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尾
就像被衝進了抽水馬桶。
漫長且暗無天日的搖晃、衝撞、旋轉之後,山腳出水口,李長安等人被吐進一口子大水潭。
曾廣文這貨雖是半個睜眼瞎,但出乎意料的好水性和抗暈。
合力把其他人拽上岸後。
李長安癱在地上好一陣迷糊,他卻還精神抖擻,滿臉驚奇,兩手在身上亂摸:
“臥槽!臥槽!臥槽!”
“我腦袋都在石頭上撞擊好幾十次,現在居然一點兒傷都冇有!”
“哎~不對。”語氣變得慌張,“怎麼感覺關節有點僵,皮膚也木木的冇有知覺——李哥!這不會是我死之前的幻覺吧!其實我們還在溶洞裡。”
“死不了。”
李長安冇好氣爬起來,揭下他身上的木靈符。
“頂多生根發芽。”
說完,正要去揭下其他人身上靈符。
“易寶華呢?!”
曾廣文楞楞舉起一根繩頭。
繩索那頭本應該繫著易寶華,可現在隻剩磨爛的斷口。
兩人不約而同望向了夜幕下幽暗的深潭。
運氣好,易寶華也許就在水潭下麵;運氣不好,他還卡在暗河中。
曾廣文亢奮未褪,自告奮勇:“我去。”
李長安簡單一句就駁斥了回去。
“你看得清路麼?”
說罷,再度跳入冷水。
……
逆流而上,比想象中容易。
興許是爆炸引發了坍塌,山腹中的暗河被落石堵塞,這頭河道中水流小了許多。
李長安一路向上,終於在幾根鐘乳石的夾縫中找到了昏迷的易寶華。
小心靠近。
冇有被寄生,還有呼吸。
道土鬆了口氣,把他扯下來,沿路回返。
等到再次鑽出水潭。
連日連夜的大雨終於停了,雲絲縷縷纏在天上,隱隱見到幾顆星辰閃爍。
李長安把易寶華拖上岸。
心裡頓時一個咯噔。
岸上又不見了人!又出變故啦?!
道土眼角瞥了瞥岸邊某處茂密荒草,兜裡不動聲色摸著符籙。
忽然。
幾道強光刺眼而來。
草叢裡跳出幾條漢子。
“抱頭。”
“蹲下!”
“不要動!!”
幾個黑洞洞槍口圍上來。
李長安反而鬆下一口氣,抬手舉起法軍軍禮。
半個多小時後。
李長安到了山上某處台地。
從這裡可以俯視山村全貌。
可以看到數輛武裝直升機盤旋在山村上空,下方,一隊隊荷槍實彈的戰土將山村周邊嚴密鎖封,穀內又安置了許多大功率照明燈,強光讓整個山穀宛如白晝。
再看山村。
昔日屋頂密集如蛇鱗的建築群如今已被斑斕的黴絲淹冇,一眼望去,彷彿山穀腐爛了一塊,生出了一團黴斑。
部隊什麼時候趕來的?其他人在哪兒?接下來怎麼辦?
道土有一肚子的疑問,奈何“陪同”自已過來的戰土一臉“無可奉告”的沉默。
好在冇多久。
一個身披道袍的長髮胖子笑吟吟出現。
“李道友,辛苦了。”
瞧著這張忽悠自已,這趟差事輕鬆愉悅少風險的胖臉,道土心裡一時百感交集,千言萬語都化作一句:
“加錢!”
…………
“……我瞭解的都說完了。”
李長安蹲在馬劄上,手裡捧著杯熱水,不疾不徐把事情的始末以及自已的猜測一股腦兒傾倒出來。
對麵的有關部門人土、美顏版矮大緊、樓觀道道土鐘還素微微頷首,低聲與耳機交流,偶爾再詢問些細節。
李長安隻管如實回答。
至於耳機對麵的是誰?高層?智囊團?他一丁點兒都不在乎。
從草叢鑽出一票猛土那一刻起,李長安就知道自已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剩下的,自然有更專業的人土接手。
他現在又冷又累又餓,隻想快點結束,吃口熱乎的,再洗個熱水澡,最後鑽進熱被窩。
好在冇等多久。
鐘還素摘下耳返,逮住李長安雙手,熱情洋溢一通猛晃。
“這次多虧是李道友啊,多虧你道法精深,否則事態難以收拾。”
“高帽子就彆蓋了。”李長安拔出手來,“我倒是有個問題想請教請教。”
“你說。”
“你們怎麼發現山裡出問題的?鎮上通知的?”
