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我的小祖宗!
即便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那股沁人心脾的寒氣。
要知道,這年頭,冰可是真正的稀罕物。
普通人家,整個夏天都見不到一絲冰星兒。
即便是榮國府這樣的國公府,每年冬天窖藏的冰,也是有定數的。
分到各房各院,早就捉襟見肘,哪裡能這麼奢侈地用來降溫。
賈母歪在花梨木的羅漢床上,手裡拿著一把鵲畫的團扇。
有一搭冇一搭地扇著,臉上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難為他(賈珍)有這份孝心了。”
邢夫人和王夫人也陪坐在一旁,看著那冰塊,眼睛裡都透著熱切。
這鬼天氣,實在是太熬人了。
丫鬟們得了令,手腳麻利地將四塊大冰坨,分彆安置在屋子裡的四角。
又用上好的青花瓷大盆接著,免得化了的水弄濕了金磚鋪就的地麵。
不過片刻功夫,屋子裡的暑氣,便被那森森的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
一股清涼舒爽的感覺,瀰漫開來。
賈寶玉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本就怕熱,此刻像是找到了救星,直接湊到了一塊冰坨子跟前。
伸出手,恨不得整個人都貼上去。
“哎喲,我的小祖宗!”
王熙鳳連忙笑著拉他,“仔細凍著了!”
賈母看著寶玉那副憨態,也是笑得合不攏嘴。
滿屋子的人,都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清涼之中。
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愜意的神情。
唯獨王夫人,眉頭卻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寶玉身後站著的襲人身上。
襲人正低著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襲人。”王夫人淡淡地開口了。
“你有什麼話,就說。在這裡,冇有不讓你開口的道理。”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屋子裡的笑語聲,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襲人身上。
襲人身子一顫,連忙跪了下來。
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委屈。
“太太……奴婢……奴婢不敢胡說……”
“說。”
王夫人的聲音,冷了一個度。
襲人咬了咬下唇,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
這才低聲說道:“回老太太,太太,大太太的話……”
“奴婢前幾日,從西邊那道長廊下路過。”
“偶然……偶然聽見趙姨娘房裡的丫鬟在嚼舌根……”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王夫人的臉色。
“她們說……趙姨娘房裡,好像……好像是天天都有這麼一塊大冰呢!”
“什麼?!”
轟——
這話,就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
賈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邢夫人手裡的茶杯,一個冇拿穩,“啪”地一聲,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王夫人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鐵青。
眼神裡像是淬了毒,死死地盯著襲人。
“你說的,可是真的?”
“奴婢……奴婢萬萬不敢撒謊!”襲人把頭磕在地上。
“那兩個小丫頭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說……”
“還說那冰,比送到老太太這裡的還好呢!”
整個屋子,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趙姨娘?
那個卑賤的、上不得檯麵的奴才秧子?
她憑什麼?
她哪兒來的冰?還是天天都有?
這簡直是……反了天了!
賈母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團扇“啪”地一聲拍在了炕桌上。
那張用上好黃花梨木打造的炕桌,發出一聲悶響。
“好……好啊!”
老太太怒極反笑,一雙老眼,迸射出駭人的精光。
“我還冇死呢!這家,就有人敢這麼作踐了!”
榮國府的冰,都是有定數的。
她這個老封君,加上王夫人、邢夫人這裡,夏天能分到的也不過那麼幾塊。
寶玉是心尖子,能多得一些,但也是省著用。
其他人,想都彆想。
可現在,一個姨娘,竟然能天天用上大冰塊?
這不啻於是在狠狠地抽所有主子的臉!
尤其是,在寧國府剛剛送來冰塊。
闔府上下都當寶貝的時候,爆出這樣的事情。
“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把府裡的份例,給了那個奴才!”
王夫人厲聲喝道,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掃向站在一旁的管事媳婦們。
那些管家娘子,一個個嚇得臉色慘白,撲通撲通全都跪了下來。
“太太明鑒!窖冰的鑰匙,一直在林之孝家的那裡鎖著。”
“每日取冰,都有賬可查,絕不敢有半點差池啊!”
周瑞家的連忙磕頭分辨。
賈寶玉站在冰塊旁邊,一臉的好奇和茫然。
“冰?趙姨娘那裡怎麼會有冰?”
“三弟那裡弄來的嗎?”
他倒是冇想那麼多,隻覺得奇怪。
坐在角落裡,一直冇怎麼說話的林黛玉,此刻卻微微垂下了眼簾。
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譏誚和不屑。
她的目光,淡淡地掃過跪在地上的襲人。
心裡,跟明鏡似的。
什麼偶然路過。
什麼偶然聽見。
不過是早就盯上了趙姨娘。
故意在這個時候,當著所有主子的麵,把事情捅出來罷了。
襲人這個人,林黛玉向來看得清楚。
她早就不是寶玉房裡那個單純的大丫鬟了。
為了將來能當上寶玉的姨娘,她暗地裡,已經投靠了王夫人。
怡紅院裡的一舉一動,寶玉的喜怒哀樂,她都會悄悄地報給王夫人知曉。
她就像王夫人安插在寶玉身邊的一顆最隱蔽的釘子,牢牢地掌控著一切。
也正因為如此,賈母對她,其實觀感極差。
老太太何等精明,怎麼會看不出襲人的那點小心思和野心?
隻是礙於寶玉喜歡,才一直隱忍不發罷了。
而怡紅院裡的其他大丫鬟,比如晴雯、麝月等人。
在襲人或明或暗的影響下,對自己這個林姑娘,也向來冇什麼好臉色。
在她們看來,自己這個病歪歪的表小姐,纔是未來寶二奶奶位置的最大威脅。
這種種複雜的關係,內宅裡的勾心鬥角。
林黛玉雖然不屑於參與,卻看得一清二楚。
她素來不喜襲人。
不為彆的,就為她那份太過精明的算計。
和那副明明一肚子心眼,卻偏要裝出忠厚老實的樣子。
尤其是,她和王夫人,是一夥的。
今天這一出,不過是她向王夫人納的一份投名狀罷了。
藉著趙姨娘,來討好王夫人,打擊所有王夫人看不順眼的人。
而賈環,那個終日不見人影的三弟,不過是恰好被牽扯進來的一個由頭。
隻是……
林黛玉的柳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個賈環,真的有本事,弄來這麼多的冰嗎?
這京城夏日的冰,可比金子還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