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打開,綠衣女子從府中走了出來,她的手中拿著一本話本書。
雷無桀大聲喊道:“雪月劍仙李寒衣座下弟子雷無桀問劍青元劍仙——”
蕭瑟又往旁邊挪了兩步,這一次他是真的,覺得這個笨蛋有些丟臉。
顏盈:鑒定完畢,嗓門真大。
雷無桀等了半天,都冇見迴應,還準備再喊,蕭瑟忍無可忍上前捂住了他的嘴,順便向顏盈行了一個江湖禮節:“雪落山莊蕭瑟見過暗河大家長。”
“她,她就是青元劍仙?”雷無桀可是見過酒仙和搶仙的,那可都是中年老男人了,但眼前這位姑娘,看著不大像是和他爹孃一輩的人啊。
“我是暗河大家長謝九也是青元城的城主,不知這位是?”顏盈的目光從雷無桀的身上落下,隨後又轉移到了蕭瑟身上,包裹了這麼嚴實,難道黃文文的書裡還真有幾分真的,他女扮男裝?
蕭瑟拽了一下衣角,不知道為何總覺得這位謝城主眼神怪怪的。
“雪月劍仙座下弟子雷無桀。”雷無桀已經拿出了劍,蓄力最強一招,但在中途突然停了下來:“青元劍仙,我此次前來除了問劍,還有一件事。”
顏盈點頭示意他說:“什麼事?”
雷無桀的劍揮動,四周的花瓣飛舞而來,青元城的城主府上彷彿下著一場極美的花瓣雨:“我是來搶男人的。”
“什麼?”顏盈接住了他的一劍月夕花晨,隨後將目光從身旁的暗河弟子身上一一掠過:“你們現在出去不殺人了改惹風流債?”
這句話嚇得暗河弟子們紛紛搖頭,天地良心,他們是真的冇有。
顏盈收著力和雷苦主打了兩招後:“說吧,暗河那個負心漢欺負了你,你告訴我他的名字,我給你做主。”
感情這種事,大不了舉行一場婚禮。
雷無桀的手一抖,連劍都掉在了地上,蕭瑟聞言更是搖搖頭,捂住半張臉,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不是,不是我,是道劍仙趙玉真,江湖傳聞你們暗河綁了他,要給暗河的大家長充後宮,所以,我纔來打上門要人。”
雷無桀被誤會了這麼一場,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顏盈抬起手,運起內力將地上的劍吸到掌心,扔給了雷無桀:“道劍仙確實是暗河中人綁下了山,但與我問了一場劍後,在你們進城前便離開了。”
聽到暗河的大家長這樣說,雷無桀摸了摸腦袋:“既如此,是我誤會大家長了,給大家長賠罪。”
“無妨,就是這城裡的花房遭了殃,這麼多花瓣彆浪費了。”顏盈用內力將地上堆疊的花瓣迎著風的方向開始盤旋起來,片片花瓣形成了一簇簇花瓣雨,繞過店鋪街頭,籠罩著整個青元城都充滿了粉紅色。
金縷閣裡,慕家繡孃的繡架上落下一片花瓣,繡娘們站起來隨著花瓣起舞。
熔爐學院下課,學生們趴在視窗撐著腦袋欣賞著外麵漫天浪漫的花瓣雨。
武場之中,刀客原本揮舞著大開大合的刀法,卻在挾著花瓣的風吹過,他的刀收著力,躲過了一片片花瓣,藉著這股東風感悟刀法的另一重境界。
“蕭瑟,你快看,好浪漫啊。”雷無桀在漫天花海中抓捕花瓣,但奇怪的是他一個都冇抓著。
顏盈將手中的書扔給了青衣貴氣男子:“上麵寫的是你嗎?”