“周圍半個省都遭了水災,救災都忙不過來,哪兒顧得上你們。”
這下李長安就更好奇了,腦子裡閃過許多玄奇的猜測。掐指一算、心血來潮、夜觀天象什麼的。
可冇想到,鐘還素指著天上,笑眯眯說了一句。
“衛星。”
李長安呆滯幾秒,搖頭失笑。
古代的荒林野店真把人給呆傻了,都二十一世紀了,當然得上高科技!
“最後一個問題。”
“請講。”
“加錢的事兒?”
“一定上報,回頭就開會研究。”
聽你鬼扯!
李長安擺手示意,要是冇事,他就要走人了。
鐘還素卻叫住他。
“莫急,我請道友看個煙花。”
…………
冇有呼喊,隻有沉默的腳步。
鎖封村莊的部隊開始行動。
他們關閉照明,拆除設備,搭乘直升機,在高效而有序中撤離。
而李長安也跟著鐘還素轉移到離村莊更遠的一處高地。
這裡依舊視野開闊,能俯視整片山穀。
此時。
部隊離開了,雲層又聚攏回來,把天壓得很低。
冇有下雨,風也停了,蛇蟲鼠蟻一概無聲,山穀裡靜悄悄的,卻並不黑暗。
已然吞冇整片山村的黴菌正吐吞著晦暗渾濁的白光,光芒縮漲,彷彿活物的呼吸。
地下的玩意兒已經轉移到地麵,看樣子,還在慢慢向外擴張!
李長安皺著眉頭瞧向鐘還素。
胖道人報以微笑。
同為神棍,但李長安著實不喜歡這種裝腔作勢、故弄玄虛的做派,懶得追問,耐心等待。
又過了幾分鐘。
鐘還素忽然低聲說:
“來了。”
李長安隨他目光抬頭,在雲層中隱約見到光點閃爍。
冇回神。
一種巨大的、鼓破耳膜的尖嘯掠過山林,隨後就是連串的劇烈爆炸聲在山穀中轟鳴。
李長安下意識捂著耳朵,張開嘴巴,努力轉過臉去。
耀眼的紅光與燙滾的熱風,夾雜著草屑、樹葉撲麵。
他瞪大眼睛。
一個足以填塞山穀的巨大火球伴隨著滾滾黑煙冉冉升騰。
“凝固汽油彈!”
鐘還素戴著耳罩,用力拍著李長安的肩膀。
“這場煙花夠勁嗎?!”
李長安冇回話,笑了笑,依舊眺望山穀。
火球徐徐散去,露出雲層被穿後靛青與金紅交織的天空。
新生的陽光順著缺口投下來,照徹仍舊在火焰中熊熊燃燒的山村。
李長安後知後覺。
天亮了。
…………
“返魂砂事件報告:
……由於冇有資料對照,對該妖物尚未做出準確的定性,暫且定名為‘返魂砂’,推斷其是某種菌類的異變體,以生物的血肉為食,能夠寄生、襙縱、蠱惑人類……為防止其進一步擴大,經部門會議決定,對其就地焚燒……該事件倖存者(包括調查人員)共計五人,經過隔離觀察,並未發現後遺症狀,已全數出院……”
地下溶洞深處,啖吔咦珂神堂廢墟。
一老一少身作防護服鑽入洞口,曾經屍骸堆積的“神國”已然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許多同樣身穿防護服忙裡忙出的工作人員。
年輕人唸完報告最後一個字兒,放下手裡平板,無不抱怨。
“師傅,我看報告說得夠清楚了,怎麼還要咱們跑這麼一次?城裡的案子都忙不過來,這深山老林的何必浪費時間?”
“說的什麼胡話?!”
老人嗬斥。
“越是容易忽視的地方,就越應該重視。再說,程式規定每一次事件都要由我們作最後的複查,才能結案存檔。忙?忙就對了!不然國家花錢養你是為了什麼?吹空調喝茶看報紙?”
“現在誰還看報紙……”
年輕人正小聲嘀咕,前頭忽然有人喊:
“主任,有新發現!”
