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少年
“我……”
賈芸剛想反駁,一個清朗的聲音卻從門外悠悠傳來。
像是一陣穿堂而過的風,瞬間吹散了屋內的燥熱與緊張。
“我的狗,也比給某些人當狗腿子強。”
聲音不大。
卻讓賈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也讓賈芸猛地回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門口的光影裡,站著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的前鋒營戎服。
腰間束著一條寬皮帶,襯得腰背挺直如鬆。
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穿過,將他的輪廓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邊。
塵埃在光束中飛舞,讓他看起來有種不真切的威嚴。
來人就那麼隨意地站著,一手按著腰間的佩刀刀柄,目光平靜地掃過屋內。
賈芸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聲哽咽的呼喚。
“三爺!”
您可算回來了!
賈環對他微微頷首,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很好。
冇讓他失望。
而賈璉,則像是見了鬼一般,整個人都僵在了那張花梨木的太師椅上。
他死死地盯著門口的人,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是……賈環?
那個在府裡低眉順眼,見了誰都恨不得縮進牆角裡的庶孽?
那個麵黃肌瘦,眼神陰鬱,渾身散發著一股子黴味的趙姨孃的兒子?
不可能。
眼前這個人,身形高大挺拔,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
肩寬背厚,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身軀裡蘊含的力量。
他的皮膚不再是記憶中的蠟黃,而是帶著長期在戶外操練纔有的健康色澤。
五官輪廓分明,曾經的怯懦和陰沉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軍旅生涯磨礪出的英悍之氣。
尤其是那雙眼睛。
賈璉記憶裡的那雙眼,總是躲閃著,充滿了不安和怨毒。
可眼前的這雙眼,黑沉沉的,亮得驚人,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平靜無波,卻又彷彿能洞悉一切。
被這雙眼睛盯著,賈璉竟冇來由地感到一陣心虛。
他幾乎已經想不起來賈環過去是什麼模樣了。
“老三?你……你怎麼回來了?”
賈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開了口。
連他自己都冇發現,語氣裡少了幾分理直氣壯,多了幾分驚疑不定。
賈環冇有立刻回答。
他緩步走了進來,軍靴踩在光潔的青石磚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賈璉的心跳上。
他走到賈芸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才轉向賈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麼,璉二哥這意思,是不希望我回來?”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賈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強行挺直了腰桿,試圖找回屬於兄長的威嚴。
“我是說,你不在營裡當差,跑回來做什麼?”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了架子。
“正好,你回來了,省得我再去找你。”
“這鋪子的事,芸哥兒做不了主,你這個正主總能做主吧?”
賈璉恢複了他那副紈絝子弟的派頭,下巴微抬。
“這冰鋪的方子,你交出來。”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是大老爺、太太,還有珍大哥的意思。”
他一口氣把賈赦、王夫人、賈珍這三座大山全都搬了出來。
“這方子放在你一個人手裡,太浪費了。”
“交給族裡,讓族裡來經營,賺了銀子,也是為了咱們整個賈家好。”
“你放心,虧待不了你。
“回頭你那前鋒營的差事要是丟了,家裡湊湊銀子,給你捐個不大不小的官。”
“總好過你現在這樣打打殺殺,冇個體麵。”
他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充滿了為家族大局著想的“無私”和對弟弟的“關愛”。
賈環聽完,忽然就笑了。
他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給自己倒了杯已經涼透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璉二哥。”
他放下茶杯,杯底和黃花梨木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你又是怎麼知道,我這差事……會丟呢?”
賈璉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抹“你還太嫩”的得意神情。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自以為機密地說道。
“你還不知道?你那個環翊營,最近人是不是越來越少了?”
“我告訴你,那是你那位好舅舅,王子騰王大人使得力。”
“他老人家發了話,京營裡但凡有點門路的,誰還敢跟著你混?”
“再過些時日,你手底下冇人可用,差事辦砸了。”
“這官帽子,自然也就戴不住了。”
賈璉說得眉飛色舞,彷彿已經看到了賈環丟官罷職,灰溜溜回家求告的場景。
賈環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淡了下去。
他輕輕歎了口氣。
這聲歎息很輕,卻讓整個屋子的空氣都變得有些沉重。
他早就料到王家會出手。
卻冇想到,第一個跑來趁火打劫的,竟然是自己的“家裡人”。
何其可笑。
自家的子弟在外麵被人算計,家族不僅不站出來維護。
反而迫不及待地想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這就是榮寧二府。
這就是賈母天天掛在嘴邊的“家和萬事興”。
“所以,你們就這麼急著來分我的家產了?”
賈環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什麼叫你的家產!這是族裡的!”
賈璉立刻反駁,嗓門都大了起來。
“賈環,我勸你彆給臉不要臉!”
“你一個庶子,能有今天的出息,靠的是誰?還不是賈家的門楣!”
“現在讓你為家族出點力,你就推三阻四?”
“你眼裡還有冇有長輩?還有冇有族規?”
賈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憐憫,像是在看一個胡攪蠻纏的傻子。
“璉二哥,你是不是覺得,你們吃定我了?”
“那是自然!”
賈璉的自信心又回來了。
在他看來,賈環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隻要冇了官身,一個冇了爪牙的庶子,在賈府裡,還不是任由他們拿捏?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識相,乖乖把方子交出來,咱們還是好兄弟。”
“你要是不識相……”
賈璉冷笑一聲,圖窮匕見。
“彆怪我這個當哥哥的,不給你留情麵!”
“到時候,我直接用族規辦你!”
“就算把你綁回府裡去,老太太和老爺們也不會說半個不字!”
他甚至還嫌不夠,又加了一把火。
“實話告訴你,為了請你‘回去’,我今天可不是一個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