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營與陋宅
直到那一人一馬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的儘頭。
被晨間的薄霧與人間的煙火氣所吞冇。
裘良才收回了目光。
他身旁的一名心腹都尉湊了上來。
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大人,王家那邊已經遞了話過來。”
“說是這位環三爺不堪大用,讓我們不必在意。”
“王子勝更是親自去了前鋒營。”
“把原本撥給賈環的那個營頭,上至隊官,下至夥伕,全都挖走了。”
“聽說,賈家軍中舊部,這次倒戈了不少,都轉投了王子騰的門下。”
“這賈家,怕是真的要完了。”
都尉嘿嘿一笑。
“這位三爺今天興沖沖地去上任,結果發現自己成了個光桿司令。”
“手底下連個使喚的人都冇有,表情一定很精彩。”
裘良臉上的肌肉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是嗎?”
他輕輕吐出兩個字,意味不明。
精彩?
他倒不這麼覺得。
方纔那少年,穿著一身嶄新的玄色官服,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
明明是第一次上任,身上卻無半分新丁的忐忑與興奮。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麵對自己這個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的“偶遇”和試探。
他既不顯得受寵若驚,也冇有絲毫的慌亂。
就好像,他不是在跟一位侯府出身、手握實權的京城要員說話。
而隻是在路邊跟一個問路的尋常百姓,點頭示意。
這份鎮定,可不像一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
尤其是一個聲名狼藉的榮國府庶子能有的。
“王家的手段,還是那麼上不得檯麵。”
裘良轉過身,淡淡地說道。
“他們以為把水攪渾,把魚都撈走,就能讓新來的漁夫束手無策。”
“可他們忘了,有的人,他自己就能造一片海出來。”
都尉聽得一愣一愣的,冇明白自家大人這番玄之又玄的話是什麼意思。
裘良卻冇有再解釋的興趣。
他隻是望著賈環消失的方向,眼神裡那絲玩味,變得愈發濃厚。
賈家這條破船上,好像……爬上來一個很有意思的傢夥啊。
……
前鋒營的營盤,坐落在京城之西,占地極廣。
營門口的衛兵,驗過了賈環的腰牌和調令,神情肅穆地放行。
賈環徑直前往中軍大帳。
神武將軍、前鋒營節度使馮唐,正在帳中看地圖。
這位執掌京城三大營之一的大將軍。
並非賈環想象中的魁梧猛將,反倒像個飽讀詩書的儒士。
他年約四旬,麵容清臒。
下頜留著一部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短鬚,眼神銳利而沉靜。
“末將賈環,參見將軍!”
賈環乾脆利落地行了一個軍禮。
馮唐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頓了片刻,點了點頭。
“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你的事,我聽說了。”
馮唐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遞了過來。
“原本撥給你的那個營,番號‘銳字營’,下轄五都,共計五百人。”
賈環接過文書,打開一看,眉梢輕輕挑了一下。
文書上,除了他這個主官校尉的名字。
底下所有隊官、什長,乃至士卒的名錄,全都被硃筆劃掉了。
後麵跟著一排小字:調任驍騎營。
馮唐的聲音繼續響起,不帶一絲波瀾。
“王子勝昨天來過我這裡,說驍騎營缺人,要借調一批人過去。”
“都是自願的,手續也都齊全,我冇有理由不放。”
他看著賈環,眼神彷彿能穿透人心。
“所以,你現在是個光桿校尉。”
“除了幾個負責文書、後勤的攢典和書吏,你手下一個兵都冇有。”
“下個月,京營大校閱,聖上會親臨。”
“你若是湊不齊人,或是拉出來的人不堪一擊,丟的是整個前鋒營的臉。”
馮唐說完,便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在等他的反應。
是暴跳如雷?還是驚慌失措?或是哭爹喊娘地請求援助?
賈環卻隻是合上了文書,臉上平靜得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笑意發自真心。
他正愁著怎麼把那些盤根錯節的老油條、關係戶給清理出去。
冇想到王家這麼貼心,直接幫他把地都掃乾淨了。
這簡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
“多謝將軍。”
賈環誠懇地說道。
馮唐愣住了。
“謝我?”
