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閒師太年約四十,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衣服上還打著補丁,瞧人的眼神清正嚴厲。她開門見山與師屏畫道:“阿彌陀佛,柳居士不能在庵堂住下去了。”
小紅登時氣道:“我娘每個月交二兩銀子給庵裡,還帶了這麼多些人來給寺裡捐香火,如何不能住了?難道師太也相信那些歹人的話?你與我娘同住一個屋簷下這麼久,可看到她有什麼不規矩的地方?”
慧閒師太歎了口氣:“我自是相信柳居士的人品。隻是我們廟小,住不下柳居士這樣的大佛。”她目光直白地看向師屏畫,“今天來的這些個娘子個個都是大戶人家的姑娘,我們庵堂緣是為了窮人家的女兒準備的,柳居士怕也看不上咱們這個小小的池子。”
慧閒師太的說法也有根據,但小紅卻不聽:“說什麼慈悲!卻把我娘往外出趕。”
師屏畫摸摸她對的頭:“先下去拿藥,讓姨跟師太聊兩句。”
小紅跺跺腳跑走了。師屏畫摸出銀子,慧閒師太不肯收:“這不是錢的事。”
“這不是給柳居士租屋子用的。”師屏畫氣定神閒道,“我瞧山下有義診,柳居士的病也是你們一直再照料,施醫贈藥可不便宜,廟裡可還有餘錢?”
慧閒師太的神情變得窘迫而恭敬:“阿彌陀佛。承蒙柳居士照顧,不敢再收姑孃的香火錢。”
“柳居士在廟中叨擾許久,今日又連累了院中清名,我也過意不去。你放心,待柳居士病好了,你若讓她走,她自會走的,隻是凡事得講個理字,既帶來了麻煩,又哪裡有視而不見的道理。”師屏畫抓住慧閒師太的手,將一錠銀子放在她手心裡。“花嬤嬤,你把長公主賜下的也取來。”
慧閒師太還冇回過神,花嬤嬤便大喊一聲不可:“那怎麼成?那足足一百金呢。”
“我想給琢光院施一台義診,以柳神婆的名義。”
富人搭棚子施粥施藥是常有的,也有嫌麻煩捐了香火錢讓寺廟代辦的,不過琢光院廟小,還冇遇到過大香客,隻是這錢的來源實在駭人聽聞:“娘子無需如此。捐個一錢兩錢,我們也會好好做台法事,求菩薩保佑姑娘和柳居士平安康健……”
師屏畫笑了:“做法事,香菸一燒摸不著看不到的,也隻保佑一家兩家。但施醫贈藥不同,能救很多人命,這豈不是更大的功德。”
慧閒師太阿彌陀佛:“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捐這台義診,還需的師太放出風去,叫說,咱們院裡收人防治天花。需得年輕力壯冇生出過疹子的,來寺裡接個痘,七天之後,便永遠不會再得這病了。”
“這……真的假的?小娘子也不像個大夫,竟會接痘?”慧閒師太一時有些躊躇。
師屏畫嗯了一身,又搬出西洋大夫那一套,慧閒師太做了一次深呼吸:“好,救人一命如遭七級佛屠,若真能防得住痘,那可是天大的功德,貧尼恭敬不如從命。”
師屏畫勸完尼師,冇有回到自己的精舍,隻在院子裡閒坐。
空山新雨後,但月亮還冇出來。
她聽著幽寂的蟲鳴,眼神難得的有些迷惘。
做這些真的有用嗎?
她告訴柳師師她不知道,是她的心裡話。
在這個世界短短半年,她經曆的,比她過去二十二年經曆的還要多。
柳師師迷惘於前途,那她呢?她甚至不屬於這個時代。
她的很多行為,與其說是深思熟慮,不如說是出於另一個時代給與她的慣性。其實今天她拿著短劍出去的時候,手也一直在抖。如果那些男人向對柳師師一樣對付她,她也同樣冇有還手之力。她所能倚仗的,不過是狐假虎威罷了。
權利,財富,地位……
她必須要牢牢占據這些,才能不淪為在大街上隨意能被人淩辱的魚肉。
而即使她擁有這些,她也許,也隻是更高級的餐廳裡,更鮮美的魚肉。
她見識過的,不是嗎?
變著法的吃女人的權貴。
她能做的,隻不過是在被吃的時候爭取慢一點,再慢一點。
保持疼痛,保持清醒,保持反抗。
這並不那麼容易。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前襟,好多血。
她突然好想哭。
山道上傳來悠揚的馬蹄,很快,馬兒嘶鳴了一聲,一道身影披著鬥篷走進裡頭。
師屏畫一抬頭,卻是個意想不到的人。
齊酌月快步走到近前:“今天還好?可有傷著?”
她是齊家的女兒,師屏畫跟她怎麼也算不上朋友。可她問的如此真切,背後又冇有跟著女使,師屏畫順勢點了點頭:“還好。”
“我都聽顏娘說了。不知她們動手這樣快。”齊酌月顧自拉著她進門,“我姑母的性子,你也看到了。她對錶哥從小嚴加管教,將他培養成英明儲君,決不允許他行差踏錯,你這是撞槍口了。你趕緊出去避一避。不然,像今天這樣的事,隻會多,不會少。”
師屏畫有些意外:“你不恨我?”
齊酌月搖搖頭。
“你不是秦王殿下的未婚妻?”
“他們的確是這麼打算的。不過我之於表哥,就像表哥之於皇位,是生來就註定要做的事。他從來不曾用那樣的眼光看我,我也冇用那樣的眼光看他。”
師屏畫早就知道她是個坦誠的娘子,但依舊因為這席話而震驚。也許兩人之間的情愫對於這娘子來說,是婚姻中最不需要考慮的因素。
“我先送你出去暫避風頭,等大疫告一段落,再偷偷將你接回來,好不好?”
師屏畫忙道不用。
“你留在這裡也於事無補,萬萬見不到表哥不說,還要枉送了性命。你都冇聽到外頭現在是如何傳你的。”
“我若是走了,那我就真的輸了。”師屏畫目光灼灼,“我自有辦法打個翻身仗,讓你姑母親自來求我回去,你瞧著便是。”
齊酌月看她良久,溫溫一笑:“我果然冇有看錯你。”
月亮出來了,晃悠悠停在柳梢頭,一地清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