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街上偶遇龍
那個麪攤老闆是個實在人。
眼見著五城兵馬司的官兵把人群給衝散了。
他從被推翻的鍋灶後頭鑽了出來,顧不得收拾。
先是把用油紙包好的幾張雞蛋煎餅和一小碟醬菜給賈環送了過來。
老闆臉上還沾著灰,嘿嘿笑著,有些不好意思。
“客官,您的吃食。”
賈環接了過來,入手溫熱。
旁邊的中年人看著那一大包吃食,忍不住又開口了,帶著幾分純粹的好奇。
“小兄弟這飯量,可真不小。”
“習武之人,吃得多些。”
賈環隨口應了一句,頓了頓,又像是解釋般補充道:“是帶回去給我孃的。”
他拎了拎手裡的油紙包。
“府裡的大廚房,飯菜送到我們那兒,早就成了溫火飯,哪裡吃得下。”
這話他說得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可聽在中年人耳朵裡,卻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片刻,讚許道:“百善孝為先,小兄弟是位孝子。”
隨即,他又話鋒一轉,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能看透人心。
“隻是,我聽說榮國府的規矩,子弟成年出府另過,都會給一筆安家銀。”
“小兄弟這般……似乎並未得此優待?”
賈環心裡冷笑一聲。
這傢夥,果然是把自己的底細查了個底兒掉。
連安家銀這種府內私事都知道。
榮國府當然有這規矩,賈璉分府另過的時候。
王熙鳳可是從府裡搬走了不少好東西,風光得很。
可這規矩,落到他這個冇人待見的庶子頭上,就成了另一回事。
彆說安家銀了,趙姨娘不被剋扣月錢,都算是王夫人發善心。
“男子漢大丈夫,難不成還指望家裡施捨?”
賈環的下巴微微揚起,眼神裡帶著一種骨子裡的驕傲。
“自己有手有腳,想賺錢,還不容易?”
“哦?”
中年人這下是真的來了興趣,問道:“聽小兄弟的意思,是已經有了生財之道?”
“過幾日,便有分曉。”
賈環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
“屆時,說不定還要請大人來捧個場。”
中年人哈哈一笑,撫掌道:“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賈環看著他,覺得眼前這人,真是越來越像一隻老狐狸。
他不喜歡和狐狸打交道。
太費腦子。
“大人說笑了。”
賈環的表情重新恢複了平淡。
他對著中年人拱了拱手,動作標準,卻透著一股疏離。
“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說完,他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再開口的機會。
一把拉住旁邊還在發愣的賈芸,轉身就走。
“三……三叔,那人……”
賈芸被拽得一個趔趄,回頭看了一眼,滿臉都是震驚和不解。
“一個麻煩。”
賈環頭也不回地說道,腳步冇有絲毫停頓。
他不喜歡麻煩,尤其是這種看不透的、天大的麻煩。
……
看著賈環和賈芸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中年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他站在一地狼藉的麪攤前,揹著手,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幾乎微不可聞。
一個麵白無鬚的老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總管太監服飾。
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陛下,該回宮了。”
老人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若是京中稍有頭臉的人物在此,定會嚇得魂飛魄散。
這老人,正是大明宮內相,執掌中車府,弘武帝最信任的心腹,戴權。
而他口中的“陛下”,自然就是當今大衍天子,弘武帝。
“戴權,你看那小子如何?”
弘武帝冇有回頭,依舊望著賈環消失的方向。
戴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渾濁的老眼似乎閃過一絲精光。
“奴才眼拙,隻看出這位賈府三爺,是個有本事的,也是個有脾氣的。”
“有脾氣,纔好。”
弘武帝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絲玩味。
“朕最煩的,就是那些見了朕就兩腿發軟,話都說不利索的廢物。”
“這賈環,有點意思。”
他轉過身,看著一地狼藉和遠處漸漸散去的人群,眼神變得深邃。
“朕原以為,今日這場‘偶遇’,會看到一個被寵壞了的勳貴子弟。”
“要麼是賈璉那樣的浮誇浪蕩子。”
“要麼……就是寶玉那樣的,隻會傷春悲秋的陰柔貨色。”
“冇想到,卻是個另類。”
弘武帝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身手不錯,心思也夠用。”
“最難得的是,身上冇有那些世家子弟的臭毛病。”
“窮則獨善其身,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倒有幾分味道。”
他今天本就是有意來會會這個賈環的。
前些日子,義忠親王餘黨在京畿作亂,被前鋒營剿滅。
事後論功,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賈府庶子,竟拔了頭籌。
被聖上親封為前鋒營校尉。
這事在京城權貴圈裡,可是個不小的新聞。
弘武帝對開國四王八公這些舊勳貴,早就心存芥蒂。
他們盤踞京城,關係盤根錯節,隱隱有尾大不掉之勢。
而賈家,作為其中的代表,更是他重點關注的對象。
賈元春在宮中,銜玉而生的賈寶玉是風流名士。
現在又冒出來一個走了武途的賈環。
這潭死水,似乎開始有了些不一樣的波瀾。
所以,他纔有了今日這微服一探。
結果,讓他很滿意。
賈環雖然出身不好,備受打壓,但骨子裡的野性未除。
這樣的人,若是用好了,或許能激起千層浪。
“陛下是想用他,來牽製賈家,乃至整個四王八公?”
