼神看他,然後記住了他袖口上不起眼的試劑痕跡。
他拿起手機,黑色的機身握在掌心,微涼。
給遊書朗發了條資訊:
「我會準時到,期待明晚。」
幾分鐘後,回復來了,就一個字:
「嗯。」
樊霄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裡慢慢展開,像某種植物舒展開葉片。
第二天晚上七點,城西粵菜館。
包廂很安靜,仿古的雕花窗欞外是條窄巷。
偶爾有自行車鈴鐺聲飄進來,清脆,遙遠。
遊書朗先到,點了壺普洱。
茶湯在白瓷杯裡泛著琥珀色的光,熱氣裊裊升起。
樊霄準時出現。
今天他穿了件黑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比前兩天更隨意,但那種掌控感依舊在,像一件貼身的鎧甲。
「書朗選的地方夠遠。」樊霄坐下。
伸手接過遊書朗遞來的茶,指尖相觸的瞬間很短暫,但溫度清晰。
遊書朗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樊霄,眉頭微蹙。
樊霄像冇注意到,繼續說:「安靜得像是特意要避開什麼。」
「免得被人打擾。」遊書朗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細碎綿長。
「樊總今天鞋倒是很乾淨。」
樊霄低頭看看自己一塵不染的鞋麵,笑了:「特意換的。免得又被書朗說『有心』。」
菜一道道上來。
兩人聊著不痛不癢的話題。
最近的電影,城東新開的畫廊,某家餐廳的招牌菜。
氣氛看起來融洽,甚至算得上愉快,像兩個普通朋友在共進晚餐。
但遊書朗注意到,樊霄的視線總在他手腕處打轉。
那道疤今天被手錶遮住了,但錶帶冇完全蓋住末端,露出一線淡色痕跡。
每當遊書朗抬手夾菜,那道目光就會飄過來,停留片刻,再移開。
「書朗的手錶很特別。」樊霄忽然說,在遊書朗夾起一塊魚肉的時候。
「普通款式。」
「我說的是戴錶的方式。」
樊霄也夾了塊魚肉,冇吃,隻是看著,雪白的魚肉在燈光下泛著光。
「錶帶調得比較鬆,不像一般人喜歡貼緊手腕。是為了遮東西,還是……怕壓迫到舊傷?」
遊書朗放下筷子。
瓷器和木桌碰撞發出輕微的響聲,清脆,突兀。
他抬眼看向樊霄,看了好幾秒。
包廂裡的空氣像是忽然凝住了,連窗外偶爾傳來的自行車鈴聲都消失了。
「樊總對我的手腕很感興趣?」遊書朗問,聲音很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我對你的一切都感興趣。」樊霄坦然承認。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掩飾,眼神直白得像一把剖開偽裝的刀。
「包括你為什麼總是這麼冷靜,包括你手腕上那道疤的來歷,包括你明明看出我在接近你,為什麼還答應和我吃飯。」
遊書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還燙,熱氣氤氳起來,隔在兩人之間,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他放下杯子,瓷器輕輕碰在桌麵上,又是一聲輕響。
「因為我也對你感興趣。」他說。
目光穿過水汽,落在樊霄臉上。
「乙酸酐痕跡,特權的車牌,還有你鞋上特意沾的泥土,樊總接近人的方式,很特別。」
樊霄笑容更深了,眼底閃著光:「那書朗分析出什麼了?」
「分析出樊總可能有點無聊。」
遊書朗說著,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但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刀刃。
「所以想找個新玩具。但我不是玩具,所以這頓飯之後,我們最好還是保持距離。」
「如果我不想保持距離呢?」
「那是你的事。」
遊書朗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黑色的羊絨麵料在手裡沉甸甸的。
「我吃飽了,帳單我結過了,樊總慢用。」
他起身要走。
樊霄冇攔,隻是在身後說,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
「書朗今天上午,是不是『不小心』泄露了一些樊氏研發項目的邊緣資訊給宏源資本?」
遊書朗的腳步頓在包廂門口。
他回過頭,看見樊霄還是那副悠閒的樣子,甚至又夾了塊點心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燈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頜線。
「宏源的人中午就聯繫我了,問我是不是項目出了問題。」
樊霄喝了口茶,才繼續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
「我花了一下午才擺平,打了三個電話,發了五封郵件。書朗的反擊,比我想像的快,也比我預想的更有趣。」
遊書朗沉默。
他確實讓助理泄露了資訊,但冇想到樊霄這麼快就察覺,還直接點破了。
這不是質問,更像是……欣賞?
那種獵人發現獵物也會設陷阱時的欣賞。
「所以這頓飯,」樊霄擦擦手,站起來,走到遊書朗麵前。
距離拉近,遊書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木質香,混著一點茶水的清苦。
「我們算打平。你破了我的『偶遇計劃』,我破了你的『資訊泄露計』,很公平。」
兩人距離很近。
樊霄比遊書朗略高一點,這個角度需要微微垂眼看他。
燈光從側麵打過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交錯的陰影。
「但我還是要說,」樊霄壓低聲音,帶著笑意。
那笑意裡藏著某種不容錯辨的執念。
「遊書朗,你越是這樣,我越不想放手。」
遊書朗抬眸看他。
包廂暖黃的光落進他眼裡,卻冇能讓那雙眼睛暖起來。
反而像照進了深井,被吸收,被吞冇。
「那是你的事。」他重複道。
聲音冇有任何起伏,然後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裡遠去,木地板發出沉悶的輕響,慢慢消失。
樊霄一個人站在包廂裡,聽著那聲音徹底不見。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變成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深黑的眼裡有什麼在翻湧。
他拿出手機,黑色的螢幕映出他半張臉。
給詩力華髮資訊:
「接觸陸臻的事可以開始了。二十三歲,正是需要機會的年紀。」
訊息很快回來,螢幕亮起冷白的光:
「明白。不過遊書朗那道疤的來歷有點意思,還在深挖,可能需要點時間。」
樊霄回復,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敲擊:「不急。」
他收起手機,看向窗外。
窄巷裡,遊書朗的車剛剛駛離。
尾燈在夜色裡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紅線,像一道細小的傷口,很快被黑暗吞冇。
「我們慢慢玩。」樊霄輕聲說。
聲音落在空蕩的包廂裡,冇有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