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緋顏一大清早就和同窗們去五聖山後閒逛,話題基本圍繞著昨天琢光院裡發生的軼事。
“你們是不知道,那洪小娘子是真勇啊,竟然拔了短劍要殺人,我還不知道她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竟然如此凶頑,我以後都不敢惹她了。”
“一麵要嫁給秦王,一麵又是魏大理的未婚妻,人家有的是手段,你如何惹她?”
“蓬門小戶出來的,鬼蜮伎倆就是多。那姓柳的原本就是個妓女,你說,是不是她在背後指點過?”
“看她那個勁兒,跟柳師師確然該是早認識的……既然洪小園跟神婆認得,當初會不會是故意跑到長公主府,設計了薛逆?要真是這樣,這姓柳的豈不是欺到公主侯爺頭上。”
“慎言。”齊緋顏忍不住蹙了眉。“冇影子的事,你們也敢亂傳。難不成官家判錯了薛逆?”
話音剛落,就見拐角轉出來一個身著黑衣的俊秀男子。他眉目頗為深刻,目如寒星,眼角鬢邊張揚著青色紋路,帶著刑名的肅殺之氣,將所有娘子全都嚇得一機靈。眾人趕緊福身行禮:“魏大理。”
剛纔這話傳出去,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說不定大家的爹都被他參一本,說他們的女兒亂議朝政。
瘋王公閒閒折了一隻杏花:“你們方纔說什麼?我可不記得我有什麼未婚妻。”
眾人麵麵相覷,然後嘰嘰喳喳把昨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他:“那洪小園定是怕吃了虧,所以才搬出你的名目,嚇唬那夥人。”
魏承楓喜怒不辯:“她真這麼說?”
“千真萬確。”
齊緋顏在最後頭微微倒退,離開了人群,轉頭往山下去了。
本來她就聽得有些煩悶,現下怕是這魏承楓要對洪小園動手……
她得想法子讓洪小園知道,早做準備,也好過被這心胸狹窄的毒夫給害了。
可奇怪的是,今日的去琢光院的路,人山人海,她差點冇擠進去。
“怎麼排這麼老長的隊?”
“是在求簽算卦吧,聽說有個柳神婆特彆靈驗。”
“還柳神婆呢,她就是個妓女!藉著神婆的名義往大家老爺屋裡竄,昨還被人拉出來打了一頓,緣是害人得了花柳!我看,她馬上就會變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非也非也。你猜怎麼著?琢光院今天放話義診治病,連這病也看!不要錢!”
“嘖嘖嘖好好的尼師怎麼也不要臉起來——去的人還這麼多?禮崩樂壞啊!”
“闊氣唄,藥材不要錢地往上頭送。這不來了好多人,真是笑貧不笑娼呐。”
……
事情好像跟她想的有點不一樣。齊緋顏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斂起裙子奔跑起來。
琢光院前果然排了半裡地,還是臭氣熏天的半裡地,山下的義診攤子支到山上來了,昨天衣香鬢影的隊伍變作了一隊衣衫襤褸。窮人們看到她,都自覺避開,她因此可以暢通無阻地走進琢光院。
有個小尼姑瞧見她,阿彌陀佛了一句:“這位娘子,柳神婆病倒了,不便見人,勞煩娘子白跑一趟了。”
她穿著長裙,看上去雍容華貴,還戴著一頂幕離,自然被以為是某位訊息不靈通的官家小姐。
“我不是來求簽的。”
“你是來看病的?”小尼姑眼神立馬警惕了起來,上下打量她一番,“姑娘看上去有錢得很,為什麼不去找個大夫?可彆是想占義診的便宜,咱們這裡隻招待窮人。”
“我是來尋人的!”齊緋顏窘迫得臉都紅了,“我有朋友在院裡,我就……隨便看看。”
小尼姑更奇怪了:“朋友?”
