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現代言情 > 地煞七十二變 > 261

地煞七十二變 261

作者:李長安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9:43

茶棚

鐵屏山是橫隔在淮南道與江南道之間的一座大山,山高穀深,道路難行。

相傳千年之前,有兩條蛟龍作亂吳越,許天師受命伏妖。因他曾有斬龍的功績,蛟龍懼怕於是興起洪水隔絕道路。天師便召役大蛇在鐵屏山中開出一條狹陘,於此進入東南,投印錢唐江口,洪患遂平。

狹陘留存至今,已成為連通中原與吳越的要道,商旅、行人不絕,被稱為“蛇陘”;陘底聚流成河,便稱為“蛇溪”。

……

時至七月底,梅雨仍舊斷續不定。

今日,天見著要放晴,可轉眼又是一場山雨,把過往的行人都困在了蛇溪邊上一所茶棚裡。

茶棚狹小,不過一間茅草棚子拿柵欄與竹蓆圍住,再擺上三條長桌,被十來人擠了個滿滿噹噹。

靠著大門的桌上,七、八個精壯的鄉下漢子分著茶水,大聲說笑;臨窗的位置,一幫結伴郊遊的土子指點著茶棚邊蜿蜒而過的蛇溪,搖頭晃腦;中間是兩個貨郎,年紀都不輕,小聲交流著鄉裡間微妙的商機;又有兩個頑童在人縫裡泥鰍樣鑽來鑽去打鬨,後頭年輕的父母佯作嗬斥;而店家在灶台與客人間忙轉,眉眼都笑作一團,彷彿喜迎豐收的老農。

雨點掀起的土腥氣,河麵飄來的水腥味,人擠出來的汗臭,灶台泛出的茶香,都在這小小的空間裡攪拌、發酵。

紛紛擾擾,罵罵咧咧,熱熱鬨鬨。

直到——

門簾掀開,雨絲擁入新客。

來客是位行腳僧,衣袍被雨水濕透,卻冇忙著進屋避雨,反而先將草鞋上的泥巴剮蹭乾淨,這才進了茶棚。僧人禮數週全,可外在卻缺乏打理,眉毛、頭髮、鬍鬚都如雜草胡亂生長,身上還帶著股餿臭,在狹小的棚子裡尤為刺鼻。

擱往常,店主人就該趕人了,奈何和尚手裡拎著條丈高的月牙鏟,精鐵渾鑄,刃口磨得發亮,寒光攝人叫誰見了都得慈悲慈悲。

和尚低眉垂眼,見門邊的鄉下漢子們那桌,邊角還有個小空位,道了句“叨擾”,徑直入座。

“店家。”

店主人慌忙吱聲:“欸?!”

“一碗茶水。”

店主人剛要應聲,外頭一聲清脆鈴響,門簾又被掀開。

一個男子牽著頭大驢擠進茶棚。

那驢毛皮油亮、肥碩雄壯,背上掛著個大布囊,塞得鼓囊囊的又包裹嚴實,引人頻頻矚目,可當男子解下蓑衣,滿屋的目光立馬轉了過來——這人身披道袍,腦袋上的發茬卻比和尚還短上幾分,更為重要的是,道人腰間懸著一柄無穗長劍。

那幾個鄉下漢子早在和尚落座時,就自覺挪到一邊,硬擠出來半張桌麵,正好讓道人在和尚對麵入座。

他掛起蓑衣,解下長劍,在桌子上排出幾枚大錢。

“店家,上一罈好酒。”

“啊?哦哦。”店主人慌張應聲,“兩位客人稍後,馬上就來。”

說完,擠出笑臉,轉頭忙活,留下其他客人滿心惴惴。

如今世道可不太平,這兩人模樣古怪,又明目張膽地操持兵刃,多半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鄉下漢子們擠作一團,有苦難言;土子們也不再搖頭晃腦,一個個神色緊張、正襟危坐;兩個貨郎也不再言語,隻用眼神悄然交流;而那年輕的父母也趕緊把孩子牢牢拽住,不敢放出作死。

不久。

茶酒都端上桌。

和尚卻看也不看一眼,隻是雙手合什,閉目無聲唸誦經文;道人倒是倒了一碗酒,卻隻是晃了晃,便丟在一邊,解下腰間水囊,倚著梁柱,眯著眼自顧自小口抿著。

一僧一道,一個肅穆,一個閒散,都是不言不語,教一種古怪而緊張的氛圍在客人間彌散。

如是良久。

“咦?!”

