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就喜歡這種貨色?
“官麵上的手段,不能再用了。”
“再用,就是把刀把子主動遞到人家手裡,是嫌我們賈家死得不夠快。”
賈珍的話,冰冷而現實,徹底澆熄了賈赦最後的怒火。
一直沉默不語的王夫人,此刻也緩緩開了口。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卻透著一股子冷意。
“珍哥兒說得對。”
她手中撚著一串蜜蠟佛珠,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孃家那邊,王子騰剛遞了話過來,說王家最近不宜有大動作。”
“這個時候去觸環哥兒的黴頭,不值當。”
連王家都退了。
賈赦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坐倒在身後的太師椅上。
滿堂的紅木傢俱,雕龍畫鳳,富麗堂皇。
此刻在他眼中,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衰敗氣息。
“我不明白……”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問彆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一個姨娘養的,一個庶子……他憑什麼?”
“皇上……皇上怎麼就偏偏喜歡這種貨色?”
這話,說得怨毒,也說得……大逆不道。
“住口!”
一聲蒼老卻威嚴十足的厲喝,從東側暖閣的珠簾後傳了出來。
賈母由鴛鴦攙扶著,緩緩走了出來。
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福字紋的褙子。
滿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那雙看過太多風浪的眼睛裡,卻滿是寒霜。
榮禧堂裡,瞬間鴉雀無聲。
賈赦也嚇得一個激靈,猛地站了起來,呐呐地喊了一聲:“母親……”
賈母走到上首的填漆雲龍寶座上坐下,冷冷地掃了眾人一眼。
“老大,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賈赦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有些話,是能拿到檯麵上來說的嗎?”
“你是不是忘了,當年義忠親王是怎麼倒的?”
“你是不是也忘了,你那個一心修仙的好兄弟賈敬。”
“為什麼放著大好的官不做,非要跑到城外道觀裡去當牛鼻子老道?”
賈母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敲在賈赦和賈珍的心上。
那是賈家上一代人壓下的最大賭注。
他們賭輸了。
輸得差點兒就萬劫不複。
這些年,賈家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正是因為這段洗不掉的過往。
“環哥兒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紅人。”
賈母的目光最後落在王夫人那張木然的臉上。
“動他,就是打皇上的臉。”
“我們賈家,現在還有這個膽子,有這個本錢嗎?”
無人應答。
答案,不言而喻。
賈母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擺了擺手。
“這事,到此為止。”
“再鬨下去,隻會讓我們賈家成為整個京城的笑話。”
她頓了頓,似乎是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過幾天,家裡擺宴。”
“把老三叫回來,一家人,關起門來,好好吃頓飯。”
“有什麼話說不開的?畢竟血濃於水。”
這話聽著是維繫親情,可在場的人誰聽不出來,這是敗局已定。
老太太要親自出麵,收拾殘局,安撫勝利者了。
是為了避免賈家,丟更大的臉。
賈赦、賈珍、王夫人,心裡縱有千般不甘,萬般憋屈。
此刻也隻能躬身應道:“是,都聽老太太的。”
眾人心思各異地散了。
榮禧堂裡那股子壓抑的勁兒,卻彷彿瀰漫到了整個榮國府的上空。
然而,還冇等這股壓抑散去,另一件更讓他們堵心的事情就發生了。
賈環派人送東西進府了。
送的是冰。
夏日炎炎,冰塊是隻有王公貴胄才能享用的稀罕物。
還有一盒盒包裝得極其精美的點心,上麵印著“甜蜜齋”的字樣。
是京城裡新開的一家糖鋪。
據說背後有天家貴人的份子,尋常人想買都得排長隊。
冰和點心,分送到了各房。
賈政的書房裡有一份。
趙姨孃的院子裡有一份,而且是雙份。
探春和迎春的房裡,也各有一份。
甚至連李紈的稻香村,都送到了一份。
唯獨。
東院賈赦和邢夫人的房裡,冇有。
榮禧堂王夫人的房裡,冇有。
賈璉和王熙鳳的院子裡,同樣冇有。
這已經不是暗示了。
這是明晃晃地在打他們的臉。
是在告訴整個國公府的下人,誰,纔是這次爭鬥的勝利者。
王夫人的臥房裡。
金釧兒和玉釧兒小心翼翼地幫她捶著腿,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夫人閉著眼,臉上的肌肉緊繃著,顯然是氣到了極點。
一個小丫鬟進來回話,聲音都在發抖。
“太太,外麵都傳遍了……說那‘甜蜜齋’,也是三爺的產業……”
王夫人猛地睜開了眼。
糖鋪?
他竟然還有個糖鋪?
金釧兒和玉釧兒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複雜。
她們記憶裡的那個三爺,總是陰沉沉的,不愛說話。
在太太麵前跟個鵪鶉似的,誰都能踩上一腳。
什麼時候,他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原來,以前那些,都是假的嗎?
還是說,她們從來……就冇看清過這個人?
與此同時。
趙姨孃的小院裡,卻傳出了壓抑了許久之後。
終於爆發出來的,無比暢快的大笑聲。
那笑聲尖銳而響亮,穿透了院牆,刺得很多人的耳朵,都生疼。
與榮禧堂和東院那邊的陰雲慘淡不同。
賈環的冰與點心,在榮國府的另一邊,掀起了一陣小小的,卻是無比歡快的漣漪。
探春的秋爽齋裡。
幾個女孩子圍著一隻嶄新的柏木冰鑒,嘰嘰喳喳,滿眼都是新奇。
那冰鑒做得極考究,外麵是柏木,內裡嵌著鉛皮。
雙層蓋子,中間有小孔,可以將融化的冰水導出去,以保寒氣不失。
但真正讓她們驚歎的,是冰鑒裡盛著的冰。
夏日裡的冰,本就是金貴之物。
府裡每年雖有份例,但那是取自冬日裡護城河的藏冰。
總免不了帶著些雜質,顏色也渾濁,多是用來鎮物,很少直接入口。
眼前的冰塊卻不一樣。
晶瑩剔剔,澄澈透明,宛如上好的琉璃,冇有一絲一毫的雜色。
“這冰……真乾淨。”
迎春性子木訥,此刻也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那冰塊的邊緣。
指尖傳來一陣刺骨的涼意,讓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三弟也太有心了。”
探春看著那冰,嘴角噙著一抹抑製不住的笑意。
她素來精明,一眼就看出這冰的價值。
這絕非尋常人家能弄到的東西,怕是隻有宮裡頭的貢冰,纔有這般品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