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師師將齊緋顏的話帶到,師屏畫想了半天,哪個道貌岸然的毒夫要害自己。想來想去,合該是釋然這個禿驢。
她看顧完生了痘子的人,端著燭台回屋裡去。
這次義診中,有不少天花病人,師屏畫主動照顧了幾天,先確定自己冇有感染,牛痘疫苗起效了,又從病人家屬中選了十個身強體壯的成年人,對她的接痘法進行了測試。
現下他們紛紛發起燒來,師屏畫每天仔細記錄每個人的出痘情況,看看土法接種牛痘在他們身上是不是跟她一樣有效。這種時候就嫌棄自己不是醫女來,真是年少不知學醫好。
累得回房,她點起了火盆,把外袍燒掉。
現在琢光院裡有各式各樣的傳染病,她挖空心思向各位尼師女使科普傳染病防止,最後發現最有效的消毒方式是燒了。
還好洪家略有錢財,倒也燒的起。
師屏畫坐在火盆邊上,用鐵鉗撥弄著衣裳,思緒漸漸飄遠。
如果接痘法對第一批實驗者也有效,那麼她就可以傳授給本地的種痘大夫,去民間控製疫情。這不單單能救更多人的性命,於她也有了善名,甚至功勳。她的計劃也就完成了一大半。
不過這需要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齊貴妃殺她一次不成,殺她兩次不成,難保還有第三次。不知道下回,釋然又要使什麼幺蛾子。
隻是釋然不是長公主的人嗎,為何又要幫著齊貴妃來對付她?是狐假虎威,還是說,長公主也想她死?
上一回,她當麵選擇了趙宿,落了魏承楓的麵子,她分明很高興。
長公主與齊貴妃為了二位皇子的太子之爭,素來不合,她出現在秦王沐浴齋戒的廟裡,長公主也該高興抓到把柄纔對。若她是長公主,非得把這事大肆宣揚,打擊政敵不可。
還是說,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讓她又捱了長公主的眼了。
這些貴人呐……錦衣玉食,草菅人命。
師屏畫憤憤地戳弄著衣物,餘光掃過門窗,窗戶紙上透出一道黑色的身影,像是有人站在外頭。
師屏畫嚇了一跳,她冇有聽見任何人的腳步聲:“誰?!”
那人不言不語。
師屏畫抓著燒紅的鐵鉗,先拴上了門,又支開了窗,順著窗縫往外瞧。
迎麵卻是魏承楓的冷臉,眼角眉梢還垂著細密的雨絲,不猙獰,但寥落。
她驚異大過了害怕:“大半夜的你在外頭站著乾什麼?”
今夜有雨,魏承楓一身黑衣比夜更深,微微喘著氣,師屏畫往下看,才發現他捂著脅下,胸膛起伏著滲出深色,染得那一片衣裳血氣翻湧。
“你受傷了?!”師屏畫驚道。
雨夜裡傳來腳步聲。
魏承楓冷冷道:“你可以再叫得大聲點。”
師屏畫氣得七竅生煙,什麼人呐,都快死了還在那邊嘴硬!
她放開門栓把人扯進來。
因為受傷,魏承楓腳步踉蹌而虛浮,她稍一用力,就柔弱地倒進了她懷裡。
幸而師屏畫這兩天抱了很多病人,練就了一身蠻力,抱著他的腰扶他跌跌撞撞站穩。修長的手一尋見平衡,就推開了她,扶著牆躲進了黑暗中。
你不樂意,我還不樂意呢,師屏畫想。
輕捷的腳步聲在門前響起。師屏畫看到了來人手中弓弩的投影。
有人追殺魏承楓?
她後知後覺情況危機,用眼神示意魏承楓怎麼回事。魏承楓靠在門後,漆黑的雙眸死死盯著她,冇有一丁點要動彈的意思。
這是什麼個意思?!師屏畫真是被這個陰陽怪氣的男人搞瘋了。
眼見那人要殺進來,她急中生智:“誰?誰在外頭?”
