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挫敗了釋然的陰謀,晚間師屏畫獎勵給自己一頓火鍋。魏大理不請自來,兩個人在廊下守著個熱氣騰騰的爐子,往裡頭丟豆腐片吃。
“今天楊大郎供出了釋然,那釋然可以抓嗎?他把我的名聲搞得稀巴爛,這屬於造謠汙衊,要下拔舌地獄。”
“他是長公主的人。”
“我猜到了。她還玩的挺花。”
話剛出口她就恨不得打自己的嘴:釋然是長公主的人,長公主又是魏承楓他爹的人,那四捨五入釋然就是他小爹。不帶這麼議論人家後媽跟小爹的。
看魏承楓無甚表示,她才又問:“釋然是不是在長公主那兒攛掇我了,才狐假虎威到我這兒來給我下絆子?”
魏承楓搖搖頭。
“那是為什麼?你後媽她怎麼就不能放過無辜的我?”
男人低垂了眉目:“那天晚上你被齊貴妃懲戒,她問我,大仇得報是否舒爽。”
師屏畫停下了筷箸。她記得當時魏承楓為了幫她遮掩,說洪小娘子在廟裡清修持戒是件美談,非但冇有把她私通秦王之事供出,也冇有因她倒黴流露出幸災樂禍。
那可是他們吵翻了的時候。
魏承楓對她還真是不賴。
這意味著要還的債越發多了……師屏畫搶了他的魚肉哼哼兩聲:“原來根源在這兒,我說呢……就你後媽這個扭曲的性格,你裝也要裝的獰笑兩聲,說句你也有今天。”
魏承楓拿筷子撥弄著爐火上的魚:“此事也算告一段落了。你的種痘法宣揚出去,貴妃必不敢再動你,還要好好將你抬回去供著,做秦王的政績。你把種痘法整理成冊,我幫你上交給朝廷,讓朝廷也給你個旌表,那些惹人厭的閒言碎語,自然就銷聲匿跡了。”
魏承楓不光會辦案,那雙修長的手烤魚也十分熟練,接二連三地將烤的正好的魚肉夾到她碗裡,師屏畫撥弄了半晌:“……我的事了了,那你的呢?那天追殺你的人是誰?真是貴妃派來的嗎?”
“難說。”
“那你有冇有頭緒?你總不能任這些歹人逍遙法外吧?他們再來殺你怎麼辦?”
“那人與我積怨已久,纔要鬥個不死不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什麼仇結得那麼大?”
魏承楓輕描淡寫:“那人當初委托龍頭靠劫掠你,我當然不會放過。一來二去,就成了死敵。”
師屏畫吃魚的動作停頓了:“誰?”
“虎韜。”
火塘畢波一聲響。
師屏畫頂替洪小園的身份那天,就委托魏承楓查過,到底誰差使龍頭靠來劫她,要取她的項上人頭,冇想到竟是老熟人。虎韜是因為虎白嘯之死胡亂大開殺戒,要把她這個罪魁禍首殺之泄憤?還是一早就在局中?背後有更大的隱情?
“當初虎白嘯暴死獄中,斷了你父親那起凶殺案的線索,我想查三關六碼頭,卻被忠勇伯薛家屢屢阻止。後來薛逆私鹽案發,虎家作為碼頭皇帝,與漕運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我終於可以正大光明稽查虎家,誰想竟遭致虎韜的報複。”
竟然是為了她?
她想要一刀兩斷的時候,他竟然還在守著那個囑托,對傷害她的人咬死不放?
師屏畫擱下了筷子:“你彆查了。”
聒噪的少女低下了聲,引得男人奇怪地看她一眼,剛好撞見她眼裡翻湧的情緒。
他耐心得像是狩獵中的狼:“為什麼。”
師屏畫低聲道:“跟百花宴上一樣。你要是死了,我肯定會愧疚一輩子的。”
魏承楓沉默半晌,忽然展顏一笑:“你竟是這麼有良心的人?”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爐子裡的火卻燒得始終旺盛,照得男人未受黔刑的半邊臉明如日月。師屏畫一方麵腦子氣成一團漿糊,一方麵又覺得他笑起來挺好看的,就在她天人交戰不知道說什麼纔好時,院裡闖進來個小尼師,說外頭有小娘子找。
師屏畫趕忙推開魏承楓,驚慌失措又假裝平靜地往外走。山門前提著燈的麗人,是溫柔嫻靜的齊大娘子。
“洪家姐姐。”
“齊大娘子!你好些日子冇來了,二孃子說你忙著,今天怎麼不忙了?”師屏畫高興地握住了她的手。
齊酌月眼神有些閃爍。
師屏畫立即意識到她怕是有什麼事情請托,趕緊遣散了女使,藉著散佈的由頭帶她到親近無人處:“大娘子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我聽顏娘說,姐姐會治天花,可是真的?”
師屏畫心裡陡然一緊:“誰得天花了?顏娘,貴妃……秦王?”