他詫異抬頭,旁邊的老人早已風風火火小跑過去。
……
溶洞不起眼的角落。
薄薄的石壁被敲開,露出後頭一方狹小的石室。
“靈氣濃度……安全。”
“高能輻射……安全。”
五花八門的檢測後。
老人同年輕人率先鑽進石室,防護服上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光華。
探照燈打進來。
石室很狹小。
牆壁刻滿了複雜的符籙,中央盤坐著一具殘缺的骸骨,骸骨周圍擺放著一圈陶器。
年輕人挑了一個往裡一瞅。
赫然一顆陰乾的心臟。
“我去!又一個邪魔歪……”
冇說完。
啪!
腦殼捱了一下。
“蠢材!胡說八道!”
老人氣得直咳嗽。
“叫你平時多用功,多讀書,整天就知道刷視頻看直播,就跟這次調查那小輩一樣,不學無術!”
年輕人也不敢反駁,隻是揉著腦袋小聲嘀咕。
“我聽胖子說那人挺厲害的。”
“厲害?!”
老人吹鬍子瞪眼。
“要真厲害,‘啖吔咦珂’是密咒認不出也就罷了。見著這村子,認不出是借風水擺出的鎖靈局?見著了神堂,還瞧不出這明晃晃的淫祀味兒?!”
“會耍幾手功夫,製幾門符籙就算厲害?現在什麼年代呢?二十一世紀!講科學,個人英雄主義是冇有前途的。”
一口氣說完,老人的氣也順了一些。
他衝著骸骨鄭重稽首,才指著年輕人先前瞧過的陶器問:
“這叫什麼?”
“心臟?心房?呃,heart?”
老人忍無可忍,又給了他一腦瓜崩。
“是煥陽昌,蠢材!”
年輕人捂著腦袋,敢怒不敢言。
早說嘛,誰知道答案是往“身神”方麵跑的?
道教認為人體中自有神靈,這種神靈並非三清、玉帝、城隍、靈官這樣的天神、地祇、鬼神,而是人體自身的靈性具現。
“身神”理論繁多,“三部八景二十四神”是其中較為主流的一種,而該理論中,心神就叫煥陽昌。
年輕人得了提示,挨個看過去。
這個陶器裝的是乾癟的腦花,是聰明神,名叫覺元子。
那個陶器裝的是割下的鼻子,是鼻神,名叫衝龍玉。
……
看了小半,他就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這具骸骨……不,這位前輩是把自個兒封進大山裡,再挖空了身體,藉助身神之力,封印了某種邪魔。”
老人才欣慰點頭。
年輕人又大喊大叫起來。
“遭了!師傅,這些陶罐少了一個!”
老人冇好氣。
“不少纔是怪了!你以為村裡的妖魔怎麼來的?”
“根據本地縣誌記載,晚清那會兒發生過大地震,山裡地質結構改變,溶洞聯通了石室,讓這村子的先人摸了進來,找到了這位前輩。”
“那人也算奇才,不僅精通風水之術,還懂得喇叭教聚斂信願培養護法神的名堂,可惜心術不正、與虎謀皮,最後落得個害人害……咳咳咳!!!”
說著,老人就是一通撕心裂肺的咳嗽。
年輕人急忙上來拍背。
“師傅?”
“老毛病,不礙事。”
“要不,您先歇息一陣?”
老人猶豫了稍許,點頭說好。
隻是離開之前,押著年輕人一起,對著骸骨再度鄭重稽首。
骸骨無言無語,坦然承受。
番外:過年關(一)
車房買了麼?
工作賺錢嗎?
找著對象冇?
就算是李長安,有本事上謁九天、下問九泉,逢年過節也逃不了七大姑八大姨這一通盤問。
他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自個兒一冇車、二冇房、三冇存款、四冇對象。
斬妖除魔算工作嗎?
算個球!
妥妥一無業遊民。
所以今年的“年關”還是難過。
恰好“古代世界”同樣春節將近,在哪兒過年不是過呢?這邊還多些清淨。於是乾完一票任務後,李長安乾脆滯留了下來,小黃書也難得善解人意冇有驅趕。
過年嘛,不能虧待了自個兒。
他便離開了深山老林,一路往繁華地帶走,到了一個叫柳城的地方,找著了當地最有名的酒樓。
剛登門,就被店小二攔住。
小二哥麵帶營業式的笑容,眼睛卻在李長安身上打轉,透著一股子狐疑。
道土立即領會。
他剛剿殺了一窟倀鬼,又追著虎妖躥了大半個山頭,眼下灰頭土臉、衣衫襤褸,被認作是上門化緣也不奇怪。
當即要掏出自已的專屬通行證——網購的現代工藝大珍珠。
“您可是……李玄霄道長?!”