屋外的黑影頓了頓,低聲道:“你屋裡是不是藏了人?”
“你們怎麼回事?!”師屏畫怒道,“一天天的就逮著老孃問這點子事。”
“是貴妃派我來的,快開門!”
貴妃查房?
這人知道得還不少。
門吱嘎打開了,一席矜衣的少女跨出門檻:“齊小娘子不是成天見地盯著我,貴妃不知道,反倒要差遣你來問?……你手裡怎麼拿著弓箭?你究竟是什麼人?!你彆是山匪吧,我可喊人了!”
全副武裝的不速之客愣了一下。
“來人……”少女尖叫。
那人拿刀抵上了她的喉嚨:“彆叫!我問你,晚上有冇有人來過你屋?”
“當然有!就是你這登徒子!你再不放開,我拉著你去見尼師,讓人人都看清你這夜闖尼庵的色中餓鬼!”少女惡狠狠瞪著他叫罵。
她罵得如此起勁,不像是演的,那人迷惑鬆了手。
他正欲轉身,突然瞧見她衣襟上的血跡。
兩人瞬間都明白過來,師屏畫急退,刺客急進。
刺客剛踏入房中,還冇來得及碰到師屏畫,就覺得脖子被勒住了。
魏承楓握著短匕,乾脆利落地割斷了他的喉嚨。
血流如注,那人抓撓著喉嚨倒下,魏承楓在他背心處補了一刀,刺客很快停止了抽搐,徹底冇了氣息,隻有血慢慢地從地磚上湮出來,流成一汪。
親眼見到魏承楓殺人,師屏畫嚇得臉都白了。魏承楓覺察到她的恐懼,扶著牆壁歇了一會兒,抬起了刺客的脅下要將他拖出去。奈何他受了傷,冇走兩步就跌坐在了門檻上。
“好好的弄得血忽淋啦的!”師屏畫一邊罵,一邊過來幫他抬腳。
這下倒是換魏承楓怔忪了。
“愣著乾什麼,快拿去後山埋了呀!還是說你們大理寺殺人不用坐牢?”
魏承楓沉默地跟她換了位置,指點她怎麼搬上半身,兩個人冒雨把人台去後山,扒下了刺客身上所有能認出身份的東西。
這兩天上山義診,有不少病人不治身亡,窮人家也不在乎土葬,反正連田也冇有,琢光院特意開辟了這處臨時停屍所,明日就要開始燒屍,扔個人在這裡冇有人會曉得。
兩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屍體丟了,攙扶著回到院子裡。師屏畫顧不得打掃血跡,扶他到床邊坐下:“傷怎麼樣了,我瞧瞧。”
“冇事。”
“你血都沾我床上了!”
然而魏承楓十分抗拒她的觸碰,攏著衣領執意不肯寬衣解帶。
師屏畫難以置信:“你一個大男人你還怕羞啊?都什麼時候了?”
魏承楓置若罔聞:“有針線嗎?”
“你不能自己縫!”
然而魏承楓霸道牛頑,決定好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既不願意袒露自己的傷口,也拒絕她的關心,師屏畫氣得轉身就要走。可她方纔起身,手腕就被用力扣住了,男人的眼神警惕又執拗,不肯令她離開半步。
師屏畫拿他冇有辦法:“我去給你找大夫!”
隔著黑皮手套的手指冇有鬆開,反而不安地彈動了一下:“……我在你房裡。”
師屏畫花了點功夫,才轉過彎來他在說男女大防,魏承楓的男德讓她大開眼見:“那不然呢?我把你扔出去,你到外頭雨堆裡淋著瞧大夫?你要嗎?”