蕭瑟翻看了一頁就氣血上湧,咬著字道:“胡說八道,我,是男的!”貨真價實的男的。
“嗯,我信你。”顏盈眼中帶笑,逗人變臉真好玩兒。
蕭瑟和雷無桀本就是遊曆江湖,自然來了青元城,也不急著走了,便在此處暫歇幾天,兩人走在城中,聽著一位曬藥的黑衣少年望著滿天花雨吟唱了一句:落花時節又逢君。
兩人路過一間藥房,隻聽到一道又哭又笑的如同鬼魅般的聲音響徹了整座青元城,黑色的鬥篷裡,隻露了一個頭的謝寶貝在時隔多年後,他的腳站立在地麵上,很疼,刺骨的疼,但他卻笑得瘋狂。
如同小孩子的身高,佝僂著扭曲的身體,忍者強烈的刺骨的巨痛,在漫天花海中走遍了整座青元城。
時間抹不平所有的傷痛,每一次想起都刻骨銘心,都控製不住的發狂想要毀滅這個世界,剛剛還沉浸在美好花瓣雨的暗河中人被這道淒厲的笑聲喚醒,死去的記憶折磨著他們,如同發瘋一般,用拳頭砸向牆麵,一刀劈開半座熔鍊刀具的火爐。
房間裡,街邊剛剛還在說笑,其樂融融的青元城人突然開始互相攻伐,刀刀直擊命脈,打起來狠戾無比,像是有生死大仇。
整座城被殺氣暴戾所覆蓋,所有的汗毛豎起,直覺危險,蕭瑟和雷無桀臉色一變。
“你們就是今天新來的?不用擔心,跟我來。”一名身著熔爐學院老師服飾的青年用著輕功靈巧的避開了打架的眾人,領著蕭瑟和雷無桀來到了熔爐學院。
雷無桀擦掉一腦袋汗:“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好多人一瞬間變臉,就突然打起來了,變得像座鬼城一樣,太可怕了。”
“我是蘇昌離,熔爐學院的劍術先生。”蘇昌離領著二人到了老師辦公室,給兩人倒了杯茶。
“二位喝杯茶壓壓驚,你們來的不巧,正好碰到了他們發病,這群人都曾經是暗河的殺手,暗河自從走到陽光下,建立了家園之後,前輩們有很多人都患上了很嚴重的心理疾病。”
“大家長是這樣說的,自古萬事難得圓,既然心裡有坎兒過不去,那就發泄出來,不管損壞了什麼,暗河重修就是,所以最開始幾乎每隔幾天,青元城就要損壞一次,後來次數越來越少了,如今他們已經有兩個月冇發病了。”
“這一次,估計是受到了謝寶貝的刺激吧。”
一道琴音響徹整個青元城,發狂的那群人將心中的殺戮,憤怒,委屈,難過,仇恨,怨懟,傷痛等等所有的情緒發泄一空後,聽到琴音平靜了下來。
蕭瑟想到剛剛的畫麵:“以前的暗河曾經被稱為人中惡鬼,想必就是他們了吧。”
蘇昌離沉默的點了點頭,歎了口氣:“他們曾經是最好的殺手,在黑暗中太久了,久到即便活在陽光下,都做不回人了。”
“青元城是暗河的家園,同樣也是他們的監獄,這些年,大家長從未離開過一步,她治癒他們的創傷,同樣鎮壓他們的殺心。”
哪怕是到了晚上花瓣雨都從未停歇,城主府裡迎來了一位下帖子的貴客,來自天啟城的蕭氏皇族。
待客的大廳之中,顏盈坐在首位,迎來了北離七皇子蕭羽登門拜訪。
“自天啟城一彆,多年未見,暗河大家長彆來無恙。”明明是身份尊貴的皇子,可在此刻,少年表現的很有禮貌,很客氣,彷彿他們之間是熟知好友一般,並未隔著滅影宗之仇。
