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黑樊霄的第七天,傍晚開始下雨。
遊書朗站在二十八層的公寓窗前,手裡端著半杯已經涼透的水。
偏頭痛的餘韻還在太陽穴深處隱隱跳動,像一根細線牽扯著神經。
他垂眼看向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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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中,街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距離太遠,看不清車裡。
但遊書朗知道這是誰。
雨越下越大。
他看了眼牆上的鐘,七點二十。
然後轉身走回客廳,吞下最後一片藥。
之後,他在沙發上坐下,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新聞頻道。
主持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公寓裡迴響,但他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眼睛不受控製地瞟向窗外。
那輛車還在。
八點。
八點半。
新聞結束,開始播放無聊的電視劇。
遊書朗關掉電視,公寓陷入寂靜,隻剩雨聲敲打玻璃的悶響。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邊。
車還在。
車窗已經完全被雨水模糊,看不清裡麵的人。但尾燈還亮著,像某人那雙固執的眼睛。
遊書朗閉上眼睛。
他知道樊霄在等什麼。
等一個迴應,等一個訊號,等一個……原諒。
可他憑什麼原諒?
九點十分,雨冇有絲毫變小的跡象。
遊書朗轉身走進書房,從書桌上拿起那個攤開的筆記本。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著自己寫下的那行字:
「反製進度:45%。」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拿著它走回客廳,隨手放在茶幾上。
他重新走到窗邊。
車還在。
雨幕中,駕駛座的門忽然開了。
樊霄推門下車,他冇打傘,深灰色的西裝瞬間被雨水打濕,貼在身上。
他就那樣站在雨裡,抬頭看向遊書朗所在的樓層。
隔得太遠,看不清表情。
但那個姿勢,站在雨中,固執地抬頭,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遊書朗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轉身,快步走向玄關,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傘,推門出去。
電梯下降的數字跳動得很慢。
28,20,5,3,
遊書朗盯著那些數字,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傘柄。
一樓。
他推開單元門,冷風和雨點瞬間撲麵而來。
樊霄還站在原地,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前,雨水順著臉頰滑落。
他看到遊書朗,眼睛亮了一下,但冇動。
遊書朗走到他麵前,傘麵撐在兩人頭頂。
雨聲在傘麵上敲打出密集的鼓點。
「你在這裡做什麼?」遊書朗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樊霄看著他,雨水順著睫毛滴落。
「等你,」他說,聲音沙啞,「等你願意見我。」
遊書朗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上來吧。」
公寓裡很安靜。
遊書朗遞給樊霄一條乾毛巾,然後去廚房倒熱水。
回來時,樊霄正用毛巾擦著頭髮,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個攤開的筆記本上。
遊書朗把水杯放在他麵前。
「擦乾,喝完,然後離開。」他說。
樊霄冇碰水杯。
他的視線還停在筆記本上,然後緩緩抬起眼,看向遊書朗。
「我可以看嗎?」他問。
遊書朗冇說話。
樊霄當他默認了。
他放下毛巾,拿起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
遊書朗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看著他翻頁的手指,看著他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從平靜,到專注,到某種複雜難辨的情緒。
翻到最後一頁。
「反製進度:45%。」
樊霄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放下筆記本,抬起頭,看向遊書朗。
「你都算計到了。」他說,聲音很輕,「從一開始。」
「不是算計。」遊書朗糾正,「是預判。」
樊霄笑了,那笑容有點苦,但眼神很亮。
「但你漏算了一件事。」他說。
遊書朗等待下文。
「我對你的在意,」樊霄一字一句,「早已超出了獵物的範疇。」
客廳陷入沉默。
隻有窗外的雨聲,和兩人之間無聲流動的某種東西。
「你在這裡做什麼?」遊書朗終於開口,重複了樓下的問題。
「我在等你原諒我。」樊霄的眼神固執得像孩子,「書朗,我錯了,我不該動你弟弟。」
遊書朗沉默了很久。
久到樊霄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
「我有三條規則。」遊書朗終於說,聲音平靜無波,「你若答應,我們的關係可以繼續。」
樊霄的眼睛亮了。
「第一,未經允許,不得調查我或我身邊的人。」
樊霄點頭。
「第二,商業博弈可以,但不得涉及人身安全與隱私。」
再點頭。
「第三,所有需求必須用語言表達,不得用算計與逼迫。」
「我答應。」樊霄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也有一個條件。」
遊書朗抬眼。
「雙方均不得利用對方的已知弱點進行惡意攻擊。」
樊霄看著他的眼睛,「包括……偏頭痛。」
「可以。」
規則確立。
像一場儀式。
樊霄終於端起水杯,他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滑過喉嚨。
「筆記本裡的內容,」遊書朗忽然開口,「有一半是故意讓你看到的。」
樊霄放下水杯,笑了。
「我知道,」他說,「我有一句回復。」
說著,他從襯衫口袋裡抽出一張摺疊的便簽紙,展開,放在茶幾上,推到遊書朗麵前。
上麵隻有一行字:
「下一局,我會贏。」
字跡淩厲,力透紙背。
遊書朗看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然後他從茶幾抽屜裡拿出鋼筆,在下麵補了一行:
「我等著。」
寫完,他把便簽紙推回去。
兩人對視。
都在試探,也都在坦誠。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細響。
樊霄站起身。
「我該走了。」他說,聲音比剛纔輕鬆了些,「謝謝你的熱水。」
遊書朗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樊霄在門口停住腳步,轉身。
「書朗,」他的眼神複雜,「我不是在狩獵。」
遊書朗冇說話。
「我是在……」樊霄頓了頓,最終冇有說完那句話,「算了。晚安。」
門輕輕關上。
遊書朗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在走廊裡遠去,消失。
他走回客廳,拿起那張便簽紙,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走到書房,打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麵有一個黑色的檔案盒。
他掀開盒蓋,把便簽紙放進去。
盒子裡已經有一些東西:
那張純白色的名片,合規審查函件的副本。
還有幾張模糊的照片:醫院走廊裡樊霄的背影,咖啡館外那輛黑色轎車。
遊書朗蓋上盒蓋,鎖好抽屜。
他走到窗前。
雨已經停了,街道濕漉漉的,反射著路燈的光。
那輛黑色轎車已經開走,隻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車位。
手機螢幕在茶幾上亮起。
詩力華的訊息,隻有三個字:
「他輸了。」
遊書朗冇有回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遊戲進入了全新的階段。
不再是單純的攻防。
而是帶著規則的博弈。
不再是單向的狩獵。
而是雙向的拉扯。
胸腔裡那種陌生的、滾燙的躁動,像一顆埋進土壤的種子,正在黑暗中悄然破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