一位土子突然打破沉寂。

“河裡有人!”

……

茶棚腳邊蜿蜒而過的“蛇溪”裡,一具小小的屍體在淺淺的黃流中起伏。

水波翻湧。

屍體翻了個麵,露出烏青的小臉。

茶棚裡。

年輕的丈夫小聲說:

“是個孩子。”

他的妻子趕忙捂著自家孩兒的眼睛,嘴裡唸叨:

“阿彌陀佛,作孽,作孽。”完了,飛快瞟了眼道土,又加了句,“玉皇爺爺保佑,無量天尊。”

貨郎中有個頭髮花白的老漢,瞄了一眼。

“嗬,又是個走親的。”

經過這麼一打岔,屋裡的氣氛緩和許多,再加上那僧道不像要火拚或是劫殺的樣子,許多人壓抑不住好奇,追問老漢話裡是個什麼意思。

老漢冇賣關子。

“咱們腳邊這條河叫做‘蛇溪’,出山數裡彙入一條大河,名叫‘錢唐江’。江裡的龍王爺爺有個名號,叫做‘保嬰龍王’,能夠庇護孩童的魂魄不受風吹日曬,也不被精怪大鬼欺辱。所以左近的人家為了自家的小鬼魂魄安寧,便會把那早夭的、養不活的嬰孩認龍王作乾親,送於他老人家。這就像咱凡人走情訪友,所以俗名兒就叫做‘走親’啦。”

老漢說得委婉,但茶棚裡哪個聽不出來,這分明是借鬼神之名,行溺嬰之實。

土子中有人搖頭唏噓:

“長聞吳越遠離兵亂,是世間難得的平靜富庶之地,不意也有如此人間慘事。”

同伴隨聲附和:“豺狼當道,何處能獨得安寧?”

不料,那年輕的丈夫卻突然開口反駁:

“郎君可說錯了。”

“這不是慘事,這是好事啊。”

“好事?!”土子聞言大怒,正要拍桌痛斥,餘光不慎瞄著僧道,悻悻罷手,隻是怒目而向。

丈夫低頭避過目光,卻冇閉嘴。

“郎君息怒,可知河南道去歲大饑?”

“自然。”土子憤慨,“連年乾旱,顆粒無收,可恨地方官仍舊橫征暴斂,以致十室九空、生靈塗炭!”

“那麼淮南道呢?”

“緊挨著河南道,流民遍地,盜賊蜂起。”

“我們一家便是從河南經淮南逃難而來。”

年輕丈夫一句話引得屋裡一團嘩然,他自已反而神情平靜,平靜得近乎麻木。

他繼續說:

“在河南道的時候,無論水裡還是地上,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到了淮南,路上處處是餓殍,水裡也常常見著抱作一團的屍體,船家撈上岸看,原來都是整整齊齊一家老小。而進了吳越,河上偶爾飄著的隻有嬰孩,這難道不是好事麼?”

他說話語氣很輕,可內容卻重得誰也接不過口。

眾人一片沉默,眼見氣氛越來越僵。

店家乾笑兩聲,岔開話頭。

“客人一路辛苦,但進了咱江南地界,便無需擔驚受怕了。”

丈夫輕笑著點頭。

“聽說餘杭城富庶,我打算過去投奔親友,希望能找到活計,養活家人。”

店家也是點頭笑道:

“客人好見識,咱這餘杭城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富庶。彆說活人隻要有手有腳,都能找著活計衣食無憂。就算那孤魂野鬼,每到逢年過節,都有官府設下厲壇,叫冇子孫的祖宗們混個肚飽。

遠的,過了中秋節,就是餘杭觀潮的好日子,在城外自有觀潮的大好熱鬨,在城裡,則有七十二家寺廟道觀各顯神通,祭拜潮神。

近的,出了蛇陘,聽說有大戶人家要做善事,修一座新橋,正擺下流水席辦得熱熱鬨鬨哩!”

鄉下漢子們也終於找著話說:

“店主人說得極是,咱們幾個同鄉都是經人介紹,過來給那位員外作工的。”說著,展示著行李中的工具,“等乾完這趟,便也要去餘杭,聽說那兒的有錢人出手闊錯,咱們也好賺些老婆本兒。”

其他人也打開話頭,一言一語附和起來。

這時,不知哪個打起店家的趣兒。

“這蛇陘可是交通要道,你這茶棚守著寶地,怕不是日進鬥金?”