“我還帶了香火錢。”齊緋顏掂了掂荷包。
“好吧。”小尼姑從善如流,不打算叨擾香客,“那您隨意逛。”
齊緋顏無頭蒼蠅般在院子裡立著,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正躑躅間,卻見師屏畫帶著女使婆子從後院裡出來,嘴上帶著個奇怪的東西。
師屏畫與慧閒師太道:“師太,這個東西叫口罩,既可以隔絕氣味,又可以防過病,我連夜做了一些,今日看診的尼師都該佩戴一個。”
慧閒師太阿彌陀佛:“我們早已經習慣了。若是因為病人是窮苦人家就戴這個,便是起了分彆心,洪小娘子的心意我領了。”
“不是這樣的,請聽我說!氣味是其一,主要是防過病。這裡頭有很多病人,得的是會過人的疫病,很多時候湊近了說兩句話,尼師就倒下了,要是勢頭一凶,看完義診庵堂裡還要病倒幾個,這豈不是愈治癒麻煩?而且不止是尼師們要佩戴,那些個病人也得佩戴,特彆是肺裡有毛病的。”
慧閒師太眉頭鬆開,笑著唱誦了佛號:“想不到洪小娘子還懂醫術。”
“我隻是在老家見過一家西洋醫館,他們有些做法有效降低了感染,口罩便是他們率先用的。師太若是不棄,我可以在琢光院裡施行一二。”
慧閒師太並冇有聽說過什麼西洋醫館,確切來說這世上也還冇有西洋醫館,西洋現在還在中世紀。但看著師屏畫真摯的眼神,慧閒師太很容易就被她說服了:“那便麻煩姑娘了。”
“不麻煩!”
師太剛走,她便走到窮人堆裡,大聲問:“現在天花肆虐,琢光院裡可以種痘,出了痘便不會再得天花,隻不過會病上三五天,有冇有要種?”
大家都不信任地看著她,她卻顧自又喊了三四遍。
終於有個人推出了自己的孩子:“老家種人痘,都是孩子種,你這包活嗎?”
“包!”師屏畫道,“種痘吃住在廟裡。不要錢。”
聽說吃住在廟裡,一下子就湧過來一批人,男女老少都有。
師屏畫挑出幾個精壯的成人,拿著一根長長的吹管:“都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眼見她用吹管吸了點粉末,往一成年男子的鼻孔裡捅去,尼師和女使們都尖叫起來:“娘子!”
花嬤嬤真想把她搶下來:“娘子這是做的什麼?好好的一個小姐,做這醃臢事?”
師屏畫:“那你來?”
花嬤嬤:……
師屏畫一開始也冇想做什麼的。
總歸她也不是學醫的,更冇有穿越者前輩這麼大的本事,能夠推動科技的進程。
唯獨會點種牛痘的本事,想好好測試好了,給正在治疫的齊家母子。
官家都急得求神拜佛了,她這真正有用的預防術,齊貴妃母子勢必不能視而不見,到時候她便有機會靠近趙宿。
可是當她真的看到了赤裸裸的苦難,她就發現,她並不能夠翹著腿喝著茶做壁上觀。
就這短短一個上午,她看到有腹水腫大到衣服都穿不下的病人,支著伶仃的四肢像個氣球,被人用門板抬上山來。也看到生了十二個孩子子宮脫垂到露出體外的病人,潰爛得生蟲流膿,還扯著薄薄的衣角不敢給尼師看。
苦難如此鮮活,給她當頭棒喝。
她小時候生在農村,長在農村,祖上都是農民,有一回她眼睛腫了,看不清東西,在縣城看不好,醫生叫父母帶她去S城看。他們早上三點爬起來,走了二十裡地,坐車到了S城,找到醫生已經是十二點了,醫生正好去吃午飯。
醫生很生氣地問怎麼不早來,父母窘迫地像個小孩子似地解釋說:俺們三點就起的,走了二十裡地……醫生便肅然起敬,收斂容色坐下來給她瞧完了,開的藥也都便宜,醫保報銷了大多數。
琢光院和當時的醫院一樣人滿為患,讓師屏畫莫名想到了這一段。
她覺得回到了那個疼痛而模糊的小時候,而這些其貌不揚的尼師,也成了那個在小小的格子間裡一邊吃麪包,一邊給她看眼睛的醫生。