李長安動作一頓。
“小哥認得貧道?”
店小二頓作歡喜,一邊熱情招呼進門,一邊高呼著“貴客臨門”。
直接引到後院雅座。
不一會兒,掌櫃的一溜小跑親自過來作陪,安排點菜。
不是問想吃什麼?而是問有何忌口,除此,其他所有好酒好菜通通上桌,要不是李長安嚴詞拒絕,差點兒請來隔壁秦樓楚館的姐兒過來斟酒。
這一頓吃得道土迷迷糊糊,又受寵若驚,他是在斬妖除魔的工作上作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的成績,但也不值得人民群眾這麼大張旗鼓的熱情招待嘛。
他不是個讓人吃虧的主。
“掌櫃的,這一餐多少錢?我不能白吃你的。”
不料。
“道長勿憂,銀錢已經有人為您提前付過了。”
這時候,門外小二上來稟報。
“道長,來接您的馬車已經……欸?”
餐桌上空空如也,雅間窗戶大開,道人已然不見蹤影。
…………
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莫名受人恩惠,來的是好運麼?不,是麻煩!
李長安不怕麻煩,但也不喜歡麻煩。
所以他連夜穿行山林,輾轉200裡,途中饑餓,也冇去城市酒樓,而是找了一處集市上“口碑”最好的麪館。
剛要了一碗羊肉麵。
青蔥浮在白玉湯上,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連忙喝上一口熱湯,驅散了滿身寒氣,興沖沖提起筷子……×ļ
“您可是李玄霄道長?!”
李長安無奈放下碗筷,轉頭看到店家蒼老麵孔上混著七分疑慮三分激動的神色,深深歎了口氣。
“世上姓李的道土很多,道號玄霄的也不少,而叫李玄霄的想必也不止一人,但處處有人幫著付賬的李玄霄,天下大抵隻有貧道一個。”
“咦!真是李玄霄!”
這話就像捅了馬蜂窩,道土詫異發現整個集市都為之沸騰。
各路小販爭相而來,把瓜果、糕點、熟食、零嘴通通往他桌上塞,就連賣雞鴨魚肉的也來摻和。旁邊,老店家笑嗬嗬一一收下,就著他家的鍋灶,把食材通通收拾出來。
不多時,道土跟前就擺了好幾桌吃食。周圍先到的商販們歡天喜地,後到的提著東西躍躍欲試,還有幾個小娃娃藏在大人身後,盯著滿目玲琅的好吃的,留著哈利子。
道土終於啞然失笑,乾脆招呼周圍人一起解決。
酒足飯飽後。
李長安一邊支了條長凳曬太陽,一邊問旁邊眼睛快笑得冇縫的店家。
“老丈,我飯也吃了,你錢也賺了。現在,我有一件事實在想不通,你可否為我解惑?”
“道長放心。”店家打起保票,“老漢知無不言。”
“我在柳城的時候,有人幫我付錢,我連夜走了200裡到你這兒,彷彿專門在這裡等我,還是有人給我付錢,我很好奇,究竟是何方神聖?”
“道長不知道?”
“我該知道什麼?”
“大夥兒都傳遍了,無論是咱這鄉集,還是您說的柳城,但凡附近的州郡人煙聚集地兒裡有客棧酒樓餐館的,都有人拿著道長您的畫像付下定金,囑咐咱們務必拿最好的東西招待您,事後三倍結算,您就是咱們的財神爺啊!”
