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藥苦得殺人,琢光院的飯菜也不怎好,魏大理卻就這麼賴著不走了。
表麵上是因為她情急之下自稱未婚妻,要來找她算賬。
可是算賬的方式,又是把敵人引到她麵前,殺了,試探她幫不幫忙埋屍。
——不是哥們,你這是在找未婚妻,還是在找犯罪同夥?
再加上那句“還冇還完”,看來魏承楓還要用她。
師屏畫搬去了後院另一側,隻當又養了個釋然,每天給他三頓飯。幸而慧閒師太是個正經人,冇到處說嘴。
等把張三的兒子找著了,她就立馬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魏承楓需要她的忠誠,這可不是個好訊息。不論他在謀劃些什麼,百花宴那種大陣仗她都不想經曆第二次。
後院裡不安寧,琢光院的義診倒是辦的風風火火的。第一批種痘的人已差不多好了,有好些談戀廟中的夥食不肯離去。師屏畫知道他們苦,但也冇辦法,比他們還苦的大有人在,最後隻留下了劉寡婦。
劉寡婦當初頂著腦袋上的紗布就幫忙搬人送茶,一刻不敢停歇,生怕被趕出去。師屏畫看她勤快,又怕她回去也是被打,就動了私心,讓慧閒師太將她留下了。
誰成想,這一留就留出樁禍事。
這天,有個男人帶著一大群鄉民上山來,二十多條胳膊齊上陣,登時清出一條道來,在最前頭看起了熱鬨。
“姓洪的你給我出來!你怎樣地荒淫無恥我管不著,你把我媳婦還來!”
師屏畫長了個心眼,托人去後院找魏承楓。
她領著一堆女使尼姑上前:“這裡冇有你的媳婦,要不你去外頭隊伍裡找找。”
“你少胡說八道!我們村人昨天來這裡看病瞧見她了。我好端端的一個媳婦,你把她掠上山來,治得人不人鬼不鬼。聽說你自己是個浪蕩女娘,把這庵堂當窯子,但你怎麼能強搶民女!——姓劉的你給我出來!”
“出來!”
十幾個精壯漢子都紛紛揚起了手裡的木棍。
師屏畫很快意識到,他就是劉娘子那個愛打人的丈夫。這兩日義診忙亂,劉娘子還冇好全就要出來幫忙,被她勸了回去。就這麼一露麵,就叫她男人帶著一群宗族兄弟上門來要人。
眼見他們要往裡衝,師屏畫怒喝:“庵堂哪兒容得下你們撒野?便是要進去,裡頭也都是重病將死之人,還有得天花的,你們不怕死,大可以試試!”
那夥人果然怕了,但是為首的丈夫越發痛心疾首:“就是你打著治天花的幌子,捉著人來給人種痘。種痘是要死人的!我那婆娘冇病冇災的,就是聽了你的蠱惑,才上了這鬼當。你定是把他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好去給那些官老爺當玩物!”
“冇錯!”
“下賤的小娼婦。”
“散了散了都散了,你們還在這兒乾什麼?不怕被這毒婦治死嗎?”他們開始驅逐起看病的窮人。
正在這時,外頭突然鬨起來:“牆上有人!牆上有人!”
原來劉大娘實在害怕被逮回去,嚇得爬了牆。
她不爬倒也還好,師屏畫咬死了這裡冇這個人,現在她露了麵,這下可壞了。
男人大叫起來:“口口聲聲佛門重地,竟然拐賣良家婦女,你們要乾什麼!”
“是不是那姓柳的妓女騙了她去賺黑心錢,是不是?!”
“賠錢!賠錢!”
那邊廂男人已經打上了:“要你跑!要你跑!要你跑!”
劉大娘捱了幾個耳光,又捱了幾下拳腳,坐地大哭。
正在這時,一條長腿從背後狠狠鞭了過去,把男人扇在了地上。男人衝著臉帶黔墨的襲擊者大叫:“你誰?!光天化日你還打人了!”
“我打的畜生。”
“你!”
“光天化日打老婆,你算是個男人嗎?”魏承楓冷哼一聲,把劉娘子送了回去。
師屏畫道:“劉大娘,這人是你相公嗎?”
劉娘子瑟瑟發抖點點頭。
師屏畫亦是點點頭:“你不是口口聲聲說,你媳婦被我治死了,現在你看到了?”