在她長大的短短十幾年裡,他們村通上了水電網,高速公路修過了千重山,小樓房拔地而起,他們家從二八大杠換到小汽車,耕田的牛變成了拖拉機。她從村裡的姑娘成了城裡的大學生,看醫生再也不用這麼早起,因為高鐵的時速超過了每小時300km。
師屏畫想起看《覺醒年代》裡時的一句話:他們希望,這片土地上的人過得有人樣,有尊嚴。
她也這麼希望。
如果說之前她還無數次在心底裡啜泣過,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要來到黑暗的年代,讓我親眼看到這個時代的殘酷,讓我不停地與一些同樣可憐的人戰鬥,漫無目的且毫無止境地揮舞著刀劍戰鬥下去。
那麼今天她有答案了。
——至少,她的到來讓他們之中的一些人,哪怕很少很少的一些人,很少很少的一段日子,過得有人樣,有尊嚴。
這些衣衫襤褸的窮人。
飽受病痛折磨的窮人。
這些連病痛都不敢宣之於口的窮人。
原本該默默忍受一生直到死亡的窮人。
他們能在今天吃到一貼藥,得到一個大夫的診治,得到一些短暫的安慰。
那都算是她這個冇什麼用的現代人穿越的意義,是她承受可怕不幸的某種等價交換。
“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憶往事的時候,不會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碌碌無為而羞愧;在臨死的時候,他就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
師屏畫冇來由地想起這段小時候背過的話,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原來這些宏大而壯烈的話,是美麗而有意義的。
有個滿頭是血的女人從前院闖進來:“救命!救命!”
師屏畫的桌子正巧在她身近:“你頭上怎麼了?快過來瞧瞧。”
她卻不住磕頭:“還請師太收留我。”
“你快起來!”
“師太若不同意,我便不起來了。”
花嬤嬤痛心疾首:“什麼師太,這是我們小姐。”
慧閒師太也過來了:“小娘子,你縱有什麼事,也先把頭上的血止一止。你要留,我留你就是了。”
那娘子嚎啕大哭起來,緣是被丈夫打得實在受不了,跑出來躲進尼姑庵裡,不願意再回去了。
這樣的事情尼庵裡還有很多,師屏畫從震驚到習慣,熟練地救人於水火,生平第一次有了活著的感覺。
她與宮裡的妃子娘娘、大家小姐總是格格不入,倒是在這些窮人中間,覺得自由自在。因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真的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她也從中找到了價值、歸宿與意義。
“你們再攔我,我就真的出家了。”
師屏畫笑著撥開花嬤嬤的手,戴上自製的口罩幫起忙來,還幫著規劃堂裡的通鋪,將收治重病者的精舍與看病的地方隔離。
齊緋顏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剛聽了不少貴女們對洪小娘子的攻訐,她本身也並不多麼喜歡洪小娘子,還疑心郎君們怎麼一個兩個都對她青眼相待。
現在她知道她為什麼討人喜歡了。
她不是男子,但她也覺得洪小娘子很好,特彆特彆好。
可是她也覬覦著表哥,是她嫁進秦王府的情敵……齊緋顏打消了和她重歸於好的念頭,腳步一轉,改去後院看望柳師師。
自從那天目睹柳師師被人當眾侮辱,她便一直心神不寧,連說話都很少。她說不出當時那種酸酸悶悶的感覺,她本應討厭柳師師,討厭這個娼妓,但看見那兩個壯漢對她動手、讓她尖叫,她除了害怕以外,還莫名其妙掉了眼淚,回去被姑母嘲笑膽小兒。
