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遊書朗坐在書房的黑暗裡。
電腦螢幕已經自動休眠,隻剩下電源指示燈微弱的藍光。
窗外的城市也安靜下來,隻有偶爾駛過的車輛帶起一陣短暫的風聲。
左手腕上的舊疤在黑暗中隱隱作痛,不是真的痛。
是那種記憶裡的痛,像幽靈一樣時不時冒出來提醒他,有些東西永遠無法真正癒合。
他想起陸臻今晚電話裡的哭聲。
真實的,破碎的,帶著二十三歲年輕人特有的那種全情投入的委屈。
遊書朗閉上眼,手指按在太陽穴上。
那裡已經開始跳痛,一下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顱內敲打。
偏頭痛要來了。
他知道徵兆。
先是視野邊緣出現細微的光斑,然後太陽穴開始抽痛。
接著是噁心,嚴重的時候會有短暫的視覺模糊。
這個毛病跟了他很多年,醫生說和壓力有關?
但遊書朗清楚,它真正開始的時間點,要更早一些。
手機螢幕在桌麵上亮起,陸臻的訊息:「哥,我睡不著。」
遊書朗拿起手機,打字的手指因為頭痛而有些遲緩:「別多想,早點休息。」
「你會不會……真的在利用我?」陸臻問。
遊書朗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書房裡很暗,手機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發痛。
「不會。」他最終回復,「臻臻,我永遠不會利用你。」
訊息發出去後,頭痛又劇烈了一些。
遊書朗從抽屜裡翻出藥瓶,倒出兩片,就著桌上半涼的水吞下去。
藥效需要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疼痛會持續加劇,直到某個臨界點,然後慢慢消退。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遊書朗出現在公司時,臉色比平時蒼白些。
陳助抱著檔案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問:「遊總,您是不是不舒服?臉色不太好。」
「冇事。」遊書朗接過檔案,推開辦公室的門,「安科那邊的合同修改版發過來了嗎?」
「發過來了,但我看條款還是不太對勁……」
「放桌上,我一會兒看。」遊書朗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按了按太陽穴。
陳助理猶豫了一下,還是退了出去。
辦公室安靜下來。
遊書朗翻開合同,字跡在眼前有些模糊。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情況並冇有好轉。
他知道今天不會好過。
但他也知道,有些機會,隻有在最脆弱的時候纔會出現。
下午三點,偏頭痛達到高峰。
遊書朗坐在辦公室裡,窗簾拉上了一半,光線被擋在外麵。
他儘量保持坐姿端正,但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冷汗,握著鋼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敲門聲響起。
「進。」他的聲音比平時沙啞。
門開了,樊霄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紙袋,深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他看到遊書朗的樣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書朗,」樊霄走進來,關上門,「聽說你身體不舒服,順路過來看看。」
遊書朗抬起眼。
視野有些模糊,但他能看清樊霄臉上的表情。
那種混雜著關切和評估的表情,像獵手看到受傷的獵物。
「樊總怎麼知道我身體不舒服?」遊書朗問,聲音很輕。
「我有我的渠道。」樊霄走到辦公桌前,把紙袋放在桌上。
「一點粥,城西那家老字號。你臉色很差,吃點東西會好點。」
遊書朗看著那個紙袋,冇動。
頭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留下一陣陣噁心。
他鬆開鋼筆,手指按在太陽穴上,力道不自覺地加重。
「謝謝。」他說,但冇去碰那個紙袋,「不過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樊霄冇走,他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目光落在遊書朗蒼白的臉上,又滑向他按著太陽穴的手上。
「偏頭痛?」樊霄問。
遊書朗冇回答。
「我認識一個很好的神經科醫生。」樊霄繼續說,「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聯繫。」
「不用。」遊書朗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老毛病了,習慣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隻有遊書朗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樊霄看著遊書朗,這個三十歲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個一碰就碎的瓷器。
冷汗打濕了他的鬢角,嘴唇因為疼痛而微微發白,但那雙眼睛,依然保持著某種驚人的清醒。
「書朗,」樊霄忽然開口,「你這樣硬撐,是為了什麼?」
遊書朗抬眼看他。
視野裡的光斑讓樊霄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為了不讓人看見我倒下。」遊書朗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樊霄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帶著玩味的笑,而是更真實、更複雜的笑。
「但現在讓我看見了。」他說。
遊書朗冇說話。
又一波疼痛襲來,他不得不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
然後他感覺到一隻手伸過來。
樊霄的手,掌心溫熱,輕輕覆在他按著太陽穴的手上。
「鬆手。」樊霄的聲音很近,「按太用力會加重血管痙攣。」
遊書朗僵住了,那隻手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太真實,太直接。
他下意識地想躲開,但樊霄已經輕輕拉開他的手。
然後用自己的手指代替,按在遊書朗的太陽穴上。
力道適中,手法專業。
遊書朗的呼吸頓了頓。
「你……」他想說什麼,但疼痛讓思維變得遲緩。
「放鬆。」樊霄的聲音很低,就在耳邊。
「我學過一點按摩,對偏頭痛有用。」
遊書朗冇動,他閉著眼,感受著樊霄手指在太陽穴上按壓的力度。
不輕不重,剛好緩解了那種尖銳的抽痛。
太近了,這個距離,這個接觸,已經越過了他給自己劃定的安全線。
但他冇有推開。
因為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把自己最真實的弱點暴露出來,看樊霄會怎麼做。
也因為他太累了。
頭痛,連日的壓力,還有陸臻的事,像一層層厚重的毯子壓下來,讓他難得地想要暫時卸下防備。
哪怕隻是一小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