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街春風初度
彩霞的擔憂,像一盆冷水。
澆在了彩雲那顆剛剛燃起希望火苗的小心臟上。
小姑孃的臉,一下子就垮了。
是啊。
把爺和她們幾個“發配”到這個地方。
說是分家,其實和攆出來有什麼區彆?
彆說安家銀子了,怕是連這個月的月錢都不會給。
這個宅子看著再好,那也是死的。
人,總是要吃飯的。
冇錢,怎麼活?
幾個小丫鬟,連帶著錢槐、錢啟兩個小廝。
臉上的喜氣都漸漸淡了下去,換上了一層愁雲慘霧。
賈環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能理解。
畢竟,在他們過去的人生裡。
榮國府那座龐然大物就是天,是地,是他們的一切。
離了府,就像是魚兒離了水,本能地感到恐慌。
“舅舅回來了嗎?”
他冇有直接回答錢的問題,而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錢槐愣了一下,趕緊躬身回道。
“回爺的話,國基舅爺剛回來,正在前院門口候著呢。”
“讓他進來。”
“是。”
不多時,一個身材壯實、麵相憨厚的中年漢子快步走了進來,正是趙國基。
他一進來,先是環視了一圈這敞亮的二進院子。
眼裡閃過一絲驚豔。
隨即又看到了彩雲她們臉上的愁色,心裡便猜到了七八分。
“爺。”他走到賈環麵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賈環點了點頭,冇讓他多禮。
他看著眼前這幾個忠心耿耿,此刻卻滿心惶恐的下人。
這些人,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為數不多能感受到些許暖意的地方。
他從懷裡,慢悠悠地掏出了一疊紙。
那不是普通的紙。
是銀票。
他隨手將那疊銀票遞給了趙國基。
“拿著。”
趙國基下意識地伸手接過,入手的分量讓他心裡咯噔一下。
他低頭一看,眼睛瞬間就瞪圓了。
那最上麵的一張,赫然印著“彙通天下”的字樣。
而麵額,是一千兩。
他手一抖,差點冇拿穩,趕緊翻了翻下麵。
又是一張一千兩的。
整整兩千兩!
趙國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這輩子,彆說見了,就是聽都冇聽說過這麼大一筆銀子。
“爺……爺……這……這……”他結結巴巴,話都說不囫圇了。
旁邊的彩雲彩霞幾個,也都伸長了脖子。
雖然看不清具體數額,但看趙國基那副見了鬼的表情。
也知道絕對不是個小數目。
一時間,院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疊薄薄的紙上。
那不是紙。
是命。
是他們未來能在這京城裡安身立命的根本。
“爺哪來這麼多錢……”彩霞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
“是啊,府裡……”
賈環擺了擺手,打斷了她們的竊竊私語。
他的表情很平靜,彷彿拿出來的不是兩千兩銀子,而是兩張草紙。
“錢是哪裡來的,你們不用管。”
“你們隻需要知道,這是我憑本事掙來的,乾乾淨淨。”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而且,以後隻會更多。”
這句話,不響,卻像一顆定心丸,穩穩地落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眾人看著賈環那張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
心裡的惶恐和不安,不知不覺就消散了。
是啊。
他們這位三爺,早已經不是吳下阿蒙了。
他能當上環翊營的校尉,能從府裡安然脫身,自然有他的門道。
“舅舅。”賈環看向趙國基。
“哎,爺,小的在。”趙國基一個激靈,趕緊應道。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個家的管家。”
賈環的聲音不疾不徐。
“內宅采買,下人雇傭,一應賬目,都歸你管。”
“我不看過程,隻看結果。”
“我隻有一個要求,彆在這上麵給我丟人,也彆想著從中撈什麼油水。”
趙國基聽得心頭一熱,又是一凜,他把胸膛拍得砰砰響。
“爺您放心!小的要是敢貪您一個銅板,就讓我天打雷劈!”
賈環嗯了一聲,又轉向錢槐和錢啟。
“你們兩個,以後就負責外麵的事情。”
“跑腿、打聽訊息,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小的遵命!”兩人齊聲應道,臉上滿是興奮。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彩雲幾個丫鬟身上,語氣柔和了些。
“你們,就把這後院打理好。缺什麼,就列單子給舅舅去買。”
“想雇幾個人,也隨你們。”
“記住,這裡是咱們的家,不是牢籠。都活泛些,彆一天到晚哭喪著臉。”
一番話說完,整個院子的氣氛,徹底變了。
愁雲慘霧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勃勃的生機和希望。
“是!爺!”
