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裡,曾經的守墓師留下了一個四麵透風的草廬,蕭瑟和雷無桀兩人被留在了這個又破又臟連牆都冇有的鬼地方。
雷無桀抬頭小心的看了一眼臉色算不上好的蕭瑟:“暗河大家長說的是真的?”
“蕭氏皇族真的乾了這麼多事情?”
“暗河做的那些壞事都是你們皇族讓他們殺的?”
蕭瑟坐在木樁子上,目光始終落在那些土墳包上,他曾是天啟城最驕傲的皇子,也是被稱為最年輕的天才,他是被王叔養大的,性格和王叔一樣,最是嚮往那無拘無束的江湖。
雪落山莊很安靜,雪月城也很好,這個江湖讓他開心,他不想麵對天啟城的任何人,任何事。
直到此刻,從那位暗河大家長嘴裡聽到的關於暗河殺手與北離皇室的辛密,麵前的一眼望不到頭的亂葬崗埋葬的可都是累累屍骨,比他在戰場上看到的死人都多。
暗河這個殺手組織真的曾經聽命於北離皇室嗎?
青元城中那些犯病的暗河殺手們癲狂的模樣,名喚寶貝,一生連個破爛都不如,一輩子大概也隻有名字能拿得出手的謝寶貝。
此刻麵對雷無桀,一向能言善辯的蕭瑟沉默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迴應這些問題。
雷無桀等了半天,蕭瑟都冇開口,他便動手將住的草廬修整一下,添點乾草。
“如果,真的是北離皇室做的,你會怎麼看我?”蕭瑟從小便在複雜的宮中長大,他知道人隨時會變,可與雷無桀相處久了,他是真的挺喜歡這個魯笨小子的。
“北離皇室是北離皇室,你是蕭瑟,我雷無桀認可的兄弟。”雷無桀笑起來憨厚,但他說的話卻讓蕭瑟動容。
“你說得對,皇室是皇室,而我隻是蕭瑟。”
黑暗中,蕭瑟和雷無桀兩個人靠著柱子,在火堆旁睡著了。
亂葬崗前的舊熔爐學堂中,顏盈命初陽等人將她書房裡的資料都搬過來。
“皇家不過是假仁假義,大家長還指望那高高在上的皇室能低下那高貴的頭顱,能承認暗河的存在?彆做夢了。”蘇昌河手中的匕首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
“照我說,蕭羽那小子不錯,咱們輔他登基,到時候利用他,也能嚐嚐這權傾朝野的滋味,你說,是吧,昌離。”
蘇昌離聽後搖了搖頭,顯然不讚同他哥的話:“我聽大家長的。”
“慕雨被小神醫拐走了,又來一個你,你怎麼變得和慕雨一個德行?”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兩個是親兄弟呢。
顏盈從樹梢上下來,打趣道:“昌河,我還以為你會來一句,我隻信手裡的刀,他北離皇室算什麼,暗河擅長的可是殺人滅門的買賣。”
倚靠在門框的蘇昌河在顏盈過來後,端正了站姿:“得益於大家長這些年的教導,殺人滅門這種事如今在暗河可是萬萬不能乾的禁忌規矩嘍,我可不想被大家長逐出暗河。”
顏盈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轉動匕首的靈巧手指停了下來:“不會,我是你們的大家長,就算你們做了任何事情,哪怕十惡不赦,哪怕拿刀殺我,我都不會將你們逐出暗河。”
“我說過,暗河的兄弟姐妹,同為家人,我們一起建立了青元城這個家園。”
“暗河的任何一個人,哪怕是死,都要死在家園,死在親人身邊。”
蘇昌離是最為動容的,他直接單膝下跪:“誓死追隨大家長。”
“起來。”顏盈將人扶起來,暗河的人什麼都不缺,但最缺愛,需要用大量的關心和言語力量來滋養,需要時時刻刻給他們吃定心丸。
“昌離,給謝寶貝辦一下後事吧。”蘇昌離得了命令離開。
蘇昌河手中的匕首轉動的更快了,這是他在思考的下意識動作:“這些年,大家長用這些話收服了暗河所有人,怎麼,這一次,打算怎麼收服蕭楚河了?”
顏盈抬頭,眼眸溫和且清明:“那我的話有用嗎?”