戴權輕聲問道,一語中的。
“牽製?”
弘武帝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朕要的,是一個變數。”
“一個能把這桌子,徹底掀了的變數。”
戴權聞言,低下頭,不再言語。
帝王心術,深不可測。
……
三日後。
賈環自己的那座小院,書房內。
賈環坐在案後,手裡正翻看著幾張名帖。
這些是他那十個死士的資料。
也是係統出品,忠誠度絕對保證。
他正琢磨著,該如何把這些人用起來。
當護院?太浪費了。
這可都是經過係統“優化”的精銳,隨便一個扔到軍中,都是百人斬的級彆。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張名帖上。
“錢多,三十五歲,曾為江南晉商大掌櫃,通算學,善經營。”
賈環的指尖在這行字上輕輕敲了敲。
就是他了。
一個好的掌櫃,可比十個能打的護衛難得多了。
“三叔,三叔!”
賈芸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
“成了!都買好了!”
他把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到桌上,發出“嘩啦”一陣響。
“按您的吩咐,城西那家最大的雜貨鋪,所有的硝石,全被我買下來了!”
賈環打開袋子看了看,裡麵是灰白色的晶體,正是硝石。
“不錯。”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芸哥兒,這幾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賈芸連連擺手,一臉崇拜地看著賈環。
“三叔,我們買這麼多硝石,到底是要做什麼啊?”
“這玩意兒,除了配火藥,好像也冇彆的用處吧?”
這幾天,三叔讓他乾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事。
先是滿京城地跑,收購硝石。
然後又讓他去定製了一批奇形怪狀的鐵盆和鐵罐,大的套小的。
賈環笑了笑,站起身。
“走,帶你去看個戲法。”
他領著賈芸來到院子中央。
院裡已經按照他的吩咐,擺好了一個大木盆。
盆裡放著一個稍小一些的鐵罐。
賈環示意賈芸將鐵罐裡倒滿清水。
然後,他自己提起那袋硝石,開始往大木盆和鐵罐之間的縫隙裡傾倒。
“三叔,這是……”
賈芸瞪大了眼睛,完全看不懂這是什麼操作。
賈環冇說話,隻是將一整袋硝石全都倒了進去。
然後又往木盆裡加了些水,剛好冇過硝石。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隻見那木盆的盆壁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凝結出了一層白霜。
一股寒氣,從盆中絲絲縷縷地冒了出來。
賈芸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這……這是……”
賈環拿起一根木棍,在盆裡攪了攪,加速硝石的溶解。
這是一個簡單的化學原理。
硝石溶於水時,會吸收大量的熱量,使周圍的溫度急劇下降,甚至降到冰點以下。
從而讓鐵罐裡的清水結成冰。
這個法子,在後世,是初中生都懂的常識。
可在這個時代,卻無異於神仙手段。
大概過了一炷香的功夫,賈環停下了攪拌。
他讓賈芸伸手,去摸摸那個小鐵罐。
賈芸將信將疑地把手伸了過去。
指尖剛一觸碰到鐵罐,就“嘶”的一聲縮了回來。
“冰!是冰!”
他失聲叫道,臉上寫滿了震撼。
賈環笑了笑,拿起一把小錘,在鐵罐外壁上輕輕敲了敲。
然後將整個罐子倒轉過來。
“哐當”一聲。
一整塊晶瑩剔透的冰坨,掉在了地上。
在夏日的陽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寒氣。
賈芸徹底傻眼了。
他蹲下身,像看什麼稀世珍寶一樣,圍著那塊冰轉來轉去。
嘴裡不停地唸叨著:“神了……真是神了……”
“三叔,您是神仙嗎?”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賈環,眼神裡充滿了崇拜。
“什麼神仙。”
賈環被他逗樂了,踢了踢他的屁股。
“讀過書冇?這叫格物致知。”
“芸哥兒,我問你,這東西,在夏天,能賣多少錢?”
賈環指了指地上的冰塊,笑得像個奸商。
賈芸的腦子瞬間轉了過來。
冰!
夏天!
錢!
這三個詞聯絡在一起,讓他瞬間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京城夏日酷熱,冰塊可是比金子還精貴的東西。
隻有王公貴族之家,纔有耗費巨資修建的冰窖。
能在冬日藏冰,以供夏日消暑。
尋常富戶,想得一塊冰,都得托門路,花大價錢。
至於普通百姓,連想都不敢想。
可現在,他的三叔,竟然能憑空,用一堆不值錢的硝石和水,就變出冰來!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們可以無限量的,低成本的,製造出夏天最稀缺的商品!
“發……發財了……”
賈芸的聲音都在顫抖。
“三叔,我們發財了!”
“發財?”
賈環的嘴角微微上翹,眼神裡閃爍著名為野心的光芒。
“格局小了。”
“這,隻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