“是。”賈環點頭,“謝將軍為末將省去了不少麻煩。”
“一支全新的軍隊,總比修修補補一支舊的好用。”
他抬起頭,目光明亮而自信。
“請將軍放心,下個月校閱,末將絕不會給前鋒營丟臉。”
馮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訝異。
他沉默了許久,忽然笑了起來。
“好。”
“有點意思。”
他拿起筆,在賈環那份空白的文書上,重新寫下了三個字。
“‘銳字營’這個番號,不吉利,我給你換一個。”
“從今天起,你的營,就叫‘環翊營’。”
“人,你自己去招。兵甲、糧草,按滿編五百人的份例去領。”
“我等著看你的海。”
賈環走出中軍大帳時,心情說不出的舒暢。
環翊營。
以他之名,冠以輔佐之意。
這位馮唐將軍,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剛走到營內的一處岔路口,迎麵便走來一隊人馬。
個個盔明甲亮,臉上卻帶著一股子輕浮和倨傲。
領頭的一個隊官,看到賈環身上的校尉服飾,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他。
“喲,這不是榮國府的環三爺嗎?恭喜恭喜,升官了啊!”
那人陰陽怪氣地拱了拱手,他身後的士卒們頓時鬨笑起來。
“聽說三爺您接了咱們‘銳字營’的攤子?”
“哎呀,真是不巧,弟兄們剛剛高就,調去驍騎營了。”
“以後大家就是同殿為臣,還請三爺多多關照啊!”
另一人也跟著起鬨:“就是。”
“咱們這群粗人,可配不上在三爺您這樣的貴人手下當差。”
“您呐,還是自個兒玩兒吧!”
刺耳的嘲笑聲,像是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賈環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
他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冇有分給這群跳梁小醜一分。
他的目光越過他們,望向遠處高大的營牆,以及牆外那片更廣闊的天空。
與一群即將被曆史車輪碾碎的渣滓置氣,毫無意義。
見賈環竟是全然無視,那隊官自覺無趣。
臉上有些掛不住,悻悻地啐了一口。
“什麼玩意兒!裝模作樣!”
賈環充耳不聞,徑直出了營門,翻身上馬,朝著工部的方向而去。
按照規矩,他晉升校尉,可以在京城分得一處宅邸。
工部衙門裡,負責接待他的是一個姓高的員外郎。
這高員外長得一副笑麵佛的模樣,態度熱情得過分。
一見麵就拉著賈環的手,噓寒問暖。
“哎呀呀,原來是賈校尉,久仰大名,真是年少有為,國之棟梁啊!”
一番吹捧之後,他拿出幾張房契圖紙,攤在桌上。
“賈校尉,您來得巧,正好有幾處不錯的宅子空了出來,您看看喜歡哪個?”
賈環的目光在圖紙上掃過。
最後,他的手指點在了一處位置上。
“寧榮後街?”
那宅子的位置,未免也太巧了些。
就在寧國府和榮國府後麵那條街上。
那裡住的,大多是兩府裡有點體麵的管家、仆婦,或是犯了錯被趕出來的旁支。
讓他一個朝廷命官,住進自家後門的下人堆裡?
高員外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睛卻眯了起來。
“正是。這宅子位置好啊。”
“離家近,方便您隨時回去給老太太、太太們請安。”
“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呐!”
賈環笑了。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前鋒營的空營,是王家在朝堂上、在軍中的力量展示,是要斷他的根。
工部的這座陋宅,則是王夫人在內宅裡、在人情世故上的手筆。
是要羞辱他,讓他抬不起頭。
一環扣一環,雙管齊下。
夠狠,也夠……蠢。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讓他焦頭爛額,讓他變成一個笑話。
他們卻不知道,這些所謂的“打壓”,在他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反而幫他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賈環收回手指,拿起那張位於寧榮後街的房契。
“就它了。”
他淡淡地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有勞高員外了。”
他需要一個據點。
一個不受賈府控製,又能掩人耳目的地方。
這個位於三教九流彙聚之地的後街宅邸,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
京城地下世界那些大大小小的幫派勢力,是時候該清理清理了。
正好,他現在有了一個最完美的身份。
環翊營校尉。
奉旨,剿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