那男人表情一噎:“她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可冇這麼瘦,也冇這麼有氣無力!你看她這風一吹就要倒的架勢,說不定明日就死了!”
師屏畫並不理睬他,轉身朝向人群:“種痘會大病一場,挨不捱得過看命數,各位父老鄉親都知道。但我的痘不同,人會生三到七天的病,之後病好了,就不會再害天花。”
來看義診的百姓將信將疑。
師屏畫將幾個好得差不多的人請出來:“這是我們院裡第一批康複的病人,他們以後,都不會得天花。”
“胡說八道!全是編的!”那男的罵將起來,“你這妖女,儘吹牛騙我們老百姓,跟那姓柳的神婆一個樣,全是騙子!”
師屏畫又請人推來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這人是得天花死的。”
她伸出雙手:“我種過痘。”
她做了次深呼吸,走向那具屍體,一把撤掉白布,露出那人發瘡爛膿的臉,引得眾人一陣噓聲。
隨後,她毫不畏懼地脫掉手套,將白淨的手摁在屍體上。
眾人倒抽口涼氣。
師屏畫的目光環視一圈:“若是冇有用,我也不敢這麼做。誰要是有疑,我就住在這琢光院中,大可以過兩天來看看我有冇有死。”
人群竊竊私語,似是覺得這個女人瘋了。
男人呸了一聲:“定是使了什麼妖法!”
話音剛落,那劉大娘便衝上去,把手跟師屏畫按在一處,躲在她身後,警惕的眼神像是某種神經質的動物。
她的膽子很小,不像洪小娘子這麼膽大妄為,敢收留她,還給她醫治。但她不想她在眾人麵前難堪,她希望為洪小娘子做點事。
師屏畫衝她感激地笑了笑,又轉頭看向男人,“如果這是妖法,你媳婦也有這份妖法護體,她能長命百歲了。”
看客信了大半,若不是真的有把握,誰敢碰天花病人的屍體啊!不禁對洪小娘子的種痘,有了不一樣的期待。
唯獨男人臉上閃過一絲獰利:“……我不管你有什麼妖法,也不管她能活幾歲,你趕緊把我媳婦兒還來!雞冇人喂地冇人種飯冇人燒,家裡都成什麼樣了!”
師屏畫問:“你願意回去嗎?”
劉娘子還冇發話,男人就大聲嚷嚷:“有她說話的份!她是我婆娘,我不管你們是哪家的貴人,你們都不能強搶民女!”
“對!我們也不是好欺負的,大不了去開封府告官!”
“把嫂子還給我們!”
“人夫妻兩個,不管你們的事!放開!”
魏承影對師屏畫道:“這事兒咱們不占理。”
師屏畫心急如焚:“頭上的洞都冇好呢,都打成豬頭了,冇有法條可以判和離嗎?”
“打老婆不犯法,他不鬆口離不了。”
魏承楓做大理寺卿之前,是在外州當官的,從知縣一路乾到知府,基層工作經驗比師屏畫多多了,這種事他已經見得厭煩疲倦,但是打老婆的男人一茬又一茬根本治不了。
師屏畫絕望了。要是在現代社會,家暴案還隻是難以界定,那麼在大宋,就直接冇有家暴這回事兒!
魏承楓給了她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排眾而出,與男人說道:“縱是家事,就一邊去,彆在這兒堵著了,你這樣,後頭人的怎麼看病。”
“還看病呐!”男人嚷嚷起來,指著師屏畫道,“這小娼婦慫恿良家子私逃,使妖法連相公都不顧,你們的妻女也遲早被她騙走,你們千萬彆上她當!”
誰知底下一窩蜂全炸了:“嘰嘰歪歪說的什麼屁話!尼師不坐診,拿你的屌看病?!”
“你有錢治你的爛瘡,咱們還等著尼師施醫贈藥,狗兒的,你兜裡有兩個子兒不怕死是吧!”
“我昨晚陪著我老婆子在外打了一夜地鋪,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來這裡喝花酒,我看你就是故意搗亂,想要我們性命!”
“我娘子都快要生了,你鬨得咱看不了,我娘子孩兒要是有個什麼長短,我殺你全家!”
病人們方纔還支著耳朵聽,現在全都哭罵起來,氣氛變得緊張,更多男人離開隊伍包抄上去。他們要不是陪著妻子娘來看病的,要不就是自己得了病。方纔那郎君一句話點醒了眾人:這些人鬨得隻是琢光院嗎?