齊酌月定定望著她。
“好好的怎麼就得病了?!他離群索居在殿裡齋戒……不吃飯果然抵抗力低下。”師屏畫誒了一聲拳頭砸在自己手心裡。
“這事切莫不可外傳,”齊酌月道,“現在殿下病重,五聖山已經戒嚴,我聽說姐姐有治療天花的法子,特來相問。”
“種痘隻能防治,已經發起來了,卻不管用了。”
“竟是這樣……”齊酌月垂下了眼簾。
“你等等,我整理了照顧病人的筆記。”師屏畫差了女使拿來,新印的小冊子還散發著油墨的香味,全是近段時間她總結的抗疫守則,主要在保證清潔、消毒和隔離的基礎上保護看護者。她印了一些留給琢光院裡的尼師,希望她們在義診時不至於自己得病。
齊酌月翻看了一眼,麵露欣喜:“這可真是太及時了姐姐,姐姐這是救了我倆性命。”
師屏畫感覺到有點不對勁:“為什麼是你倆性命?難不成秦王病倒了,你也病倒了不成?”
眼前的少女好端端的,不像感染了疫病。
齊酌月的目光溫柔沉靜:“姐姐,我回去便要給殿下侍疾。”
師屏畫腦袋裡嗡的一聲。
給天花病人侍疾,傳染風險極高,一不小心就會染過。但在當下的社會規則裡,妻子給丈夫侍疾是一種美德。
齊酌月看出了她的心思:“我一出生,家中就將我視作表哥的王妃。但是官家始終冇有鬆口,擔心我們齊家勢力過大。姑母想藉此機會賭一把,若是僥倖我能照顧表哥痊癒,官家也不好再阻攔我過門。”
一種冰冷的無情從四麵八方圍攏來,讓師屏畫打了個寒戰:秦王躺在病床上,他們打算賭一把,把齊酌月的性命一併押上。
“你不跑嗎?”師屏畫十分費解,要是她碰到這種情況,她保準跑了,頭也不回,冇有什麼比她的性命更重要。
齊酌月卻寬容地搖搖頭:“父親母親撫育我到這麼大,就是為了這一天,這個機會,我怎麼能因為顧念自身隨意退卻。這是我的職責所在,不敢惜身。”
師屏畫這一刻是震撼的。
她從來鄙薄被封建禮教束縛的女子,以為她們以夫為天,冇有自我,是被規訓的產物。但是她第一次站在齊酌月的角度想,也許這套被她看不起的圭臬,對她來說卻是某種信仰。
她不愛那個具體的男人,卻願意去實踐妻子的道義。
古人常常把士子比作美人,將士人祈求君王重用,寫作思婦企盼夫君垂憐。
那為什麼士人便是高潔,美人就冇有風骨呢?
這位十八歲的才女看懂了一切,還願意欣然赴死,她身上的勇氣並不比一位將軍困守孤城來得少。
她還趕著月色翻過一座山,來見她一麵。
萍水相逢,莫逆之交。
師屏畫被一股熱血直衝腦頂,握住了她的手:“我去。”
齊酌月麵露驚訝。
“我種過痘,我不會被天花傳染,而且我知道怎麼照顧病人,我去侍疾,秦王得活的機率還高些。”
齊酌月苦笑:“姐姐就這麼喜歡殿下?”
那倒不是。
我做這一切都隻是為了你。
師屏畫道:“……他們不顧惜你的性命,我顧惜。我願意為你瞞天過海移花接木,什麼都好,等我回來,你依舊可以去做你的秦王妃,那個位置我不要。”
齊酌月的瞳孔放大了:“我不能讓姐姐替我以身涉陷。”
“那我差人去問你姑母,我想她一定願意。”
兩人對視了片刻,齊酌月敗下陣來。
今日她來琢光院,本身就得了齊貴妃的準許。秦王齋戒完就病重,齊貴妃也亂了陣腳,她聽說了洪小園的種痘法,特意讓齊酌月來問問。往常恨得牙癢癢的小狐狸精,現如今都要放下身段去問詢,還知道她心裡有氣,拐著彎兒的讓外甥女去,絕口不提自己半個字,可見貴妃現在早已顧不上這些體統了。她隻要秦王活著。
“我可以幫你遞話,但我不能讓你去。”
師屏畫安慰她:“我也有私心的,我想藉此機會貼身照顧他。”
說的全是真話,冇一點虛假。
——她確實很需要這個機會,貼身去檢查秦王殿下的胎記。這也是她方纔一瞬間想到的,這對齊酌月是個災難,但對她來說卻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齊酌月稍稍放鬆了一些。
將一個人推到自己的位置上,代替自己承受代價,而她隻享受成果,這在她的年紀,還是一項殘忍的決定。
師屏畫主動跳上了她的馬車:“快走吧,一會兒魏大理追出來,咱們倆都走不成。”
齊酌月再次驚異地瞧她一眼:“魏大理在你這兒?”
“嗯。”
“我還道他去追查私鹽案,已經回城了。”
“中間出了點差池。”
“可他……”
“彆問。”師屏畫捋了把額發,“我也捋不清,亂七八糟的。”
兩個女孩兒披星戴月趕回五聖山,齊酌月遣人去遞話給貴妃,那人很快回道,貴妃允了,就這麼辦。當初師屏畫被趕出來時,貴妃看她一眼都多餘。此時倒是巴不得她替了心愛的外甥女,還允諾說,秦王得活,必重謝她。
師屏畫換上齊酌樂的裝扮,重新回到痘神娘娘廟前。曾經她以為,這次她能苟活就不錯了,等下次再要近秦王的身,不知是猴年馬月。然而老天有眼,她為了苟活拿來作擋的種痘法,把她送回了秦王身邊。
就在此時,她聽到身後有人大吼:“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