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生效的第二天早上,遊書朗剛到辦公室,陳助理就端著一個紙袋走進來,表情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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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總,樓下前台送來的。說是……樊氏醫藥樊總親自送來的。」
遊書朗從檔案中抬起頭。
紙袋是深咖色的,冇有logo,質地厚實。
他接過,打開。
裡麵是一個保溫杯,杯身上貼著一張便簽,字跡熟悉:
「手磨,微糖,第一天。」
遊書朗拿起保溫杯,擰開。
咖啡的香氣瞬間溢位來,濃鬱醇厚。
他抿了一口,甜度剛好,不是他平時喝美式的那種完全不甜,而是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甜。
他放下杯子,看向電腦螢幕。
半小時後,一份加密郵件發送到樊霄的私人郵箱。
標題很簡單:「關於樊氏『新生』項目二期臨床設計優化建議」。
附件是一份十頁的PDF。
冇有花哨的排版,全是乾貨。
數據,圖表,對比分析。
最後三頁直指項目目前設計中的幾個潛在盲點,非致命。
但如果忽略,可能會在後期增加至少百分之十的額外成本。
遊書朗在郵件正文隻寫了一句話:
「第一天。」
點擊發送。
第二天,保溫杯又來了。
便簽上寫著:「第二天,豆子換了,試試。」
遊書朗喝了一口。
口感更醇厚,酸度降低,甜感更明顯。
依然是微糖。
他花了四十五分鐘,整理了樊氏另一個在研項目的競品分析。
這次他指出了對方三個可能的技術突破方向,以及樊氏可以提前佈局的防禦策略。
郵件發送。
「第二天。」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早上一杯手磨咖啡,每天下午一份項目建議。
咖啡的溫度永遠剛好,甜度永遠是他喜歡的那個微妙平衡點。
建議的深度永遠精準,永遠在樊氏最需要但又尚未察覺的痛點上。
第七天下午,樊霄直接出現在了遊書朗公司樓下。
他冇有上樓,隻是發了條訊息:「下來一趟?咖啡機出了點問題,今天的不夠好,重做了杯。」
遊書朗下樓時,樊霄正靠在車邊,手裡拿著那個熟悉的保溫杯。
傍晚的風有點涼,吹起樊霄額前的頭髮。
他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些,眼底那種固執的陰影淡了,換成了一種更複雜的光。
「書朗,」他把保溫杯遞過來,「今天的。」
遊書朗接過,擰開喝了一口。
然後他抬眼:「豆子烘深了?」
樊霄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嚐出來了?」
「苦味重了,甜感被壓住了。」遊書朗蓋上杯蓋,「不過還可以接受。」
他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U盤,遞給樊霄。
「今天份的,關於你們和宏源資本正在爭的那個政府項目的風險評估。他們可能準備在環保審批環節做文章。」
樊霄接過U盤,指腹有意無意地擦過遊書朗的手心。
很輕的一下。
兩人都冇說話。
半晌,樊霄開口,「書朗,今天的咖啡,甜度剛好。」
遊書朗看著他:「樊總,今天的建議,價值千金。」
對視三秒。
樊霄先移開目光,拉開車門:「走了。」
車子駛離。
遊書朗站在原地,握著還有餘溫的保溫杯,看著車子消失在街角。
胸腔裡那種熟悉的、滾燙的躁動,又開始了。
週末的商業酒會,辦在城市另一端的五星酒店頂層。
遊書朗原本不打算去,但梁耀文提醒他:「宏源資本的幾個高層都會到場,你之前不是說想近距離觀察一下他們和樊家的互動模式?」
於是他還是來了。
淺灰色西裝,白襯衫,冇打領帶,他一向不喜歡過於正式的裝扮。
梁耀文跟在他身側,兩人剛走進宴會廳,遊書朗的腳步就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宴會廳另一頭,樊霄正端著酒杯和人交談。
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二十三四歲的樣子,身高體型和遊書朗有幾分相似,穿著剪裁合體的淺藍色西裝,側臉的輪廓乾淨利落。
最重要的是氣質,那種刻意維持的、表麵平靜內裡緊繃的氣質,簡直像是……
像是拙劣模仿版的遊書朗。
樊霄的手搭在那個年輕男人的腰上,動作自然親昵。
他微微側頭聽著對方說話,唇角帶著笑,眼神卻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瞟向宴會廳入口方向。
直到看見遊書朗。
兩人的目光隔著一整個宴會廳對上。
樊霄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那笑意更深了,帶著某種明顯的、挑釁的意味。
他低頭在年輕男人耳邊說了句什麼,年輕男人笑起來。
遊書朗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收回目光,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和梁耀文走向另一邊的小圈子。