店家立馬熟稔地擺手、搖頭,作出愁苦模樣。

“小本生意哪裡好做?”

他大倒苦水。

“蛇陘這兒也好,那兒也好,就是偏偏有一點不好。”

“肉多了,招狼啊!”

“近些年,北邊逃難過來的人越來越多,似這類人,身上多少還有些餘財,當然就引來了賊人。去年,就有一夥強人強占了山裡一處叫窟窿嶺上的道觀,做起了攔路搶劫的勾當。官府幾番剿匪,都是铩羽而歸。據說,那夥強人的頭領叫做廣明,原本是個和尚,天生神力又自小在廟裡打熬武藝,生得膀大腰圓,雙臂有千斤的力氣,上山下山都不帶喘氣兒,聲音洪亮,吼一嗓子能震得河水倒流!”

底下有人起鬨:“你說的是張飛吧。”

店家嘿嘿擺手:“風聞,風聞。”

他繼續說:

“小老兒聽人說,那廣明原本也是打北邊逃難過來的,冇有寺廟收留,又不會種田,不肯做工,便仗著氣力當了賊人,因覺得對不起佛祖,每次搶劫,都作道人打扮……”

這邊,店家越說越來勁兒;那邊,客人們的神情卻越聽越微妙。目光不由自主往道土這頭打轉。

作道人打扮的和尚,豈不就是……

“啊!!”

一聲尖利慘叫突兀響起。

眾人嚇了一跳,忙慌瞧去。

但見挨著門口的地兒,熊孩子中的一個,不知什麼時候溜到了大驢旁邊,眼下癱坐在地上,恐懼的目光直勾勾對準了大驢。

這就奇怪了。

這頭驢誠然大得出奇,但又有什麼值得恐懼的呢?

有人好奇想要看個究竟;有人性急,準備開罵了。可都冇想到,那驢麵對眾人目光集火,竟然如人一般遞出個不屑眼神,轉過身去,伸頭要去嚼門上竹簾。

而驢背上的布囊本來包裹嚴實,現在卻不知被哪個手賤拆開,隨著驢兒的動作,一個圓滾滾的事物掉出來滾落在地。

眾人定睛一看。

是個人頭。

嘩!

鄉下漢子們從座位上一躍而起,滿臉驚悚,抓緊了行禮中的工具;土子們驚惶之下打翻了桌凳,碗碟摔碎一地;兩個貨郎鎮定一些,卻都悄悄抓住了藏在貨箱裡的尖刀;母親短暫的震驚後,嘶嚎著要衝過來,卻被丈夫死死抱住……

滿場亂做一團。

道人終於睜開眼,瞧著眾人動靜,似乎覺得很有趣兒,看了好一陣,哈哈一笑。

“莫慌,莫怕。”

他利索起身,在母親哀求的目光中,把熊孩子從地上拎起來,見小娃子嚇丟了魂兒似的,動也不動,抬手給娃屁股一個大巴掌。

“去。”

熊孩子抖擻兩下,立馬哇哇大哭,連滾帶爬躥回母親懷抱,埋頭嗚咽。

道土這才施施然撿起人頭,把人頭光溜溜的腦門展示給眾人。

“他就是你們方纔說的賊和尚——瘟道人廣明。”

說罷,他把人頭塞回包裹。

“我這包裹裡裝的也不是其他,他手下那二當家、三當傢什麼的,唔~貧道也忘了都叫什麼名號。總之,窟窿嶺上十三個頭上有懸賞的盜匪都在這驢背上了!”

道人說的是真是假,冇人知道。

即便是真的,與這麼一位凶人同處一間屋簷下,也夠叫人心驚膽戰的。

屋外,雨差不多停了,眾人匆匆附和幾句,收拾東西便要敬而遠之。

隻可憐了店主人,冇得跑,隻好勉強應付著:

“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竟不認得道爺原是位除暴安良的大俠。”

“當不得。手頭緊,賺些盤纏而已。”

店主人笑嗬嗬又恭維幾句,忽而麵露疑惑:

“隻不過,小老兒記得窟窿嶺歸山北的和州管,懸賞的是和州官府,領賞也該在和州。可到我這茶棚已是山南宣州所轄地界,道長恐怕走反了方向。”

“冇反。隻因貧道順路還接了一趟買賣。”

“不知哪個流年不利,竟入了道爺法眼。”

“巧了。”

道土收起笑臉。

“就在這茶棚當中。”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