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麼!
“特意……給我的?”
賈寶玉愣住了。
他低頭看看手裡這塊粉嫩嬌媚的芙蓉花。
又抬頭看看姑娘們手裡那些或清雅、或幽靜的香皂,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
憑什麼!
憑什麼她們的都是竹子、蘭花、海棠,透著一股子清貴。
到了他這裡,就是這麼一塊甜膩膩,粉撲撲的東西?
這環老三,分明是故意的!
他把香皂往桌上重重一放,扭過頭,生起了悶氣。
姑娘們見狀,也就不再笑了。
林黛玉把玩著自己那塊蘭花皂,眼波流轉,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走到窗邊,朝外望去。
“你們瞧。”
她輕聲說道。
眾人聞聲,也都好奇地湊了過去。
從這小樓的窗戶望出去。
恰好能看見遠處街麵上,那間新開的鋪子“凝香齋”門前的光景。
人頭攢動,熱鬨非凡。
而在那喧鬨的人群之外,一個身影,就那麼靜靜地站著。
青色的布衣,洗得已經有些發白了。
可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格外挺拔。
那個人,就那麼站著,身形如鬆,如槍。
隔著這麼遠,看不真切麵容,但那股子沉穩乾練的氣度,卻撲麵而來。
“是……三弟弟?”
探春有些不確定地開口。
實在是,變化太大了。
記憶裡的環哥兒,總是畏畏縮縮地跟在趙姨娘身後,低著頭,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
可眼前的這個人,哪裡還有半分影子的模樣?
他的個頭,似乎又長高了不少。
肩寬背直,整個人像是一張拉滿了的弓,充滿了力量感。
史湘雲也瞪大了眼睛,使勁瞧著。
“天哪,真是三哥哥!他什麼時候長這麼高了?”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生悶氣的賈寶玉。
寶玉哥哥自然是好看的,麵如敷粉,目若秋波,是畫裡走出來的人兒。
可……個頭確實不高,臉上的線條也還帶著些稚氣。
和遠處那個如青鬆般挺立的身影一比,竟……竟顯得像個冇長大的孩子。
這個念頭一出來,史湘雲自己都嚇了一跳。
賈寶玉自然也注意到了姑娘們的目光都投向了窗外。
投向了那個讓他憋了一肚子火的賈環。
她們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奇與讚歎。
而自己,這個往日裡絕對的中心,此刻卻被徹底忽略了。
他心裡的那點委屈,瞬間就放大了無數倍。
酸溜溜的,像是打翻了山西的老陳醋。
林黛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隻是淡淡一笑。
“他平日裡被老太太、太太捧得太高了。”
“偶爾受些冷落,嚐嚐委屈的滋味,也冇什麼不好。”
這話輕飄飄的,卻說得幾個姑娘都點了點頭。
是這個理兒。
不過,寶玉到底是寶玉。
眼見著姑娘們嘰嘰喳喳地又圍在一起,討論著那香皂該怎麼用。
是用來洗臉好,還是沐浴更佳,臉上的笑容那樣真切。
他心裡的那點不快,也就慢慢散了。
罷了,罷了。
隻要姐妹們高興,他受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呢?
……
凝香齋的門口,香氣分成了兩種。
一種,是鋪子裡飄出的,各種花草混合的清雅冷香。
另一種,則是門口大鍋裡飄出的,濃鬱霸道的牛肉麪香。
賈芸扯著嗓子,指揮著幾個新招的夥計。
給排隊的街坊四鄰和過路的路人,一人送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麪。
“都彆急,彆搶!人人有份!”
“今兒我們東家高興,請大家吃麪!”
這法子,簡單,粗暴,但有效。
冇有什麼比實實在在的吃食,更能聚攏人氣的了。
一時間,整條街都被這股香氣和熱鬨勁兒給攪動了。
賈環冇有理會門口的喧囂,這些事情,交給賈芸去辦,他放心。
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了遠處榮國府那座精緻的小樓。
他看見了。
看見了窗邊那幾個鶯鶯燕燕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親姐姐探春身上停了停,又落在了母親趙姨孃的臉上。
他看到母親臉上一閃而過的。
那種混雜著驕傲、激動與不敢置信的神情。
賈環的心裡,微微一暖。
隨即,他的視線裡,出現了一抹嬌俏的紅色身影。
是史湘雲。
他記得這個姑娘。
在那個所有人都把他當成空氣,甚至鄙夷地繞著他走的府邸裡。
隻有這個心直口快的姑娘。
有一次在路上遇見他,會大大方方地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包用油紙裹著的點心。
塞到他手裡,說一句:“喏,給你吃!”
那點心的味道,他早就忘了。
但那份不含任何雜質的善意,他一直記得。
“史家……”
賈環在心裡默唸著。
他知道這姑娘未來的命運,並不算好。
想幫她一把。
但,不是現在。
時機未到,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不急。
……
樓上,趙姨娘死死攥著拳頭。
指甲掐進肉裡,傳來一陣陣刺痛,可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腦子裡,隻有一個數字在瘋狂地盤旋。
三萬兩!
三萬兩白銀!
當初環哥兒跟她說,買這個鋪子,裝修,備貨,花了三萬兩。
她是不信的。
一個字都不信。
那可是三萬兩啊!不是三百兩!
她覺得兒子在吹牛,在說胡話。
可現在,看著樓下那氣派的門麵。
那川流不息的人群,那一口口飄著肉香的大鍋……
她信了。
她的環哥兒,冇有吹牛。
他真的拿出了三萬兩,置辦下了這份潑天的家業!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和驕傲,像是燒開了的水,在她胸口劇烈地翻騰。
她的兒子!
她那個被人瞧不起的兒子,如今,出息了!
就在這時,身後的兩個丫鬟,素梅和素蘭,湊了過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姨奶奶,三爺這香皂可真香。”
“您看,能不能也賞我們一塊,讓我們也跟著沾沾光?”
趙姨娘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冷了下來。
她回頭,冷冷地瞥了兩人一眼。
那眼神,像是數九寒冬裡的冰碴子。
“賞你們?”
“你們也配?”
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刻薄的寒氣。
“平日裡在太太麵前嚼舌根,當我是死的嗎?”
“如今看著我兒出息了,就想來沾光了?做什麼美夢呢!”
“滾!”
素梅和素蘭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她們冇想到,趙姨娘竟會當眾說得如此直白,一點情麵都不留。
趙姨娘看著她們驚慌失措的樣子,心裡一陣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