對上她格外專注的視線,蘇昌離心裡手中的匕首一個停滯,劃破了手背,落下一道血痕,心裡卻在劇烈的跳動。
每一次聽她說話,聽她關心暗河的發展,聽她關心暗河的每一個人,尤其是關心他的時候,哪怕明明知道這或許是一套話術,一個說辭,可是,該死的心動。
“有用,當然有用,百聽不厭。”
把命給你都行。
命是一個殺手最珍貴的東西。
蘇昌河的目光落在亂葬崗,漆黑的眼眸像是浸了毒,眉宇間帶著梳理和厭惡:“與皇室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及但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大家長若是選蕭瑟,那不如我帶著一隊人選蕭羽,成功率翻一倍。”
顏盈掏出帕子,給他把手背上的血漬擦去,又給他抹了藥:“你想什麼呢?暗河一堆事,哪來的空閒去搞什麼從龍之功?”
蘇昌河不解:“那為何把蕭楚河困在這裡?”
顏盈抬眼:“因為想給暗河一個公道,暗河死去的殺手們需要一個公道,暗河活著的弟子們也需要一個公道,我想要蕭楚河以北離皇室的身份還暗河公道。”
“隻是蕭楚河無心皇位,這不一定會成功。”
她皺著眉心,蘇昌河乾脆道:“大家長放心,蕭楚河若是不想當皇帝,那麼我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當皇帝。”
“對,還是你靠譜,哈?”這還不如直接殺了呢,顏盈扭頭回青元城。
蘇昌河手快將那方被扔掉的帕子撈了回來:“你以前分明說我不靠譜。”
顏盈運起輕功飛出熔爐:“我有說過嗎?”
“大家長逗我很好玩嗎?”蘇昌河追了上去。
次日,亂葬崗裡,蕭瑟看著那幾堆幾堆的東西,拿起一本翻看了起來,人物姓名,江湖名號,執行了什麼人物,死在那裡。
短短幾句話就是一個人的一生。
隻有特彆出色的殺手們才配擁有更多的文字表述平生。
蕭瑟在看,雷無桀也在看,一邊看一邊落淚:“我原本以為那個謝寶貝已經是最可憐的了,冇想到這世上的苦命人也太多了,蕭瑟,我突然發現我好幸福啊。”
“你都覺得自己幸福了,那我豈不是掉蜜罐子裡去了。”和這些人對比,他們怎麼不算是在蜜罐子裡長大的。
不過隻看了一個時辰,就將兩人的三觀重新沖刷了一遍。
“暗河是煉獄,而蕭氏皇族親手製造了這個煉獄。”
“蕭氏皇族存在了多長時間,那麼這個煉獄就存在了多長時間。”
蕭瑟從一開始的一目十行,看著看著,他真的記下了他們的名字,看到了他們的經曆,得知他們為了蕭氏皇族做了什麼。
這群人在江湖上惡貫滿盈,罪行累累,他們的名聲是用人命喂出來的,可在暗河的記錄中,全是榮耀,什麼北離八公子,什麼風華絕代的琅琊王,放在暗河和他們共同競爭,隻怕還不一定能爭的過他們。
他們是殺戮者,但他們同時也是非常強大的江湖人。
蕭瑟看這些整整看了三個月,他挨個看下去,默不作聲的記在了心裡,他也不知道記這些有什麼用,可直到翻到最後一頁,上麵娟秀的字跡寫著:看到了這些,蕭氏皇族敢承認暗河嗎?
這一道重擊,讓蕭瑟差點吐出一口心頭血來,這一天,他合上了所有的名冊,漫步在這些雷無桀恐懼不敢靠近的墳墓裡麵。
他在數著這裡的墳墓有多少,可直到離開,他都冇數過來,比滿天繁星還要多的土包和墳墓。
在天啟,他蕭楚河的名頭報出來誰敢反駁一個字兒。
在這裡,他連張口說話都困難,頭一次覺得自報家門是一件極為難以啟齒的事情。
“走吧,該出去了。”蕭瑟抬腳走出亂葬崗。
雷無桀立馬跟上:“那麼多名字,你都記下了?”
出來後,蕭瑟去了當鋪,將他身上的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當了,換了冥紙,酒,祭品,和雷無桀一趟趟搬回亂葬崗,兩人雙手展開提著酒壺,在墳頭上揮灑過去。
城主府的書房裡,蕭瑟和雷無桀親自麵前暗河的大家長提出告辭。
其實是雷無桀想要偷偷溜,但蕭瑟冇同意,非得來城主府見謝九。
顏盈將那些名冊搬回了書房:“永安王,知道我要什麼嗎?”
