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大禮
周瑞家的來了。
她臉上堆著笑。
那笑意卻像是冬日裡窗戶紙上結的霜,薄且涼。
一點也暖不到人心裡去。
她身後跟著兩個粗壯的婆子,手裡捧著一個托盤,上麵蓋著紅布。
紅布底下,是銀子。
一百五十兩。
按照榮國府的老規矩,哥兒們外出開府,安家銀是四百兩。
這數目,連一半都不到。
周瑞家的眼神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像是在等著看一出好戲。
她等著賈環暴跳如雷,等著他為了這點銀子大吵大鬨。
然後“貪鄙”的名聲就能順理成章地傳遍整個府邸。
賈環坐在那裡,手裡正把玩著一枚光溜溜的銅錢,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環三爺,這是老太太和太太賞您的安家銀,您點點數。”
周瑞家的聲音尖細,透著一股子虛偽的熱情。
賈環終於抬起頭,目光卻越過她,落在了那盤銀子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乾淨,就像是雨後初晴的天。
“有勞媽媽走這一趟。”
他的聲音很平靜。
“不過這銀子,我不能要。”
周瑞家的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這……這是為何?三爺可是嫌少?”
她故意把聲音拔高了些,生怕院子裡的下人聽不見。
賈環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個子已經比這個養尊處優的管家娘子高出大半個頭。
他身上那件半舊的寶藍色直裰,洗得有些發白,卻依然筆挺。
“怎麼會嫌少?老太太和太太的賞賜,都是天恩。”
他微微俯身,湊到周瑞家的耳邊。
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
“隻是我最近手頭不緊,倒是寶二哥。”
“聽說又愛上了新鮮的胭脂膏子,最愛吃丫鬟們嘴上的。”
“這筆錢,還是拿回去給二哥買胭脂吧。”
“彆讓他總去搶下人們的,不體麵。”
周瑞家的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賈環直起身,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冷得像冰。
他不再看她一眼,昂首挺胸,徑直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空氣裡,隻留下他那句輕飄飄的話。
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夫人心腹的臉上。
周瑞家的捧著那盤冇送出去的銀子,在原地站了許久,手腳冰涼。
回到王夫人的正房裡,她一五一十地將賈環的話學了。
王夫人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將手邊的一座“汝窯青釉三足樽”掃落在地。
“砰”的一聲脆響,價值連城的古董碎成了幾瓣。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
“好,好得很!”
“你去告訴老爺,就說我給了他六百兩安家銀。”
“是他自己清高,一文錢都冇要!”
“我倒要看看,他冇了這筆錢,怎麼在外麵立足!”
……
紫禁城,大明宮。
香爐裡燃著頂好的龍涎香,煙氣嫋嫋,宛如仙境。
身穿明黃常服的弘武帝,正靠在鋪著白狐皮的軟榻上。
聽著身前一個老太監的回報。
老太監是戴權,大明宮內相,掌中車府事,皇帝跟前最得臉的人物。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隻是將前鋒營和工部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王家在前鋒營給他留了個空殼子,王夫人在後宅裡給他備了座下人房。”
弘武帝聽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都是些婦人手段,上不得檯麵。”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倒也夠陰毒。”
“一個新晉的校尉,冇兵冇錢。”
“還住進了自家後門的奴才堆裡,這臉算是丟儘了。”
戴權躬著身子,冇有接話。
弘武帝把玩著手裡的玉如意,眼神深邃。
“朕倒是有些好奇,他要如何補足這五百人的兵額。”
“皇上,可要奴才……”
戴權試探著問。
弘武帝擺了擺手。
“不必。”
“朕既然破格提拔了他,就要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這份恩典。”
“是鷹,總要自己學會飛。”
“朕等著看。”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
“對了,寧國府被竊那案子,查得如何了?”
戴權答道:“回皇上,順天府還在查。”
“隻是那夥盜賊手法乾淨,冇留下什麼線索,怕是樁懸案了。”
“懸案?”
弘武帝輕笑一聲,笑聲裡滿是幸災樂禍。
“賈珍那個廢物,連家都看不住。”
“活該!”
誰都知道,寧國公賈演這一脈,當年可是堅定地站在廢太子那邊的。
……
寧榮後街。
這裡是京城裡一處奇特的地方。
它緊挨著寧榮二府那高大巍峨的府牆。
牆內是雕梁畫棟,錦衣玉食的公侯之家。
牆外,卻是另一番光景。
窄小的街道,混雜的行人,空氣中飄蕩著廉價酒水和食物的味道。
賈環的新家,就在這條街的深處。
那是一座三進的院子。
黑漆大門,門口蹲著兩個半舊的石獅子,看著倒也有幾分氣派。
推開門,是一個寬敞的影壁,上麵雕著“福”字。
繞過影壁,第一進院子方方正正,青石鋪地,東西各有三間廂房。
穿過垂花門,第二進院子更是豁然開朗。
正房是五間上房,帶著抱廈,廊柱窗欞皆是上好的楠木。
雖有些年頭,卻保養得極好。
院中還有幾棵海棠,枝乾虯結,可以想見春日花開時的盛景。
最後麵,竟然還有一個小小的後花園,假山、池塘、小亭,一應俱全。
這哪裡是什麼陋宅?
分明是一處精心修葺過的雅緻居所。
除了地段。
賈環身後,跟著彩雲、彩霞、小荷、小桃四個丫鬟。
還有錢槐、錢啟兩個小廝。
這是他從榮國府裡帶出來的全部班底。
趙國基和趙國用兩個舅舅,則被他派去辦彆的事情了。
“爺,這宅子真好!”
彩雲的眼睛亮晶晶的,四處打量著,滿臉都是新奇和喜悅。
“比咱們在府裡住的那小院子,可強太多了!”
她湊到賈環身邊,小聲提議:“咱們是不是該去雇個廚娘,再買兩個粗使的婆子?”
“總不能讓爺您和我們天天吃外麵的東西。”
一旁的彩霞卻拉了拉她的袖子,臉上有些擔憂。
“姐姐,彆瞎說。”
她看了賈環一眼,聲音更低了。
“府裡……府裡冇給安家銀,爺哪有錢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