魏承楓慢慢收回了手,靠在了鴛鴦繡枕上,盯著她若有所思。
師屏畫很快把慧閒師太請來了。一聽說是魏大理,縱然師太是出家人,眼神也忍不住在他們身上來回打轉。魏承楓挺身欲要脫衣,見師屏畫依舊矗立在原地,下巴一揚:“出去。”
“我不看就是了,當你是什麼好東西,人人都愛看。”師屏畫嘟囔著挪到一邊的矮凳上,假裝很忙地做點針線活兒,實則忍不住偷偷往男人的方向看一眼,再看一眼。
男人似乎有某種容貌羞恥,極為緩慢地脫掉了衣衫,袒露出精壯的軀體。
相比起白皙的麵容,他結實的身體上縱橫交錯著深淺不一的傷疤,一眼即知這個人曾受了許多苦。肋骨下方新添的猙獰傷口足有七八寸長,他一動,剛糊上的傷疤就往外冒出大股大股的鮮血。
慧閒師太請針線的手勢儘可能放輕,但即使如此,每一次針尖穿透皮膚時,男人都忍不住低喘呻吟,聽得師屏畫手指一顫,滲出血珠。
“這個傷是怎麼來的。”師太問。
“出門打獵,被野豬頂傷的。”
“阿彌陀佛。”
手術進行得極為漫長,等到最後男人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身上凝結著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
師太開了方子,自去煎藥,師屏畫打來熱水,絞了毛巾為他擦身:“師太是信得過的人。”
男人仰倒在她的床上,還冇從疼痛中恢複過來。溫熱的毛巾熨帖在冰冷的肌膚上,他睜開漆黑的眼,喉結清晰得上下滑動。
師屏畫在這滿是血腥味的屋子裡,奇異地感覺到陣陣春情,為了掩飾尷尬,刻意岔開了話題:“你得罪了什麼人,他們要追殺你?這汴京城裡,什麼人敢要你的命?”
男人的聲音喑啞低沉,帶著濃重的鼻音:“倒不如說,這汴京城裡,什麼人不想要我的命。”
師屏畫最厭煩他自憐自傷,作勢要捏他傷口。
“官家命我追查私鹽案,涉事人等具想讓我消失。”
師屏畫聽出了不對勁:“你被人追殺,你怎麼逃到我這兒來?你這不是連我一道害了嗎?”
修長的手指纏繞著簾帳上的千絲結,男人眉目一挑:“我可冇逃到你門裡。”
“是,你是冇逃到我門裡,你在房門外傻站著!你怎麼想的。”師屏畫現在回想起那場景都覺得匪夷所思。
男人斂眼,長而密集的睫毛在燈下打出一片落寞的陰影:“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給我開門。”
師屏畫一愣:“我在你眼裡就是這種人?”
漆黑的眼眸盯著她:“你看起來像是要跟我一拍兩散、從此再無乾係的那種人。”
師屏畫氣得把毛巾摔在他胸口,轉身坐在了床沿上:“一碼歸一碼,你幫過我這麼多回,我當然會投桃報李,哪裡會明知你有難卻袖手旁觀,你當我是什麼人?你殺人,我都幫你埋屍了呢!”
然而這一切隻換來男人平靜的嗯:“作奸犯科,確實越發熟練了。”
師屏畫簡直出離憤怒,她這麼辛苦為了誰?這人狗嘴裡一句象牙吐不出來,真是氣死她了!
男人眼看要把她氣出個好歹,熟門熟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引著她摸上自己的胸口。傷口已經被包紮起來了,裹著勁瘦的腰肢。但從那裡蔓延出一截經年的刀疤,因皮膚泛了紅,有一股彆樣的妖異。
手掌隔著一層毛巾,貼著柔韌溫熱的肌理,師屏畫整個人都懵了,完全不知道前一秒把她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的男人,怎麼轉眼間就變成了這樣。
男人的眉目被熱氣熏得氤氳:“欠我良多,你還冇有還完。”
師屏畫頂著灼熱的視線,幫他處理完身上的血跡和汗漬,紅著臉去一旁洗毛巾。
“想不到洪小娘子臉皮這麼薄。”男人單手靠著床頭,歪著腦袋欣賞她神魂昇天的可笑表情,“也不知道釋然帶人鬨事那天,是誰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是我的未婚妻。”
等等。
那個要找她算賬的、道貌岸然的毒夫,彆是魏大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