“七皇子登門,令暗河蓬蓽生輝啊。”饒是他偽裝的再好,顏盈還是看出了他隱藏起來的偏執陰霾,野心和瘋狂。
“此番本王親自前來是為了和暗河談一樁合作,或者說是交易,明人不說暗話,大家長帶領暗河發展到如今,門下弟子遍佈江湖,朝中都有涉及,蕭羽佩服,大家長這般魄力,想必也有雄心壯誌……”
簡單來說,你扶持我登上帝位,我讓你暗河成為天下第一宗門。
天啟的另一輪奪嫡開始了,蕭羽此次前來誠意滿滿,顏盈聽完他的話後,開口拒絕了他。
顏盈其實有些看好蕭瑟,但他和琅琊王太像了。
看看琅琊王的下場,蕭瑟將來若不爭皇位,有個什麼好下場,眼前的蕭羽都不是個好相與的。
“七殿下說笑了,暗河雖說在江湖有些名氣,但也不如雷門,唐門,百曉堂這些名門正派勢大,暗河管一個青元城就足夠費勁了,冇空參與奪嫡這種大事,不過殿下既然來了,待我備些特產酒菜招待一下七殿下,莫讓外人說我暗河不懂禮數。”
蕭羽拿出了誠意,卻被大家長明裡暗裡拒絕了,一怒之下,甩袖離去。
顏盈帶著人出城去看看城中那些地方損壞了需要修補,還有確保城裡的暗河中人都平安無恙,三道人影踏月而來,蘇昌離,蕭瑟,雷無桀。
“大家長。”蘇昌離對大家長很是恭敬。
“差了一個謝寶貝,他冇在城裡,會去哪裡呢?”
謝寶貝不良於行,一輩子都在暗河和青元城,從未去過其他地方,半盞茶後,顏盈四人來到舊暗河的熔爐學堂,在這裡尋到了謝寶貝。
他死了,自殺而死。
蕭瑟和雷無桀第一次看到謝寶貝那扭曲的身體被嚇了一跳,蘇昌離沉默之後,告訴他們謝寶貝的悲慘經曆,他撐過了熔爐,避過了鬼哭淵,挺過了打斷全身骨頭被裝進罈子,頑強的渡過了一次次的死亡階段,他甚至接受了多年的打斷骨頭重新接回來的痛苦,可卻在站起來後生命戛然而止。
寬大的黑色鬥篷包裹著小小的如同十歲幼兒的身軀,顏盈將他埋進了墳墓,泥土覆蓋謝寶貝的時候,就好像他從來都冇有爬出過這個苦難的泥潭!
黑暗中,除了呼吸聲,便是沉默,死一樣的沉默。
顏盈回頭看向那人:“蕭瑟,或者說永安王,蕭楚河。”
“跟我過來看看吧,這裡是暗河所有殺手的埋骨之地,那邊的小土包都是無名者,每一個土包下埋葬著一條人命,到死連正式的姓名都冇有。”
即便是暮色下,這漫山遍野的土墳包也是觸目驚心,蕭瑟走過一個又一個墳墓,來到了這個他從未聽說過,踏足過的地方。
曾經有人跟她講過暗河的由來,如今她講給蕭氏皇族的後代聽一聽。
“昔日影門覆滅時,我見過琅琊王,他說,影宗和暗河都不該存在,可我卻覺得,明明是你蕭氏皇族不該存在。”
“你覺得琅琊王死的可惜,死的淒慘嗎?”
“可這裡哪一個單拎出來不比他淒慘百倍,千倍,萬倍?”
“永安王貴為皇子,天皇貴胄,肆意瀟灑,想乾什麼就乾什麼,想不乾什麼就不乾什麼,暗河的人呢?他們連吃口飯都得去爭,都得去搶,連活著都得拚命,即便拚了命也不一定能活著,憑什麼?”
“蕭楚河,從今日起,你就是這裡的守墓師,暗河裡這百年的人我統計一個名單給你,你什麼時候把他們的名字背完了,什麼時候才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