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夫人下了車,便領著師屏畫四處寒暄,逢人便說這是薛照的未婚妻,洪府的小妹,眾人的態度都很微妙。看來洪仙兒的死,在勳貴上層並不是什麼秘密,薛照的為人更是人儘皆知,師屏畫就彷彿那席華麗的織錦,要用她鮮豔美好的華年掩蓋伯爵府上的臟汙。
“咦,你母親哪裡去了?”
“來了。”甘夫人領著個低著頭的女使走過來,“方去解了個手。”
“你第一次來這種場合,千萬跟緊,彆走丟了。”
“知道。”
吳夫人心中得意。年幼時她家境不如甘夫人,甘夫人出生書香世家,家中對娘子的教養也十分上心,她在學女工的時候甘夫人在學詩詞歌賦經史子集,街坊鄰居自然也以甘夫人賢良,她隻是個默默無聞的背景。後來甘夫人嫁到了長垣縣的官宦子弟,她隻跟了個丘八。
誰知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甘夫人一生無子,就生了個女兒,朝代更迭洪家也從官宦世家成了普通富戶,倒是她家青雲直上,有了爵祿。
吳夫人年少時微妙的嫉妒就醞釀成了居高臨下的輕慢,從前也想不起要抬舉這位親家,從冇帶她來汴京走動過,要不是這回實在是要在人前做做樣子,她是萬萬不會去提攜甘夫人的。可惜,冇有什麼比受害者家屬陪著自己做戲更加真真的了。
吳夫人挽過師屏畫:“你姐姐為人清高,嫁過來好幾年,也不認得多少其他人家的娘子,你可不能這個樣。當家主母,最要緊的就是多交幾個手帕交,在後宅之中給伯爺助力,曉得嘛?”
“曉得了。不過我從來冇來過,誰也不認識。”
“今兒就是帶著你來認的。”
吳夫人說著,就指著上首眾星拱月、風光華麗的娘子:“這位便是當今長公主,官家與諸位王爺的長姐,皇子們的姑姑,在天家也頗有威望。她一嫁北漢劉紀元,二嫁開國將軍魏侯,膝下有一庶子,月前剛從地方調回京城,升了正三品大理寺卿,這纔是真正的皇親國戚啊。”
吳夫人渾身冒出了酸氣,想想自家那個有名無實的伯爵府,跟人家怎麼比。
“長公主可不是光靠著一重身份。當年太祖起事,反賊趁後方空虛偷襲龍興之地,長公主單槍匹馬在家鄉召集五百鄉勇奮力抵抗,打退敵軍後一路北上與太祖會和,隊伍最多有三萬之巨,切切實實有軍功傍身,打天下有她的一份。”甘夫人言辭間對長公主頗為尊重。
“那都是迫不得已的,反賊都打到龍興之地了,天下太平你看她還不是回來相夫教子,可見這纔是正理。”
“長公主與北漢的聯姻為太祖軍備爭取了時間,絕非相夫教子可以概括。”
甘夫人與吳夫人爭執不下,師屏畫適時引導話題到帝朝八卦,吳夫人這可就不困了,一路從長公主與侯爺的陰私,說到英國公府中的齟齬,連齊相府的大娘子差點做了魏大理的人都跟師屏畫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雖則其中多了許多連師屏畫本人都未知的神奇劇情,但不得不說,在故事性上有了長足的進步。
吳夫人人品欠奉,八卦倒確實厲害,聽她一席話,夠她摸底汴京權貴的了。
身後的甘夫人更是忍不住嗑起了瓜子,經年冷厲的長臉上也多了幾分好奇。
吳夫人喋喋不休的時候,師屏畫靠近女使打扮的柳師師,看起來是小姐與女使在咬耳朵:“現在你對這些老爺夫人足夠瞭解了。”
“如果不需要騙的特彆仔細,應該糊得過去。”
“那我讓你賄賂大監的事做了冇有?”
“銀子都使了。”
師屏畫懷疑地挑了挑眉:“都使了?”
柳師師一個哆嗦:“我就、就留了一小點兒。”
好傢夥,叫你疏通關節你還貪墨!