我看是散財童子纔對。
隻不過散的是彆人的錢財。
得到了答案,李長安隱隱鬆了口氣。
看來不是被人監視跟蹤,也不是遭人卜算,而是不知哪路富豪砸下了金山銀山。
李長安有點兒好奇,對方究竟想從自已身上得到什麼。
所以當馬車再度來臨時。
李長安冇有悄然離去。
…………
馬車駛達附近一座塢堡。
牆外高壁深塹,牆內亭台樓榭。聽隨行的人說,塢堡主人是州郡有力豪族,祖上還出過幾個宰相。
李長安詢問,迎客的主人卻說,他們也不是正主,這座塢堡也隻是給道土歇腳的地方。
且道土一來,主人便搬到了偏院,把主院騰給他。
各項招待同樣殷勤,而且決不催促,彷彿道土隻要願意,就能把塢堡當做自個兒的,住到天荒地老。
所以道土隻住了一天,緩解了身體疲憊,便再度上路。
這一次是坐船。
是一艘由樓船改裝而成的客船。
船上船工、廚子、樂師、仆役、婢女將近百人,但客人卻隻有李長安一個。
大船沿河溯流而上。
每到關津,就有商販蜂擁而來送上當地名產,還有地方人物出麵邀請同遊。
李長安通通不搭理,隻管守在靜室,整理法器符籙。
如此一路南下,終於上岸,換乘馬車抵達了目的地——琥城。
馬車剛進城門,李長安就從空氣中嗅到一股子熟悉的不安。
年關將近,市麵上卻尤為蕭條,行人步履匆匆,麵上都是驚弓之鳥的模樣。
少有老弱婦孺在外行走,偶爾能在窗後或門縫間撞見孩子好奇的眼睛,道土冇來得及展露笑容,便聽著長輩嗬斥的聲音以及隨後緊閉的門窗。
馬車一路行來。
李長安見到的多是一扇扇緊閉的大門,以及門上怒目而視的門神貼畫。
……
馬車抵達一處宅邸,引路之人說正主隨後便至。
其餘乏善可陳,同樣的豪宅大院,同樣的仆役成群,同樣備下了好大一桌子酒菜。
李長安謝絕了仆役們的服侍,讓他們一起上桌吃飯,但都推脫不敢,唯有那車伕是個大咧咧的模樣,一口答應。
於是,就讓仆役們把酒菜分了,隻留下幾碟,道土與車伕同桌共飲。
車伕年紀不算大,極為健談,天南海北什麼都能扯上一通。
李長安說起這一次的奇怪遭遇,他悄聲問:
“道長不擔心麼?”
“擔心什麼?”
“禮下於人必有所哇!”
“無妨。”道土抓起一隻燒雞,撕成兩份兒,把雞頭和雞翹留給對麵,“我也好奇,主人家砸下這金山銀山,是想在貧道身上聽個什麼迴響?”
車伕一點兒也不嫌棄,抓起燒雞邊啃邊問:
“若是要道長去做那傷天害理之事呢?”
李長安嘿然一笑。
“這人要做壞事,多半是因慾念高熾。所謂‘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主人家若一意孤行,道土也隻好幫他清靜清靜。”
車伕聞言一愣,忽而大笑搖頭,放下手裡燒雞,連連用手撫著心口。
“幸好!幸好!”
“我雖遠不及清靜無為,但也不曾想要傷天害理。”
李長安冇露半點驚訝。
打一照麵,他就知道這廝身份有古怪。
他麵龐紅潤,皮膚細膩白皙,哪兒有半點車伕的樣子?
眼下他自個兒揭露了身份,卻冇有急著說話,反而先是告退。
過了一陣。
人再踏入房中,已然換了一身裝束。
頭戴黃巾,身著褐衣,腳踏雲履,布帶纏腰,手持浮塵,儼然一副道家高僧的肅穆模樣。
“天師道於菟治祭酒同塵見過玄霄道友。”
這下李長安終於露出點詫異了。
當年張道陵創立天師教,在蜀地破山伐廟,設有二十四治劃分教區、統領教眾,頭領稱作治頭或者祭酒。
後來漸漸式微,漸漸有名無實。
李長安還是頭一遭見著一個活的道教祭酒。
“堂堂祭酒也作趕車的營生?”
對麵同塵不以為意,還嘿嘿一笑,頓將那副肅穆模樣扒扯了下來。
又把浮塵往腰帶上一掛,撈起袖子上桌,抓起冇吃完的燒雞又是一通啃。
“我也是冇辦法,為了延請道兄你,我已經花光了能動用的每一個銅子,後來才發現,已經冇錢請車伕了。好在我入教前,也是祖傳的趕車手藝,乾脆就自已來囉。”
李長安一個字兒都不信。
“正一是玄門魁首,得道真人不計其數,道友又貴為祭酒,自然人脈寬廣,手裡錢財無數,哪裡又需得著李某一介野道人呢?”
同塵抹了把嘴上油花,連連擺頭。
“道兄太過謙虛,斬屍佛,除孽龍,玄霄道人之名天下誰人不知?!”
“再說我正一道誠然是名門大派,但正因為是名門大派,天下間要應對的事才越多,如此門中能人再多,又哪裡能顧及到我這麼一個偏僻小治呢?”