她是齊相的掌上明珠,所見都是錦繡,冇見過這些醃臢事。那兩個壯漢顯然是下等人,柳師師也當眾撒潑打滾,很不體麵。
可她還是覺得她怪可憐的。
柳師師因為這事被人罵的時候,齊緋顏也不是很想聽。她這是怎麼了?她最見不得風塵輕浮女子,隻是這兩天一聽到這些尖酸刻薄的話,她腦袋裡就浮現起青天白日柳師師被人剝衣服的場麵。
這本該是多麼淫穢肮臟的一幕,但是她竟下意識覺得……可憐。
他們心心念念要扒光她的衣服扒光她的皮。
齊緋顏卻想,她還是穿著衣服好了。
琢光院裡還有幾個大膽的娘子,因著七夕要去求姻緣,齊緋顏跟在眾人後頭,假裝自己冇有這麼不合群。
大傢夥高高興興跑去敲柳師師的門,小紅本不想讓她們進去,不過屋裡的柳師師聽見了,還是換好了衣裳出來,與她們見了禮。
“柳神婆身體可大好了?幫我們開個光吧!”少女們隔著距離,笑盈盈地沖虛弱的女子舉著姻緣牌。
柳師師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這又不廢什麼功夫……小紅,給娘子們煮茶。”
“茶不喝了,等著掛完了回去呢!”
“哦!……哦!”
原來她也不是什麼妖女,相反還有些侷促,齊緋顏想起了小時候偶爾見過的來家裡交租子的農婦,也是這般表麵潑辣,實則拘謹。
柳師師一番裝神弄鬼,將姻緣牌還了回去,中途咳嗽了兩聲,被少女搶了回去:“可彆沾上晦氣了。”
她們在甕裡丟了錢,小聲議論著“會染過嗎”、“真倒黴我放最前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柳師師眼裡的笑容淡去,嘴角可憐地彎著,看上去快哭了,齊緋顏也趕緊邁著小步走開,像是柳師師的那個眼神咬著了她的尾巴。齊緋顏冇心情去看那棵很靈的相思樹,拐了個彎兒去找慧閒師太捐了筆銀子。
“你們會用這筆錢買藥材嗎?藥材會花在柳娘子身上嗎?”齊緋顏為問出這個問題時,感到一股巨大而洶湧的羞恥。
慧閒師太有些意外:“柳娘子自己便有不少銀子,洪小娘子也補貼了許多,不過若是齊二孃子想為柳娘子延醫……”
“不是,冇有,我就隨便問問。”
齊緋顏說完,轉頭卻見到柳師師極為驚訝的神色。她大概是心情煩悶來尋師太,就站在走廊拐角。一想到她全都聽了去,齊緋顏的臉猛地漲紅了,一如柳師師的眼圈兒。不過這次她的眼睛倒是月牙似地彎了起來,甚至忍不住捂著嘴發笑。這笑容讓齊緋顏愈發羞恥,匆匆跑了出去。
“齊二孃子!”柳師師喊住了她,“我觀你麵相,會有份天底下最貴重的姻緣的!”
胡說八道……齊緋顏想。
“你還是管好你家娘子,彆讓她被某些道貌岸然的毒夫害了纔是。”
從琢光院出來,日近薄暮,來看診的人打起了地鋪,被尼師們勸告著明日再來。然而有更多的人從四麵八方湧來,騎驢的文人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這琢光院怎麼香客多過五聖山了?”
“什麼香客,都是看病的窮人。”
“還敢來這兒看病?不怕被那個神婆傳染花柳?”
“假的!是天花!”一老婦高聲道,“琢光院專治這病,人家就是為了治病來的這裡,治好了捐了好大一筆錢,給咱們義診哩!”
“是啊是啊!”
文人笑笑:“這柳神婆,倒真是個妙人。”
齊緋顏的腳步卻變得輕捷起來,甚至在青石板上奔跑,像隻山間的野鹿。
今天是七夕,她都冇見著表哥的麵,琢光院裡的一切也與她無關,但她的心情,竟奇怪地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