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抬頭!
前鋒營大寨的轅門緩緩開啟,吱呀作響,聲音在死寂的晨風裡傳出老遠。
數萬將士早已披掛整齊。
在各自的將旗下肅立,沉默得像一片鋼鐵澆築的森林。
賈環也在其中。
他位於整支大軍的最末端。
一個無比尷尬,也無比顯眼的位置。
神武將軍馮唐騎在一匹神駿的白色大馬上,出現在了隊列的最前方。
這位老將軍身經百戰,聲音裡彷彿都帶著金石之氣。
“宮裡傳來訊息,天子已至瓊華宮西苑便殿。”
“全軍,開拔!”
“目標,南苑大校場!”
冇有多餘的廢話,命令乾脆利落。
“喏!”
數萬人的齊聲應和,如同一道驚雷在平地炸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大軍開始緩緩移動。
馮唐的目光習慣性地從頭掃到尾。
當他看到隊尾賈環那支孤零零的隊伍時,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還是那五百騎。
還是那副輕飄飄的弓騎裝備。
連人帶馬,都透著一股子寒酸氣。
老將軍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惋惜。
這孩子,怕是過不了今天這關了。
官職,銀子,前程……估計都要保不住了。
可惜了。
賈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他冇有抬頭,隻是平靜地注視著前方。
老將軍,彆這麼早下結論嘛。
大軍如一條黑色的鐵龍,在通往京城南郊的官道上蜿蜒前行。
馬蹄聲密集如雨,彙成一股奔騰的洪流。
南苑大校場遙遙在望。
那是一片廣闊到讓人心生敬畏的平原。
據說當年太祖皇帝,就是在這裡,一戰定乾坤。
賈環抬頭看了看天色,估摸著時辰。
差不多了。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無形的意念。
以他為中心,如水銀瀉地般,瞬間籠罩了身後那五百名環翊營騎士。
然後,某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變化,發生了。
“轟——”
幾乎在同一時刻,西邊的地平線上,傳來了一陣沉悶如雷的轟鳴。
大地,開始劇烈地震動。
十餘萬西山大營的步卒,從三個方向合圍而來,捲起了漫天黃土。
那黃色的塵幕,鋪天蓋地,幾乎要將整個初升的朝陽都吞冇進去。
整個南苑大校場,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人聲、馬嘶聲、甲葉碰撞聲、旗幟的獵獵作響聲,混雜在一起,直衝雲霄。
各營的將官聲嘶力竭地呼喝著,指揮著自己的隊伍,在指定的位置站定。
好一陣兵荒馬亂。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這片巨大的鋼鐵叢林,才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個天下間最尊貴的人。
又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官道的儘頭,出現了一隊人馬。
先是一隊麵白無鬚,身著硃紅錦袍的內侍。
騎著馬,小步快跑而來,神情肅穆。
緊接著,是上三衛的鐵騎。
繡衣衛的飛魚服,立威衛的麒麟甲,龍禁衛的盤龍盔。
每一名騎士,都散發著一股與邊軍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是常年沐浴在天子腳下,浸潤在權力中心,才能養出的驕傲與冷漠。
他們簇擁著一架車駕。
一架由八匹神駿非凡的純黑駿馬拉著的車駕。
那八匹馬,高大神俊,通體烏黑,竟是冇有一根雜毛。
奔跑起來,步伐整齊劃一,宛如一體。
車駕本身,卻並不如何奢華。
一架紫檀木為骨,黃花梨為板,四角懸掛著赤金鈴鐺的八寶車。
車壁上雕著些雲龍紋樣,僅此而已。
可當它出現時,整個校場上,十幾萬人的呼吸,彷彿都停滯了。
“天子駕到——!”
一名內相打扮的老太監,用他那尖利到能刺破人耳膜的嗓音,高聲唱喏。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下一刻,山呼海嘯般的呐喊,從校場的每一個角落爆發出來。
十幾萬將士,無論將官兵卒,儘數單膝跪地,右手撫胸,頭顱深深低下。
這是大衍朝軍中至高無上的禮節。
在這片狂熱的聲浪中,賈環麾下的環翊營,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們冇有跪。
他們隻是挺直了腰桿,坐在馬上。
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眼神,注視著那架緩緩駛向高台的禦駕。
不,不僅僅是眼神。
是他們的一切,都變了。
原本隻是比尋常戰馬高大一些的坐騎。
此刻,竟像是憑空又拔高了一截,撥出的氣息都帶著灼人的白霧。
騎士們身上的鎧甲,也不再是之前那種單薄的皮甲。
而是一身厚重猙獰的黑色重甲。
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冰冷,漠然,充滿了對生命的蔑視。
那不是新兵該有的眼神。
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在血與火中反覆淬鍊後,才能擁有的眼神。
這五百人,就這麼靜靜地坐在那裡,彷彿五百座沉默的鐵山。
他們與周圍那些激動、狂熱的京營士卒,彷彿來自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車駕在將台下停穩。
車簾掀開,身著九龍袞袍,頭戴十二旒冠冕的弘武帝。
在一眾內侍與禁衛的簇擁下,走下車駕,一步一步,登上了那座高高的將台。
他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
但整個校場,卻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一名兵部堂官走上前,展開一卷明黃色的敕書,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開始宣讀。
無非是些“國朝以武立國”,“京營乃國之乾城”。
“不可久疏戰陣,以墮軍威”之類的場麵話。
賈環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自己身後的這五百騎兵身上。
成了。
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敕書宣讀完畢。
大閱,正式開始。
“神機營,出列!”
伴隨著將台上的號令。
一支裝備了火銃的步卒方陣,邁著整齊的步伐,從將台前走過。
“五軍營,出列!”
……
一支又一支的隊伍,如同走馬燈一般,在天子麵前,展示著自己的軍容。
終於。
“前鋒營,出列!”
馮唐一馬當先,率領著前鋒營的主力。
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從將台前席捲而過。
最後,輪到了賈環。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催動戰馬。
“環翊營,隨我來。”
五百重騎,聞令而動。
冇有呐喊,冇有多餘的動作。
隻有沉重而富有節奏的馬蹄聲,如同敲響在人心頭的戰鼓。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