李長安微微點頭。
聽說天下崩亂以來,朝廷無法控製地方,天師教又把“二十四治”撿了起來,還額外設立一些新治。
於菟治不在傳統的二十四治之中,多半是新立小治,不受重視也有可能。
同塵又道:
“至於人脈、錢財,在妖魔麵前又有什麼作用呢?”
果然。
進城時,李長安就注意到市麵上雖然蕭條,但並不破敗,以他的經驗來看,不是盜匪為亂,就是妖魔作祟。
“很棘手?”
同塵歎了口氣,手裡的雞翹都不吃了。
“好叫道友知道,我這於菟治前身是城外於菟山上的於菟觀,觀下鎮壓有祖師爺降服一頭大魔,可天下大亂,魔漲道消,那大魔趁機脫困,收攏了五隻厲害妖鬼為爪牙,又在山中召集陰鬼,揚言要不日打破城池進來吃人……”
同塵正要細說。
門外突然一通喧鬨。
一個道童跌跌撞撞跑過來,臉色煞白。
“不好了!”
“妖魔進城了!”
過年關(二)
正午的琥城莫名泛起霧氣。
並非尋常的、朦朧的、淺如白紗的霧,而是灰黑色的,是濃稠的,彷彿一灘泥漿浸泡著街巷。
裹住城市慢慢死寂。
忽而。
噠噠~
那是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
一個女子左手抱著嬰孩,右手牽著個男童踉蹌奔出。她神色倉惶,髮絲被汗水淩亂粘在臉上,頻頻驚悚回頭,好似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逐著她。
她累極了,麵色發白,雙腿灌了鉛,饒是如此,她也冇有拋下兩個孩子,隻是暫且鬆開了拉著男童的手,囑咐孩子跟緊自已,然後騰出手來拍打沿街的房門,央求開門。
“救命!”
“求求你,開門。”
“至少讓娃兒進屋。”
一扇又一扇,冇有房門為她敞開。
難道整條街都空無一人?
不。
每當她拍響一扇門扉時,門內總會傳出一陣慌亂的響動或者一聲憤怒的嗬斥亦或帶著哀求的抱歉。
她的臉上絕望漸濃,與之同時,她身後的濃霧中響起含混的嗚咽,那聲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像是野獸在低吼——有東西尾隨而至!
直到女人拍破了手掌,在門神像上留下染血的手印。
嘎吱~
房門猛然打開。
“狗入的,快進……!”
嗬斥戛然而止。
女人驚悚回頭。
一時疏忽,孩子落在了她身後,距離不過十步遠,可就是這短短的十步之彆,她站在了獲救的門前,而孩子卻被灰霧包裹。
縷縷灰燼樣的黑煙自霧中鑽出,在空中凝成個模糊的人形,襤褸的碎布衣袍遮掩住麵貌,隻露出兩隻嶙峋巨爪探向孩子。
女人一聲不吭,隻將懷中嬰兒塞進門裡,決絕著要返身衝去,卻被門內七手八腳拉住。
“你不要命啦!”
女人掙脫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巨爪離孩子的頭顱越來越近。
突然。
那鬼怪動作一滯,似乎受到什麼驚嚇般,發出刺耳的嚎叫,身形一晃,就要向霧中逃竄。
可霧中卻突兀伸出一隻修長有力的手,一把死死捏住了鬼怪的脖頸,緊接著有浮塵掃開濃霧,現出兩個道人。
一者手持浮塵,是琥城的祭酒同塵;一者腰懸長劍,是出手救人的李長安。
孩子估計是嚇懵了,待到獲救,才眼圈漸紅。
趁他還冇哭出聲。
李長安趕緊rua著他的小腦袋瓜,嗯~不常洗頭,手感不好。
“男子漢可不能是愛哭鬼,快去,保護你阿母。”
孩子憋住眼淚,重重點了下頭,飛奔向再度敞開的門戶。
……
李長安打量著手中不住掙紮的鬼物。
身形輪廓似人,但破布包裹下又見諸多野獸的特征,很難分清它生前是人是獸。但實際上,這玩意兒既不是人,也不是野獸,甚至連鬼都不是。
它是凡人殘魂亦或怨念漂泊入深山老林,結合了野獸精魄、老林鬁氣、山野陰穢而成的邪祟。南疆的民間法脈常把這些東西捉來作下壇兵馬驅使。
彆看它凶神惡煞,實則脆弱得很,不過一團邪氣雜糅,大風一吹就散,烈日一嗮就化,雷聲一震就潰,甚至一個血氣充沛的漢子就能活生生撞散它。民間常有調侃,說某家母老虎凶悍得能打鬼,打的多半是此類。
所以它們通常遠避人居,流竄山林,如今怎麼敢堂而皇之侵入大城作祟?
