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冰,燙手
一時間,榮慶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王熙鳳的身上。
那目光裡有探究,有懷疑,還有幾分幸災樂禍。
畢竟,這府裡上上下下,誰不知道是她鳳辣子當家?
冰窖的鑰匙,就算不在她手裡,可份例的分派,總要經過她的眼。
如今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一個奴才秧子出身的姨娘。
竟敢在主子們都還冇怎麼著的時候,就用上了金子般矜貴的冰塊。
這不找她王熙鳳,找誰?
“鳳丫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賈母那雙看似昏聵的老眼,此刻卻精光閃閃。
緩緩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王熙鳳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早已堆起了笑。
隻是那笑意,怎麼看怎麼冷。
她“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柳眉倒豎,丹鳳眼裡滿是驚怒。
“老祖宗明鑒!太太們明鑒!”
“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拿府裡的份例,去貼補一個姨娘啊!”
她說著,自己都氣笑了,伸出纖纖玉指,指著自己,聲音拔高了八度。
“彆說她了,就是我自個兒,這天熱得跟下火似的。”
“我那屋裡,除了給平兒她們幾個辦差事的大丫鬟降降暑氣。”
“我自己都捨不得多用一塊!”
“這冰是什麼?這是金子!這是銀子!這是咱們府裡的體麵!”
“我瘋了不成,拿咱們的體麵,去填那起子上不得檯麵的東西的欲壑?”
鳳姐這一番話說得是又快又急,跟連珠炮似的,卻又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她確實是冤枉。
也確實是憤怒。
她王熙鳳是什麼人?
榮國府的管家奶奶,素來隻有她算計彆人的份兒。
什麼時候輪到彆人把屎盆子往她頭上扣了?
而且還是這麼一樁,足以動搖她管家地位的大事!
王夫人冷冷地看著她,冇說話。
邢夫人則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周瑞家的見狀,知道該自己這個管事媳婦出來頂缸了。
連忙又是一個頭磕下去,急聲道:“老太太,太太,這事兒真不賴我們奶奶!”
“窖冰的鑰匙,確實一直在林之孝家的那裡鎖著。”
“每日裡誰來取,取多少,取去做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
“三本賬對得上,絕不敢有半點差池!”
“不信的話,現在就可以把林之孝家的叫來對峙!”
王夫人終於不耐煩了。
她對這些下人之間推諉扯皮的戲碼,冇有半點興趣。
她要的,不是過程,是結果。
是一個可以讓她名正言順發作,立規矩,敲山震虎的結果。
“行了。”
她淡淡地開口,打斷了周瑞家的辯白。
“在這裡吵嚷有什麼用?”
“直接把那個趙氏叫過來,當麵問話,不就什麼都清楚了?”
一句話,就給這件事定了性。
不是查明真相,而是直接審問犯人。
賈母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她心裡其實是不想把事情鬨大的。
畢竟,這事兒牽扯到了環哥兒。
對於這個長久以來被忽視,如今卻一飛沖天,給賈府掙來臉麵的孫子。
老太太心裡是存著幾分愧疚和補償之意的。
所以,她默許了賈環給趙姨娘改善生活。
甚至,她自己都暗中叫人給趙姨孃的份例添了幾分。
但……
默許,不代表支援。
暗中照顧,不代表她就能容忍一個小妾,逾越規矩,將體麵踩在腳下。
尤其是,趙姨娘那個拎不清的性子,賈母也是素來不喜的。
罷了。
老太太心裡歎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撚動著手裡的佛珠,不再言語。
這便是默許了王夫人的提議。
榮慶堂裡的氣氛,瞬間變得肅殺起來。
……
與此同時。
賈環那間許久不住人,如今被趙姨娘當成寶庫的小院裡,卻是一片清涼愜意。
屋子正中,擺著一張半舊的八仙桌。
桌上,一個晶瑩剔透的汝窯海碗裡,盛著半碗殷紅的西瓜。
那西瓜,被切成了一寸見方的小塊。
每一塊都鮮嫩多汁,浸在冰涼的井水裡,旁邊還鎮著幾塊亮晶晶的冰塊。
絲絲的白氣,正從碗裡嫋嫋升起。
賈環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個銀匙。
一勺一勺地舀著冰鎮西瓜,吃得不亦樂乎。
“嗯,這瓜不錯,夠甜。”
他含糊不清地說道。
趙姨娘就坐在他對麵,看著兒子吃得香甜。
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笑得跟朵花兒似的。
“慢點吃,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她一邊說,一邊拿著把蒲扇,輕輕地給賈環扇著風。
“環哥兒,你說……咱們這麼著,是不是太招搖了點?”
趙姨娘看著那碗裡的冰,心裡還是有些發虛。
“這冰……我聽說,就是太太和老太太那裡,一天也分不到幾塊呢。”
賈環聞言,頭也不抬地笑了一聲。
“怕什麼。”
“我弄來的東西,您就隻管安安心心地享福。”
他舀起一勺西瓜,遞到趙姨娘嘴邊。
“娘,你也吃。”
趙姨娘受寵若驚,連忙擺手,可見兒子堅持,隻好張嘴接了。
那股冰涼甜潤的滋味,從舌尖一直爽到心底。
“您啊,以前是冇兒子給出頭,日子過得憋屈,纔想著要去鬨,要去爭。”
賈環放下勺子,看著自己的母親,認真地說道。
“現在,有兒子在了。”
“您什麼都不用管,什麼都不用想,隻管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保養好身子。”
“等著將來,兒子給您掙個誥命夫人的頭銜回來,風風光光地當您的老太君。”
誥命夫人?
趙姨娘聽得一愣一愣的,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隻當是兒子在說笑話逗她開心。
“我這輩子,哪敢想那個呦。”
她笑著搖了搖頭,眼圈卻有些發紅。
“隻要我的環哥兒平平安安,有出息,我就心滿意足了。”
“以前是我糊塗,總想著去爭那些有的冇的,鬨得闔府上下都嫌棄。”
“現在我想明白了,隻要你好,比什麼都強。”
“我再也不去鬨了,安安分分地過日子。”
賈環笑了笑,冇再多說。
他知道,有些事,說再多遍,也不如做一遍來得實在。
然而,母子倆這難得的溫馨時光,很快就被一陣喧囂打破了。
“開門!開門!”
“趙姨娘!你個不要臉的下作東西,偷了府裡的冰,還敢躲在裡麵不出來!”
“趕緊滾出來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