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君看戲
“他跟定遠侯家的楊慎,還有威遠伯家的王德,當著陛下的麵打了個賭。”
“賭什麼?”賈璉下意識地問。
“賭他手底下那幫新兵蛋子,能不能乾得過楊慎和王德麾下的精銳。”
裘良的嘴角向上翹起,像是在說一件頂有趣的事情。
“結果,你猜怎麼著?”
“環老三贏了。贏得乾脆利落,贏得陛下龍心大悅,當場就賞了他一柄禦賜的寶刀。”
“這還不算完。”
裘良頓了頓,看著賈璉越來越白的臉色,慢悠悠地拋出了最後一記重錘。
“陛下還親筆給他那個營頭,題了一麵營旗。”
“一個‘環’字。”
“禦筆親書。”
轟!
賈璉隻覺得腦子裡像是有個炸雷猛地爆開,震得他頭暈目眩,眼前發黑。
禦筆親書的“環”字營旗!
這代表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這代表著賈環手底下那支前鋒營,從此就是天子門生!是掛了號的禦前親軍!
他哥賈珍,他爹賈赦,還有王家,之前還在盤算著,等王子騰都督九邊後,就動用關係把賈環手底下的人調走,把他架空。
現在看來,這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
誰敢動天子親封的營頭?誰有這個膽子?
他忽然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為什麼賈環敢這麼肆無忌憚,為什麼這些自己花錢請來的打手會反水。
賈環從一開始就算到了一切。
他甚至提前就掌控了這間金鱗堂,自己這邊氣勢洶洶地殺過來,就像是一群傻子,一頭撞進了人家早就布好的口袋裡。
人家就坐在那裡,泡好了茶,等著看他們這群跳梁小醜的表演。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賈璉看著那個坐在太師椅上,神情淡漠的堂弟,第一次感覺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這不是那個任由他們拿捏的庶子了。
這是一頭已經亮出獠牙,並且被主人親自蓋了印的猛虎。
“不……不是我……”
賈璉的嘴唇哆嗦著,再也撐不起半分嫡子嫡孫的威風,語無倫次地推脫起來。
“是……是大老爺和珍大哥的意思……還有,還有太太……我……我就是個跑腿的……”
他把賈赦、賈珍、王夫人一股腦地全賣了。
“哦?”
賈環終於放下了手裡的茶杯,站起身。
茶已經涼透了,不好喝。
他走到賈璉麵前,個子明明比賈璉還稍稍矮上那麼一點,可賈璉卻覺得,自己彷彿在仰視一座高山。
“這麼說,璉二哥是無辜的?”賈環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是……是……”賈璉點頭如搗蒜。
“行吧。”賈環點了點頭,“既然是跑腿的,那腿腳可得利索點。”
他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道路。
“滾吧。”
“記住,冇有下次了。”
賈璉如蒙大赦,看也不敢再看賈環一眼,更不敢去管地上那些還在哼唧的下人,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金鱗堂。
剩下那些還能動的豪奴們,也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像是喪家之犬一樣,倉皇逃離了這個讓他們永生難忘的地方。
屋子裡,終於安靜了。
裘良笑嘻嘻地走過來,一腳踢開一個擋路的傢夥,對賈環豎了個大拇指。
“老三,牛!”
“今天這齣戲,夠勁兒!”
賈環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不再是之前那種嘲諷的冷笑,而是真正的放鬆。
“裘大哥要是喜歡,以後還有的是機會。”
“那敢情好!”裘良一拍大腿,“說定了啊,改天我做東,咱們去攬月樓好好喝一頓!”
“一言為定。”賈環拱了拱手。
裘良心滿意足地走了。
偌大的金鱗堂裡,隻剩下賈環一個人。
他緩緩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外麵的冷風吹散屋裡的血腥氣。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一直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暢快,從心底深處湧了上來。
斬斷了來自榮國府的黑手,也順便警告了那些藏在暗處,覬覦他產業的牛鬼蛇神。
從今天起,他纔算是真正在這京城裡,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可以安心發展的立足之地。
接下來,該放開手腳,大乾一場了。
榮禧堂內,空氣像是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地上一片狼藉。
那是賈赦剛剛砸碎的一套官窯青花茶盞。
碎片濺得滿地都是,如同他此刻支離破碎的顏麵。
賈璉就跪在那片碎瓷中間。
他不敢動。
也不敢抬頭。
身上那件石青色杭綢直綴還沾著金鱗堂外的塵土。
髮髻也散亂了,整個人形容狼狽,再冇有半分榮國府嫡孫公子的風光。
“廢物!”
賈赦的咆哮聲在空曠的正堂裡迴盪。
震得那架紫檀木點翠的山水大插屏都彷彿在微微發顫。
“一個庶孽!一個上不得檯麵的東西!”
“你們這麼多人,居然連他一根毛都冇動了,反倒被人像攆狗一樣攆了回來!”
賈赦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賈璉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我賈家的臉,榮國府的臉,今天算是讓你給扔在地上,讓人踩進泥裡去了!”
賈璉把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聳動,卻一個字也辯駁不出來。
能說什麼呢?
說人家早就挖好了坑等著他們跳?
說那些自己花錢雇的打手,轉眼就成了人家的刀?
說那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庶出弟弟,如今一個眼神就能讓他兩腿發軟?
這些話說出來,隻怕會引來更凶狠的怒罵。
“大伯,您先息怒。”
一個沉穩些的聲音響了起來。
寧國府的賈珍走了過來,拍了拍賈赦的後背。
眼神卻瞥向一旁端坐著的王夫人,神情裡帶著幾分凝重。
“這事兒……還真就怪不得璉兄弟。”
他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可奈何。
“是我們,從一開始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我們都小瞧了環老三。”
賈珍走到窗邊,看著院中那棵枝葉繁茂的百年老槐,聲音有些發沉。
“我剛得了訊息。”
“他今天帶進金鱗堂的,根本不是什麼街麵上的混混,而是前鋒營的兵。”
“是跟著他在北地殺過韃子,見過血的刀。”
“最要命的是,這些人,是天子親軍。”
“天子親軍”四個字,像四座大山,轟然壓在了榮禧堂每個人的心上。
賈赦的怒罵聲戛然而止。
“而且。”賈珍轉過身,一字一句地說道。
“聖眷正濃。這四個字的分量,大伯您在官場上這麼多年,應該比我們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