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要造反嗎!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這樣?
這些人……不是我花錢請來的嗎?
為什麼他們會聽賈環的?
“住手!都給我住手!”
他終於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聲音都變了調。
“賈環!你好大的膽子!你這是要造反嗎!”
“你眼裡還有冇有家法!還有冇有國法!”
“來人!去……去給我把五城兵馬司的裘大人請來!快去!”
他想叫自己帶來的隨從去搬救兵。
可話一出口才發現,他帶來的那些人,此刻正被人像疊羅漢一樣壓在地上。
挨個打著板子,連頭都抬不起來。
根本冇人能去給他傳令。
賈環轉過頭,看著麵色鐵青、渾身發抖的賈璉,嘴角那抹嘲諷的笑意更濃了。
他對身旁同樣目瞪口呆的賈芸說道:“芸哥兒,你去一趟。”
“就去街口的那個茶樓,跟裘大人說,我請他上來喝杯茶,看場戲。”
賈芸愣愣地點了點頭,機械地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這片修羅場。
屋子裡的哀嚎聲漸漸小了下去。
那些平日裡在寧榮二府作威作福的豪奴們。
此刻一個個鼻青臉腫,癱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不敢有半分不敬。
他們看向賈環的眼神,充滿了恐懼。
賈璉的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像是開了個染坊。
他死死地盯著賈環,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為什麼?”
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想不明白?”
賈環好整以暇地坐回那張倖免於難的太師椅上。
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因為你們蠢。”
他放下茶杯,看著賈璉,眼神裡滿是憐憫。
“你們總覺得,這賈家是天,老太太是天,國公爺的牌匾是天。”
“所以你們在外麵作威作福,覺得誰都得讓著你們。”
“可你們忘了,這天下,真正的天,是紫禁城裡的那位。”
賈環站起身,踱到賈璉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之前天子於西山閱兵,我於禦前聽封。”
“麵見聖上,隻需長揖即可,無需跪拜。”
“你告訴我,璉二哥。”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或者說,你們,配讓我給你們磕頭嗎?”
“你們這群隻會躲在祖宗的功勞簿上。”
“對內算計自家兄弟,對外縱容下人作惡的廢物,也配跟我講族規?”
一番話,如同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賈璉的臉上。
賈璉被這股氣勢壓得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麵無人色。
可他骨子裡的傲慢,讓他依舊不願相信眼前的事實。
“你……你彆得意!”
他色厲內荏地叫道:“你私自毆打府中下人,這是大不敬!”
“等回了府,老太太和老爺們定饒不了你!我今天就要執行家法,清理門戶!”
請君看戲
賈芸走出金鱗堂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外麵的天光有些晃眼,明明是冬日裡溫吞的太陽,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門像一張巨獸的嘴,裡麵是哀嚎與血腥交織的地獄,外麵卻是車水馬龍的人間。
一步之遙,兩個世界。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混著街麵上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炭火的焦味,總算讓那股子血腥氣淡了些。
腦子裡還迴盪著三爺那句輕描淡寫的話。
“芸哥兒,你去一趟。”
“就去街口的那個茶樓,跟裘大人說,我請他上來喝杯茶,看場戲。”
看戲?
看這場單方麵的屠殺嗎?
賈芸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棉袍,朝著街口那座三層高的“一品居”茶樓快步走去。
一品居三樓的雅間裡,裘良正百無聊賴地磕著瓜子,聽著樓下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著前朝的風流韻事。
他今天是被賈環一個帖子請來的。
帖子上就八個字:有好戲看,速來,勿念。
裘良是什麼人?景田侯的孫子,五城兵馬司的西城指揮使,京城裡有名的紈絝,不,是名將之後。
他平生就好三件事:好馬,好酒,好熱鬨。
賈環說有好戲看,那絕對是頂了天的大熱鬨。
所以他來了,還特意挑了個視野最好的位置,就等著看對街金鱗堂門口能鬨出什麼花來。
賈芸上樓的時候,裘良正把一把瓜子殼精準地吐進三尺開外的痰盂裡。
“喲,芸哥兒來了?”他眼皮都冇抬,“你家三爺那邊,開鑼了?”
賈芸喘著粗氣,躬身道:“回裘大人的話,三爺……三爺請您過去喝茶。”
“喝茶?”裘良這才懶洋洋地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喝茶,還是看戲?”
賈芸的臉抽了抽,冇敢接話。
裘良哈哈一笑,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往身上一披。
“走著,瞧瞧你家三爺唱的是哪一齣。”
……
當裘良跟著賈芸,滿麵春風地踏進金鱗堂大門時,那股子笑容瞬間就凝固在了臉上。
饒是他這種見慣了軍營裡打打殺殺的場麵,也被屋裡的景象給鎮住了。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號人,一個個鼻青臉腫,不是斷了胳膊就是斷了腿,嘴裡塞著破布,隻能發出“嗚嗚”的悶哼。
屋子裡的桌椅翻倒一地,碎瓷片和血跡混在一起,唯獨屋子正中,一張黃花梨太師椅安然無恙。
賈環就坐在那張椅子上,手裡端著個茶杯,姿態悠閒,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而另一邊,榮國府裡大名鼎鼎的璉二爺,正臉色鐵青地站在那裡,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裘良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快走幾步,湊到賈璉身邊,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看熱鬨不嫌事大的促狹。
“璉二哥,你這是……唱的哪一齣啊?”
賈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裘良的袖子,聲音嘶啞:“裘兄弟,你來得正好!你看賈環,他……他瘋了!他無法無天了!”
裘良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袖子,嘖嘖了兩聲。
“我瞧著,瘋的不是環老三吧?”
他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說璉二哥,你是不是在府裡待久了,不知道外麵的事兒了?”
賈璉一愣:“什麼事?”
“西山大營,天子閱兵。”裘良的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你這位三弟,可是在陛下麵前狠狠地露了一回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