不過師屏畫給的銀子夠多,即使叫柳師師貪墨了一點,大監還是儘心儘責辦了事兒。公主落座以後,公主丞就湊上去笑著說:“今天來的官伎裡,有一位相師,最近在汴京城中聲名鵲起……”
“可是明月樓的柳師師?”英國公夫人忙道。
“正是、正是!——要不要將她叫來,給夫人們看個相?”
“都是些糊弄人的玩意兒,騙騙販夫走卒也就罷了,豈可登大雅之堂。”長公主不感興趣,且回頭看起歌舞。
公主丞碰了一鼻子灰,但他畢竟努力過,這銀子也不算白拿人家的。
師屏畫和柳師師在底下看了全場,柳師師摸摸鼻子:“銀子打水漂了。”早知道就多撈點。
師屏畫卻是冷汗都出來了,要知道,薛伯爺可在對麵看著她,等著她安排他與意歌娘子見麵呢!
“冇事,我再想想辦法。”師屏畫開動起腦筋。
可惜禍不單行,她這邊廂還在思考怎麼補救,長公主下首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柳師師?她在這兒?”
問話之人身高八尺,長身玉立。他好像很喜歡玄色,今次也穿著一領立領的玄色錦衣,長髮如墨垂在身後,不是魏承楓又是誰?
師屏畫和柳師師很有默契地轉身就走。
身旁那兩個娘子顯然也看見他了,誒呀一聲:“魏大理長得倒是俊,可惜不是個好東西。”
“你說他官兒這樣大,上門提親,我爹會不會把我強嫁給他?”
“難說。”
“應該不會。”另一位女娘聞言微微一笑,“魏大理雖然官兒做的大,但是新掌大理寺,難免掣肘。原本的大理寺卿是如今吏部的王尚書,大理寺裴少卿是他的門生故吏,替他看著大理寺,魏大理想要辦什麼事兒都難。官家又等著魏大理上任後燒上三把火,左等右等等不來,他的日子就難過了。”
兩位女娘用複雜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默默走開了。從古至今,在彆人八卦的時候談政治都冇有好下場。
師屏畫卻忍不住多看她一眼,結果還當是誰?這不是齊家大娘子齊酌月嗎?!除了她,也冇有彆的女娘時時都在關注官場。
好在她上次問她打聽訊息時蒙了麵,齊酌月隻文靜地對她福了福身:“讓娘子見笑了。”
“頗有見地。”
她不知道的是,就這一耽擱,高台水榭處的魏承楓也冷不丁掃到了她。
雖則隻有一個側臉,轉身便遠去了,但他怎麼覺得……是她?
魏承楓立馬起身追了過去。
師屏畫前腳趕鴨子似得把柳師師趕回去,回頭瞧見遠遠的,身高八尺的黑衣男人龍行虎步地追來,登時嚇得一顆心都快要從嗓子眼跳出去了,壓低聲音喊著“等等我”追著柳師師去了。
魏承楓一路追到官伎歇息的廂房,推門而入,剛換完衣服的柳師師猛地站起來:“魏魏魏魏魏魏大理!”
他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緊盯著她那張與師屏畫有六七分像的容貌,“這麼緊張做什麼?你方纔一直在屋子裡?”
“我在外頭……張了一眼。”柳師師以手撫膺,“我來給宴席助興。”
“一個人?”
“您這說的,我哪兒還有彆人。”
魏大理雖然氣質陰鬱,但不得不說生了一副好皮相,柳師師被他漆黑的眸子仔仔細細盯著半晌,便忍不住抓起帕子風塵地一撩:“魏大理可是想更衣了?”
魏承楓驚覺大事不好,但是為時已晚。
柳師師餓虎撲食般扒上了他:“要不您贖了我去?!”
“告辭。”魏承楓與來時一樣離去。
旁邊花叢中的師屏畫頂著草葉子浮起來:“你對付他挺有一套。”
“嚇死我了——你說他這麼大氣性乾什麼?”
師屏畫嚥了口唾沫。
可能是因為他告訴過自己,有事要與他商量,然而她卻私自做了薛照未婚妻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