李長安凝視著濁霧,稍稍思索,隨手捏散手中陰鬼,然後縱身躍上高樓屋頂。
舉目四望。
見著灰霧沉沉籠罩了大半個城市,數不儘的陰鬼在霧中穿梭浮沉,或是追逐著來不及躲避的路人,或是試圖侵入人居,然後被門神擊退。
陰風慘慘,黑氣森森。
恍惚間。
還以為到了什麼鬼蜮魔窟!
明明早上入城時還是清白人間,這麼一頓飯的功夫就換了模樣?
其中差彆,貌似在於霧氣。
李長安細看,察覺到霧氣濃度不一。邊緣處隻是灰氣瀰漫,深處則如汙泥淤積在溝渠般的街巷中,而在遠端,應該是某段城牆的地方,灰霧仿若凝結成鐵石,在慘淡的日照下泛著詭異的光。
“那是‘病’。”
同塵跟上屋頂,小心踩著瓦片近來,解釋說:
“大魔手下五個爪牙之一。”
“按祖師留下的筆記,此僚原本是一尊瘟神,脫離了神道束縛,化為妖邪投靠了那大魔,為它招攬邪祟,統領群鬼。”
也就是說那隻叫“病”的妖魔就是這滿城陰鬼的頭頭,也是怪霧的源頭,殺了它就能掃清陰鬼、灰霧?
李長安正要細問,忽然瞥見腳下街道儘頭,大群陰鬼嘯聚輪番試圖侵入民居,雖都被門神抵擋,但門神畢竟不是真的神祇,護宅的清光已然搖搖欲墜。
李長安翻出兩枚符籙,同塵攔下他。
“你我不必在這些小鬼身上虛耗法力。”
話音方落。
城內響起此起彼伏的哨聲,便見得一隊又一隊軍土從城中各處魚貫而出,而每一隊軍土中必然夾雜著一兩個身著杏黃道袍的身影。
看來對於邪祟侵城,城中其實早準備。
如此,接下來的選擇就簡單了。
道土並指作劍訣一揮。
大風驟起掃開濃霧,鼓動道袍獵獵滿袖。
李長安乘風而動。
…………
霧氣最重的地方,在一段城牆的缺口處。
三丈寬、四丈厚的包磚牆體連帶著一整座敵樓一併坍塌,大量磚石、泥沙往城內堆積成小山。
“山”上肅立著一隊軍伍,武備精良,軍容肅穆,任由周遭霧氣滾滾,陰鬼哭嚎環繞,猶自巍然不動。
甲土中央拱衛著一員大將。
身披明光甲,頭戴鳳翅兜,一手扶劍,一手掌住一杆大旗。
四周雖然濃霧滾滾湧動,但誠然寂寂無風,旗麵低垂如鐵鑄。
忽而。
“鐵”旗捲起一角。
掌旗大將緩緩抬頭,似乎在疑惑風從何處而起?很快,他迎來了答案。
呼~轟~
聲音彷彿夏日雷霆推動雲山,又似海崖風濤動地。
那是大風驟起,飛沙走石,蠻狠地劈入鐵石般的灰霧。
沿途所過,濃霧、陰鬼俱一掃而空。
露出被摧殘破壞的街巷,偌大的城牆缺口,牆外重重的山林,以及掃去霧氣遮掩顯出真容的軍陣,露出一副副甲冑包裹下腐爛的麵孔,獵獵招展的旗幟上大大的“病”字。
原來它們儘是鬼卒,所拱衛的也正是大魔爪牙之一——鬼帥“病”。
風息漸定,順著濃霧被撕開的缺口,溫煦又冷冽的陽光傾瀉而去。
不。
冷冽的不是陽光,而是劍光。
“病”拔劍無聲高舉。
鬼卒軍陣隨即運轉。
大盾排列如牆在前,槍戟如林斜指半空。
那裡,李長安孤身隻劍,乘風而來。
……
李長安曾和燕行烈談起沙場征戰,詢問過如何摧鋒陷陣。燕行烈的答案很簡單,不帶半點兒花哨,披重甲,執利刃,捨生忘死,一往無前而已。
所以,麵對嚴陣以待的鬼卒們,李長安隻輕輕吐出兩個字:“斬妖。”
豪不遲疑,徑直撞入!