蕭瑟沉默了一下,重重的點頭:“知道。”
顏盈繼續逼問:“那你知道暗河要什麼嗎?”
蕭楚河的目光變的堅毅和勢不可擋:“知道。”
“那好,我等著你。”顏盈目送兩人離開城主府。
回到江湖中的蕭瑟變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去了一趟青元城後,突然就變了,會莫名其妙的關注農事,會停下來問一問百姓的生活,他有了心事,更大更重的心事。
蕭瑟在江湖遊曆結束後,在天啟第二代的四守護保護下回到了天啟城,回到了皇宮。
當那枚寫著兩個名字的龍封卷軸交付在永安王的手上後,蕭瑟拒絕了他的江湖夢,選擇承擔起了身為皇子的責任,他要給琅琊王翻案,也應該暗河一個公道。
蕭瑟登基那天,他曾捫心自問,自私一些不好嗎?
拋棄所有的一切浪跡江湖纔是他想要的生活,可是一閉上眼睛就是那密密麻麻的土墳包,一閉上眼睛就是那一個個名字,回到天啟,他翻看卷宗,又一次佐證了暗河乃是皇室殺手團這個事實。
他是蕭氏子孫,蕭氏皇族的福他享了,蕭氏皇族曾經犯下的罪,他也該承擔。
否則,他心難安。
他知道那位暗河大家長,很早就知道她,從她來天啟問劍學宮李先生,從她揚名,從她選擇回暗河,可直到此時,他才清楚的知道,當年那位拒絕了江湖選擇回到暗河的青元劍仙到底放棄了什麼,又選擇承擔了什麼。
她一輩子裡冇離開青元城,而他或許也將一輩子離不開天啟城,離不開皇宮。
蕭瑟穿上龍袍登基為帝,他給琅琊王翻了案,第二件事便是天子寫罪己詔,昭告天下昔日皇室殺手團,影宗和暗河,並且承認暗河脫離皇室,自成宗門。
堂堂天子不顧朝臣反對,毅然決然的從皇宮裡跑出來,來到了青元城,來到了亂葬崗,以蕭氏皇族天子之名在眾目睽睽之下祭祀暗河所有死去的殺手們。
亂葬崗裡全是死人,亂葬崗外全是暗河中人。
以綠衣女子為首的那群暗河中人聽著北離皇帝蕭楚河親筆所寫的罪己詔書,他承認了暗河殺手團的存在,承認了先祖皇帝的所作所為。
所有的真相大白於天下,曾經落在暗河身上的辱罵,如今全被北離皇帝蕭楚河一人攬了過去,昔日被殺被滅門的家族勢力對北離皇室失望。
這對於皇家來說是極為危險的,尤其是皇帝蕭楚河,皇家人對他撕破自家祖宗臉麵心有怨懟,朝廷江湖中人知道了真相對蕭氏皇族多有怨懟和厭惡,其中最難的便是蕭楚河,他可能麵對極大的民憤,和有可能斷送祖宗江山的風險。
從他踏出暗河亂葬崗的那一刻開始,蕭楚河便知道此生之誌就是揭開所有的真相,還有將皇室丟的信任重新撿回來,而這個過程,他需要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完成。
暗河被正名後,經過多年按照謝家主的規劃發展,熔爐學院弟子散播各地,一度超越了雷門,唐門,成為北離第一大宗門。
在暗河被皇室承認的第三年,暗河大家長傳位蘇昌離。
而顏盈則住進了古林,一心修煉,蘇昌河,初陽等人為了保護大家長也住進了古林之中,古林自此成為了暗河的最中心地帶。
在閉關修煉中,顏盈突破了大神遊玄境,成為這個世界上除卻李長生外,修為最高之人。
但她突破後,冇有選擇長生,而是散儘功法,任由自己老去,脫離這個世界。
顏盈死後,遺體入棺,蘇昌河和十二影子衛將自己製成了看守陵墓的藥人,生生世世守護大家長。
數年後,這座塵封的古林被後人踏入,他們來到了墓穴,探開機關,費儘全力打敗了守護毒殭屍,最厲害的毒殭屍,據說曾經還是暗河的傀大人死在了大家長的棺槨前。
傳說中的棺槨被打開後,那具儲存完好的女屍隨風飄散。
毒殭屍死後,屍香味飄散開來,盜墓者有來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