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混沌,滿目敵意
劇痛如潮水般湧來,瞬間席捲了他的全部神誌。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便軟倒在地,身體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扔進沸水裡的蝦子。
汗水,在一瞬間就浸透了他的裡衣。
他緊緊咬著牙,牙關與牙關之間發出咯咯的摩擦聲,一絲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骨頭正在一寸寸地碎裂。
然後又被一股灼熱而霸道的力量,強行重塑。
肌肉纖維在撕裂,經脈在寸斷。
痛。
痛得彷彿靈魂都要被從這具軀殼裡剝離出去。
但他偏偏不讓自己昏過去。
他強迫自己睜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屋頂那一方小小的橫梁。
視野在模糊和清晰之間,反覆橫跳。
他要清醒地感受這一切。
他要記住這種感覺。
記住這種脫胎換骨的痛苦。
因為這痛苦,正在將他與那個榮國府裡。
人人都能踩上一腳的環三爺,徹底割裂開來。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半個時辰,也許是幾個世紀。
那股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劇痛,終於如退潮一般。
緩緩地,一點點地,從他的身體裡抽離了出去。
留下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
以及,空虛過後,那如同山洪暴發般,洶湧而來的力量感。
賈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口氣息,帶著一股灼熱的腥甜,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霧。
他緩緩地,從地上撐起了身子。
整個世界,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
身體,很輕。
輕得彷彿冇有重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是那雙手。
可皮膚下的青色血管裡,奔騰的血液,似乎帶著雷鳴般的力量。
他走到那架黃花梨木的臉盆架前,看向盛在汝窯青瓷盆裡的那汪清水。
水麵倒映出的,是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五官輪廓冇變,但線條卻變得更加明晰和深刻。
像是被最高明的匠人,用刻刀精心雕琢過一般。
原本略帶一絲陰鬱和怯懦的眉眼,此刻,隻剩下如墨般的沉靜。
以及沉靜之下,那一點點藏不住的鋒銳。
他的個子,似乎也長高了一些,身上那件半舊的棉布中衣,袖口處已經短了一截。
【混沌之體】啟用完成。
【宿主屬性已更新。】
【身高:15】
【相貌:16】
【體質:30】
【速度:31】
【靈智:23】
【力量:33】
【擁有技能:馳風箭術,混沌之體】
賈環看著那一行行數據,緩緩握緊了拳頭。
空氣,在他的指縫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輕微爆鳴。
這不是幻覺。
這是,真正的力量。
他嘴角那抹弧度,終於化作了一個暢快淋漓的笑容。
大閱。
環翊營。
他忽然很期待,當自己以全新的麵貌。
帶著那些隻忠於他一人的重騎兵,出現在校場上時。
那些人,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
……
次日,京郊大營。
朔風獵獵,捲起漫天塵沙。
無數杆繪著猛獸與圖騰的大纛,在風中招展,發出沉悶的呼嘯聲。
數萬名披堅執銳的士卒,已經列好了陣型。
甲冑的寒光與刀槍的鋒芒,彙成了一片肅殺的鋼鐵森林。
賈環身著一身明光鎧,騎在馬上,緩緩行入這片肅殺之中。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從四麵八方投射過來。
有好奇,有審視,有輕蔑,也有不加掩飾的敵意。
前鋒營的校尉,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其中,不知有多少人是將門之後,勳貴子弟。
哪一個的身後,冇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他一個榮國府的庶子,毫無根基,寸功未立,就坐上了這個位子。
在許多人眼裡,他不過是個走了狗屎運的笑話罷了。
賈環對此,心知肚明。
他也清楚,今日這場大閱,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操演,更不是一場炫耀武力的遊行。
這是一場考試。
是神武將軍馮唐,是九邊都統製王子騰,是這大衍朝堂之上。
無數雙眼睛,對他的一次公開評判。
過不了這一關,他好不容易纔抓住的這一切,都會化為泡影。
他會被打回原形,重新變回那個隻能在榮國府的後宅裡,仰人鼻息。
與自己的姨娘為了幾兩銀子的月錢而爭執不休的賈環。
一想到那樣的生活,賈環的胃裡,就忍不住一陣翻騰。
他絕不允許自己,再回到那樣的泥潭裡去。
所以,王家纔會如此迫不及待地出手。
將他麾下那唯一一營堪稱精銳的重騎兵調走,這手筆,不是陰謀,而是陽謀。
他們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
他賈環,被削弱了。
他們就是要在這大閱之上,看他出醜,讓他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一個失去了爪牙的賈家子,對他們構不成任何威脅。
賈環的目光,越過眼前無數攢動的人頭,望向了遠處那座高高的將台。
他知道,王家的那位掌權者,王子騰。
或許此刻就在那裡,正用一種看死人般的眼神,注視著自己。
為什麼?
為什麼王家,他的正經親戚,會如此不遺餘力地打壓他?
因為,一個在軍中崛起的賈家人,不符合王家的利益。
更因為……
他姓賈,卻隻是個庶子。
賈環的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寶玉那張臉。
他忍不住在心裡冷笑。
如果今天站在這裡的,是賈寶玉。
如果擁有這一切的,是那個銜玉而生的寶二爺。
整個賈家,上至老太太,下至王夫人,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恐怕會傾儘所有,為他鋪路。
他的那位好舅舅王子騰,非但不會打壓。
反而會把他當成王家未來的希望,大加扶持。
可惜。
站在這裡的人,是他賈環。
一個上不得檯麵的,趙姨孃的兒子。
他的成功,在那些人看來,不是賈府的榮耀,而是一種……僭越。
一個麻煩。
一個不該出現的變數。
所以,他隻能靠自己。
賈環緩緩勒住韁繩,坐下的戰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他抬起頭,迎著那冰冷的晨風,感受著體內那股初生的,混沌而磅礴的力量。
他的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來吧。
我等著你們。
讓我看看,你們佈下的這個局,究竟能不能,困得住我。
……
天邊,終於捨得透出了一抹魚肚白。
那點微光,照在冰冷的鐵甲上,隻泛起一層死氣沉沉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