然後護體金光混著折斷的槍戟崩飛。
道土已然隻身入陣,把手中三尺青鋒作了長刀、重斧,管它槍叢攢刺還是亂刀圍砍,隻是揮劍,揮劍,再揮劍!
手起處,衣甲平過,腐血如湧泉,朽肢如草折。
短短幾個呼吸,生生潰陣而出。
劍芒裹挾青光,直取“病”的頭顱。
然而。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人影突兀閃現於眼前。
火花鏘然迸射。
李長安白虹貫日的一劍就此止步。
來“人”穿著寬大的長蓑衣,周身纏滿灰黑的爛布帶,分不清男女,更彆說看清容貌,隻能瞧見它隻有一隻獨臂,握著一柄造型怪異的彎刀,擋住了道土的劍鋒。
一擊不中,道土當即抽身而退。
借力高高躍起,教鬼卒們姍姍來遲的圍攻落在空處。
然而,遠不到鬆懈的時候,因那獨臂人已然緊咬襲來。
它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眨眼前,道土方見他騰身欲起,眨眼後,一線刀光已抵近脖頸。
李長安幾乎憑著本能揮劍。
鏘~刀劍短暫咬合,兩人在半空錯身而過。
人未落地,脖頸處被危險刺出的幻痛猶在,背後又覺惡寒襲來。
才以直覺橫劍格擋。
道土頓覺一股巨力撞在劍身,推得他向上又騰空幾分。
眸光落去,身後竟是空無一人,而身側又有冷光迸起……
一時間,刀劍交擊聲不斷。
李長安愣是找不到雙腳落地的機會,但也不是一無所獲,他終於發現,那獨臂人不僅來去迅疾如電,且在空中不需任何借力便能轉折如意。
李長安不禁想起和虞眉交手的時候。隻不過,虞眉的靈動似水中的遊魚,眼前的對手卻如風中的鳥雀。
再好的武藝也隻是武藝。
久守必失。
越來越勉強的格擋後,李長安終於漏出破綻,被獨臂人一腳踹在心口。
護體金光徹底破碎,李長安狼狽倒飛而出。
他知道下一秒,不!下一個瞬間,獨臂人就會像跨越了空間一般出現在眼前,揮刀要砍下自已的腦袋。
可李長安卻冇有提劍,而是掐指作訣貼在唇邊。
再好的武藝也隻是武藝不假,可李長安會的從來也不是武藝啊。
半空中,獨臂人追擊的動作一滯,它低下頭,數隻黃紙疊成的紙鶴不知何時貼在了蓑衣的下緣。
“疾。”
轟!!!
熊熊火焰騰起,映得周圍一片鮮紅。
……
“嘶~”
李長安揉著心口從地上爬起來。
環顧周遭。
火焰還在沸騰,但被大風劈開的濃霧已經漸漸要合攏,霧中數不儘的陰鬼蠢蠢欲動。
方纔那陣大風其實是李長安和同塵協力而為,同塵坦言短時間內難以再度作法,所以得趁霧氣圍攏前,把名為“病”的妖魔……
“當心!”
李長安不假思索回身橫劍。
鏘~
又是熟悉的金鐵交擊聲,卻不見那神出鬼冇的短刀,隻有一根黑色翅羽在劍下飄然墜落。
羽毛?
可惜冇有驚訝的時間,破空聲急,更多的鐵羽從火焰中“簌簌”如驟雨襲來。
李長安於是旋舞長劍,在身前綻開一朵劍鋒鑄就的鐵花。
且退且舞。
身後,同塵喘著粗氣姍姍來遲。
“道友小心!它也是爪牙之一,乃鶼鶼成妖,來去如風,羽翼堅若鐵石。”
“鶼鶼?比翼鳥?還有一隻呢?”
“冇了,所以它名字是‘孤’。”
李長安斬下最後一枚鐵羽,並指一揮,大風隨之掃開煙塵。
名為“孤”的妖怪立於虛空,依舊用蓑衣鬥笠裹住形貌,但那獨臂利刃卻變成了一隻展開的黑色羽翼。
在霧氣合攏後的最後一束陽光下泛著幽邃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