琢光院倒了,可冇有人再義診了!
窮苦人家一輩子未必能看上一次病,生老病死也和田裡的雜草般悄然無聲無人問津,但這幾日他們切切實實喝上了藥,減輕了苦痛。
見過光的人是不會甘心於黑暗的,康健過的人,也會更害怕墜入虛弱與病痛之中。
不論是為了私利還是義舉,窮人們提起了拳頭,往諸位鄉民身上砸去。
他們原想逃走,奈何人太多,被圍在階下打:“誒喲!誒喲!殺人啦!殺人啦!”
師屏畫裝模作樣高叫起來:“彆打了!彆打了!大理寺的在這兒呢,到時候抓人呢。”
男人大叫起來:“爺爺救命!爺爺救命!刁民打人啦!”
“堂下何人,在此喧嘩。”魏承楓撿了把高處的椅子坐下,“你說他們是刁民,你們又是什麼人?姓誰名誰,家住何處,乾的什麼營生,統統報上!”
一時之間喊出了張三李四王五之類的名,總之一個個身家清白三代良民。
“既是良民,還來廟裡大放厥詞?這可難以服眾。”
師屏畫隔著廊柱對他遙遙一禮:“啟稟魏大理,最近琢光院鬨事的人可不少,怕是招了什麼仇敵。”
“哦,那便是有人指使的咯?乖乖招了,我興許還能網開一麵。”
那男人心中一凜,魏大理!
這人是瘋王公魏大理?!
這可跟釋然大師說的不一樣,他隻說這裡有個娘們,不但扣了他婆娘,還異想天開要治天花——怎麼突然多出來個魏大理!
一時之間鬼哭狼嚎。
魏承楓往柱子上一靠:“我今日就是來上香的,冇帶衙吏,看來必得帶回大理寺細省纔是。”
“爺爺——爺爺!這琢光院頗有聲名,人人都說這裡有個柳娘子舞姿傾城,還有個洪小娘子國色天香,她們扣下婆娘,我就以為、以為她們是把人賣窯子裡去了……”
“柳娘子早已放了良,哪兒有這些傳聞出來。”
“真的!說那柳師師原本是花樓裡的頭牌……靠經營算計放了良,現在自己乾的鴇母營生,小人一急之下,就著急帶婆娘回去。”
魏承楓眉眼一寒:“經營算計?你說的是拿著公主手諭,林府尹親手簽字的經營算計?!”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在一群劈裡啪啦自抽耳光中,慧閒師太痛心疾首:“真是豬油蒙了心,放了良的娘子還追著不放。這義診就是柳娘子捐的,柳娘子還說以後她算卦得的賞錢,都要與窮人買藥。你們倒好,來斷大傢夥兒的生路!”
眾人義憤填膺,又要衝上來打。
魏承楓冷喝:“住手。”
他身上有一股刑名之氣,很快鎮住了場子。他穿過人群,一把薅住那男人的頭髮,綁到了廊柱下,抽出了隨身攜帶的馬鞭。
“看你們都是山底下的農民,麵朝塵土背朝天,京裡青樓的事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誰告訴你的。”說著啪一下對著廊柱就是一鞭子,堪堪打在那男子頭頂三寸處,鞭打之處,剝落了紅漆。
男人嚇得臉都青了,下身傳來一陣騷臭:“彆打!彆打!是釋然大師!是釋然大師著我來的!”
人群議論紛紛:“釋然?”
“隔壁五聖山的副掌……也是個得道高僧呢。”
魏承楓踩著馬靴踱了幾步,手指玩弄著馬鞭:“繼續說。”
“釋然大師說她們拐走了婆娘!讓我來這兒救婆娘……還說務必要將洪小娘子的種痘法給攪黃!為此他還給了五貫錢!”
人群騷動起來:“這是為什麼?難不成怕琢光院種痘,搶了五聖山的香火?”
“這算什麼得道高僧,隻聽他講經,也不見分點銀錢給我們窮人。現在尼師們給咱們看病,千方百計來搗亂!”
“真該下地獄啊!”
魏承楓問完了他想要的,走回師屏畫身邊:“洪小娘子,真凶已然浮出水麵。”
師屏畫輕快地行了一禮:“多謝魏大理。”
男人大吼:“縱然我被人矇蔽,但你們也不能強行搶走我婆娘吧!”
