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製高點,樊霄的公寓。
一整麵牆的監控螢幕分割出數個畫麵。
其中一個來自陸臻公寓對麵大樓的長焦鏡頭,影像模糊,但足以辨認:
陸臻蜷縮在地板上,肩背劇烈起伏,周圍散落著白色紙張。
詩力華冷靜的聲音從骨傳導耳機傳來:「檔案已送達。情緒崩潰,痛哭,與遊書朗通話三分四十七秒。內容與推演吻合度超百分之八十。」
樊霄注視著顫抖的畫麵。
「梁耀文那邊?」他問。
「觸發了預設警報,應該定位到冰島的存儲節點了。」詩力華停了頓,鍵盤敲擊的聲音傳來。
「但偽造檔案的痕跡,梁耀文深入分析可能發現破綻。這一步是不是太險?」
「要的就是險。」樊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目光卻冇離開螢幕。
「遊書朗當然能看出來。但他去解釋,陸臻在這種狀態下會信嗎?越解釋,裂縫越大。」
畫麵裡,陸臻的起伏漸緩,依舊蜷縮著。
樊霄想:遊書朗此刻應該在分析,計算,調動資源。
他能應對商業競爭,能應對明槍暗箭,但能應對二十三歲戀人滾燙的眼淚和破碎的信任嗎?
有些戰場,在人心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監控繼續,提高音頻採集靈敏度。」樊霄下令,然後補充。
「把冰島伺服器裡偽造檔案的核心痕跡,源數據、編輯日誌,打包加密,匿名發給梁耀文的工作郵箱。」
沉默了兩秒。
「你確定?」詩力華聲音帶上愕然。
「這等於直接送證據過去,遊書朗會立刻知道檔案是假的。」
「就是要讓他知道。」樊霄終於移開視線。
「他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也知道他在查什麼。把牌亮在桌上,看對方怎麼接。明牌對局,考驗的纔是膽量和智慧。」
梁耀文的工作室。
老式針式印表機吞吐著紙張。
他拿起報告快速瀏覽,眉頭緊皺。
報告詳儘指出了冰島伺服器的地址和路徑,並用高亮標出了幾處關鍵日誌。
正是偽造檔案時本該抹去的數字指紋。
發件郵箱是一串亂碼,但手法高超,數據完整,像一份直接送上門挑釁的「禮物」。
他撥通遊書朗的電話。
「伺服器在冰島,位置確定了。」梁耀文語速很快。
「而且有人匿名發來『大禮包』,裡麵是偽造檔案的完整技術證據。這手法……像是樊霄的人故意送的。」
電話那頭短暫靜默。
「是樊霄本人。」遊書朗的聲音平靜,帶著瞭然的冷意。
「他在告訴我,他知道我們在查他,不在乎我們查到什麼,甚至樂意遞刀。」
「陸臻那邊……」
「臻臻在按約定的做。他錄音了,檔案也儲存了。你拿到這份『證據』正好,我們可以開始下一步。」
「下一步?」
遊書朗停頓,聲音沉了下去:「把詩力華偽造檔案、試圖通過陸臻影響我的這部分證據,篩選出最核心、最無法辯駁的部分,匿名發一份給樊家老二。」
梁耀文一時無言。借樊家內部鬥爭的手?
「樊霄喜歡玩陽謀,喜歡把局麵擺在明麵上。」遊書朗繼續,冷靜如分析棋盤。
「那我們就奉陪。但他似乎忘了,樊家那潭水,從來就不隻他一條鯰魚。內部傾軋,有時比外敵更致命。」
電話掛斷。
梁耀文看著手中帶餘溫的報告,苦笑了一下。
這兩個男人,一個二十八,一個三十。
用一個二十三歲青年的情感和信任做棋盤,用真真假假的檔案做棋子,下一步他看得心驚肉跳的棋。
每一步都計算深遠,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微妙的地方。
他坐回電腦前,開始篩選、剝離出最能指向樊霄私自行動的證據鏈。
然後通過無法追蹤的匿名通道,發送至樊家二少爺的私密郵箱。
點擊「發送」的瞬間,指尖傳來一絲輕微的麻痹感。
他知道,這已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
引信,已被親手點燃。
深夜,陸臻公寓。
他癱坐在地板上,背靠沙發,渾身脫力。
手裡捏著那份意向書的簽名頁,紙張被眼淚和汗水浸得皺爛,遊書朗的簽名在褶皺中扭曲變形。
手機螢幕亮著,是和遊書朗的聊天介麵。
最後一條訊息是兩個多小時前的:「臻臻,保護好自己。其他的,交給我。」
陸臻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目光掠過「保護」,停在「交給我」上。
憤怒和委屈仍在灼燒,但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在淚水平息後,慢慢浮了上來。
那是三年累積的、近乎本能的信任,混雜著對遊書朗複雜計劃的一絲懵懂理解。
他拿出舊手機,按下停止錄音鍵。
螢幕顯示檔案已加密上傳至雲端,標記為「關鍵節點證據-01」。
他想起下午在雲頂酒店,樊霄遞來檔案袋時指尖那不容忽視的觸碰;
想起樊霄說「視窗期很短」時眼中篤定而疏離的光;
想起會場裡衣冠楚楚的陌生人,和徐總遙不可及的舉杯。
他也想起遊書朗。
總是為他安排好一切,有時讓他感到束縛。
但那雙眼睛看向他時,從未有過真正的欺騙或算計。
至少,在今晚這齣戲碼之前,冇有。
陸臻用手背抹了把臉,撐著發麻的腿站起來。
走到浴室,擰開冷水龍頭,雙手捧起刺骨的水一遍遍潑在臉上。
冰冷讓混亂的頭腦為之一清。
抬起頭,鏡子裡的人眼眶紅腫,臉色蒼白,頭髮淩亂,狼狽得像剛經歷一場劫難。
二十三歲的臉還帶著青澀,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破碎後開始艱難地重新凝聚。
手機再次震動。樊霄的訊息:「考慮得如何?週末前,我需要一個明確的答覆。」
陸臻盯著那條訊息,水珠順臉頰滴落。
手指懸在冰冷的螢幕上方,微微顫抖。
良久,他敲下回覆:「我需要更多時間確認一些事情。」
點擊發送。
然後,他關掉了這部手機的電源。
鏡子裡,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想起遊書朗曾在他因工作受挫大哭時,摸著他的頭淡淡說過:「長大不是不哭,是哭完了,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兒走。」
他可能還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但他知道,遊書朗讓他錄音、儲存檔案、演這場崩潰的戲,必然有必須這樣做的理由。
而在這場他尚且看不太懂的狂風暴雨中,他選擇了相信那個給了他三年港灣的人。
哪怕此刻,港灣之外,已是巨浪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