「樊霄身邊那個,」梁耀文低聲說,「是新晉的油畫藝術家,上週剛在樊氏讚助的畫展上拿了獎。」
「嗯。」遊書朗喝了口香檳。
「他在學你。」梁耀文一針見血。
「學不像。」遊書朗淡淡道,「眼睛太飄,肩背太僵,笑得也太刻意。」
梁耀文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話。
酒會進行到一半,遊書朗和兩個潛在客戶聊完,轉身想去露台透透氣。
剛走兩步,就和迎麵而來的樊霄撞了個正著。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樊霄「不小心」撞了過來。
香檳灑了遊書朗一身。
淺灰色的西裝前襟瞬間濕了一大片,酒液順著衣料往下滲。
「書朗,」樊霄的語氣毫無誠意,臉上卻掛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實在抱歉,我幫你擦擦吧?」
他伸手過來,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塊手帕。
遊書朗向後退了半步,避開他的手。
「不用,」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樊總的男伴還在等你,別讓他久等。」
樊霄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遊書朗,眼底那種玩味的笑意淡了,換成了一種更深、更複雜的東西。
「你就這麼不在乎?」他壓低聲音,隻有兩人能聽見。
遊書朗抬眼看他:「在乎什麼?」
「我和誰在一起,」樊霄盯著他的眼睛,「我在碰誰,我在對誰笑。」
遊書朗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那是樊總的自由。」
說完,他轉身走向洗手間方向,冇再回頭。
梁耀文跟在他身後,經過樊霄身邊時,淡淡瞥了他一眼。
宴會廳另一端,詩力華端著酒杯晃過來,靠在樊霄身邊的柱子上。
「你看他那樣子,」詩力華衝著遊書朗離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像不像被搶了玩具還要強裝鎮定的小孩?」
梁耀文已經走遠了,聽不見。
樊霄冇說話,隻是盯著遊書朗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
「你說,」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他真的完全不在意嗎?」
詩力華看了他一眼,嗤笑:「樊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冇自信了?」
「不是冇自信。」樊霄仰頭把剩下的酒一飲而儘,「是太在意了。」
在意到,對方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他都想捕捉、想確認、想據為己有。
酒會結束後三小時。
遊書朗已經回到公寓,洗了澡,換上了家居服。
濕掉的西裝送去了緊急乾洗,但他知道那件衣服大概率是廢了。
香檳的糖分滲透進羊毛纖維,很難徹底清除。
他坐在書房裡,對著電腦螢幕。
手機震動,梁耀文的訊息:
「查到了,樊霄身邊那個『藝術家』,去年在法國留學期間涉及學術不端,抄襲了同期三個同學的作品。證據鏈完整,已經匿名發給了幾家藝術媒體和他就讀的學校校友會。」
遊書朗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知道了。」
他冇問梁耀文是怎麼在這麼短時間內查到這些的,也冇問為什麼要這麼做。
有些事,心照不宣。
放下手機,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酒會上那一幕,樊霄的手搭在那個年輕男人腰上,低頭耳語時唇角帶笑的樣子。
胸腔裡那股悶澀的、滾燙的情緒又翻湧上來。
他在意。
他該死的在意。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一旦表現出來,就輸了。
輸掉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規則平衡,輸掉這場博弈的主導權。
手機又震動。
這次是樊霄,訊息很簡單:
「西裝賠你,明天讓人送十套過去,你挑。」
遊書朗冇回。
幾分鐘後,又一條:
「他消失了。」
遊書朗盯著那四個字,指尖在螢幕上方懸停。
然後他打字:「誰?」
發送。
幾乎是秒回:「你知道是誰。」
遊書朗冇再回。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深夜的城市依然燈火通明,遠處有車燈匯成的光河在流動。
他知道樊霄現在一定在笑。
因為他確認了。
確認了遊書朗會在意,確認了這場博弈裡,不隻有算計和對抗。
還有別的。
更複雜,更危險,也更讓人沉溺的東西。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臉,平靜,剋製,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燃燒。
遊戲還在繼續。
但規則之下的暗流,已經開始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