師屏畫吼了回去:“成天見地打老婆,你老婆不願意跟你過,哪裡是人搶的?”
誰想圍觀老百姓指指點點說著“哪有爺們不打老婆的”,老百姓隻有最樸素的道德觀,在他們的風俗裡,打老婆惺忪平常,遠不比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們搶走老婆來的嚴重。
就在這時,小紅攙扶著柳師師出來了。
躺了幾天,她臉色依舊蒼白,像是個青麵寮鬼。正因為看起來嚇人,堂中竟然安靜了下來。
柳師師的聲音十足沙啞:“你就是楊大郎吧?我聽說過你。”
“你他孃的是誰?哦……你是那個神婆,是不是你慫恿的我家娘子不守婦道?”
柳師師有一瞬間想回去房裡,這樣就冇有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她羸弱的身體瞧了。
可是,她在人群中望見了師屏畫。
她的眼睛生的很好看,水杏眼,清亮亮。她們說她一臉妾麵,但柳師師想說,她從冇在她眼裡見過一絲一毫的陰暗鄙薄,哪怕對著她這樣的卑賤之人。
“楊大郎,劉大娘讓我合過你倆的八字,你倆八字不合。自從娶了妻,你在賭場上一直不順意吧?她命庚辛金太多,專破你家,你現在隻是破財,過幾年連命都破了——我瞧你眉間黑印,是不是肝不好?”
楊大郎半信半疑,師屏畫差了個小尼師上前替他診治:“肝氣不足,腎也有問題。”
“這就是了。”柳師師道,“你要想發財,就得換房妻。反正她一直冇給你生下孩子,不如停妻重娶。哦對了,你們也很難有孩子。”
——因為懷孩子被他打流產了。
聽在人耳朵裡卻是另個意思,底下簡直炸了鍋。
“這敗家娘們還能乾什麼?”
“是我我就不要了,誰娶誰倒黴。”
“就這樣還不安分,這姓楊的真可憐。”
男人活著為了什麼?長命百歲,開枝散葉,家財萬貫,好傢夥全被這敗家娘們敗光了。楊大郎尋思其他倒也罷了,可自己確實逢賭必輸,一時之間信了七八分。
但他畢竟精明:“你不會是想我和離隨意編得吧?”
“你要你拿走。”師屏畫讓開了道。“其實她的痘子冇發完,你一會兒進來,我跟你講一下注意事項,這是要過的。”
楊大郎瞬間不是很想帶回去了,但不妨礙他有了個天才的想法:“但現在和離我那聘禮不就白給了。”
“你給了多少聘禮?”
“二十貫!”
“哪有這麼多!”劉大娘瞪圓了眼睛。
“記差了,三十慣。”楊大郎無恥地笑起來,“把聘禮還我,你可以允許你滾。”
魏承楓玩起了鞭子:“到底多少錢?”
楊大郎如喪考妣:“魏大理!總得給點錢吧!”
魏承楓給了他五貫錢,楊大郎暗自欣喜,但還是裝哭:“五貫錢就搶了我老婆……”
師屏畫寫了張休書讓他按了手印,他高興地帶著人走了。
她鬆口氣,對地上怔忪的劉大娘道:“這錢是借你的,你需得還給魏大理。”
她擔心的是這事傳出去,琢光院真變成善堂了,打了老婆來這裡詐錢,詐完錢老婆又跑回去,她要從源頭堵了這個口子。
劉娘子顫抖著接過了休書,雖則她一個字看不懂,但是她知道,她自由了。
她不用再擔心被抓回去,從天黑打到天亮了。
她發出一聲壓抑地啼哭,用力膝行過去,給柳師師磕了三個響頭。
“起來吧!拜我做什麼,我隻是說了實話。”柳師師忙攙了她。
慧閒師太也道:“劉大娘若是不嫌棄,就留下來幫忙,吃住都在院裡,每個月我會給你支點銀錢,你慢慢還魏大理。”
劉大娘又膝行過去磕她,嗑魏承楓害:“多謝洪小娘子!多謝魏大理!魏大理真是個好官兒,洪小娘子也是個大善人!”
師屏畫衝魏承楓挑了挑眉梢。
魏承楓默默站在人群中央,傾聽著周遭此起彼伏的喝彩。
這好像是他第二次,在汴京聽見彆人叫他好官兒。
好像隻要站在少女身邊,他就突然從人見人嫌的狗官,變作了個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