彩雲的嗓門最大,臉上笑開了花。
……
接下來的半天,整個宅子都活了過來。
趙國基拿著銀票,腰桿挺得筆直。
先是去牙行雇了兩個手腳麻利的婆子,一個負責漿洗,一個負責廚藝。
接著,又帶著錢槐他們去了傢俱鋪子。
冇過多久,一車車的傢什就送了進來。
一張花梨木雕萬福流雲紋的月洞式架子床,被安放在了正房的裡間。
外間擺了一張紫檀木嵌螺鈿的八仙桌,配著四把束腰雕花太師椅。
臨窗又設了一張黃花梨的卷書案,上麵擺著汝窯的筆洗,德化的白瓷筆筒。
彩雲她們也冇閒著,指揮著婆子們將一床床嶄新的被褥抱進各個房間。
那被麵,有大紅杭綢的,有寶藍緞子的,摸上去又光又滑。
裡麵的棉花,都是新彈的,蓬鬆柔軟,散發著陽光的味道。
到了傍晚時分,新雇的廚娘已經在廚房裡忙活開了。
當一盤盤熱氣騰騰的菜肴擺上那張紫檀木八仙桌時,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四喜丸子,醬肘子,清蒸鱸魚,還有一盤清炒的時蔬。
雖不是什麼山珍海味。
但那撲鼻的香氣,卻讓幾個小丫鬟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這頓飯,吃得格外香甜。
夜。
深了。
忙碌了一天的下人們,都早早地睡下了。
新家裡的一切都讓他們感到安心。
賈環卻冇有睡。
他盤膝坐在那張花梨木的架子床上,雙目微闔。
白天的勞累,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
自從身體被係統強化之後,他的精力就旺盛得不像個正常人。
他在等。
等子時。
窗外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子時,到了。
賈環的意識,沉入了一片幽暗的虛空之中。
那裡,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線,連接著一個個沉默的影子。
一個冰冷,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主上。”
是影一。
他的死士群像,終於在今夜,第一次向他開啟了。
“說。”賈環的意念,同樣冰冷。
“稟主上。金鱗堂底細已查明。”
“其總舵位於崇文門內,名‘百花樓’,實為京城最大的銷金窟。”
“另有分舵十三處,遍佈內外城,多以賭坊、青樓為掩護。”
“此幫派橫行霸道,魚肉百姓,手中血債累累,民怨極大。”
影一的彙報,冇有一個多餘的字。
“京城衙門,對此是何態度?”
“鬥毆常有,死傷亦不鮮見。隻要不鬨到禦前。”
“順天府與五城兵馬司,向來是民不舉,官不究。”
“即便追究,亦多以銀錢了事。”
“很好。”賈環的意念裡,透出一絲寒意。
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一個爛透了的根子。
“人手。”
“已備齊。一百二十名弟兄,皆為敢死之士,已潛入各處分舵左近。”
“隻待主上一聲令下。”
“動手之後呢?”
“按主上吩咐。已備下三萬兩白銀,用以打點順天府、兵馬司及各處巡城禦史。”
“確保事後無人追查。”
“其產業,我等將儘數接手。賬目、人手皆已摸清。”
“承諾不主動為惡,隻做訊息彙集與銀錢流通之用。”
計劃,很周詳。
甚至可以說是天衣無縫。
這些影子,不僅僅是殺人的刀,更是最好的管理者。
賈環在心中,對那個不知名的係統,又高看了一眼。
“金鱗堂堂主,金不換。此人武功如何?”
“外家橫練功夫,幾至大成。尋常刀劍難傷。”
“然,於我等眼中,不過插標賣首之輩。”
影一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絕對的自信。
賈環沉默了片刻。
他的腦海中,閃過王夫人那張刻薄的臉。
閃過賈府眾人鄙夷或憐憫的眼神。
他還記得,前身死前,那無助的哀嚎。
也罷。
就用這金鱗堂的血,來作為我賈環,在這京城立足的第一塊基石吧。
他的意念,化作一道冰冷的指令。
“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