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他大獲全勝?”
五日後,岑岩在大柳營中得到戰報,“程渡雪”帶領的小隊一路北上,還未到達榷場就遭遇奚人部落夜襲。“程渡雪”鎮定自若、指揮得當,將其擊退並追擊六十餘裡,將屢屢扣邊的奚人首領烏素達擒獲,如今已在回程的路上。
訊息傳到大營,很是提振了軍中士氣。前不久岑岩特意放出去的言語,比如“捏著軍糧邀買人心”之類的話語,也被這場激濁揚清的勝利沖淡。
軍隊裡說到底是追奉強人的地方,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隻有悍將才能帶著大家打勝仗、發大財,相比較之下,去哪兒打、為誰打就不這麼重要了。營帳中隨處可聞“程渡雪”的名字,風頭一時無兩。
然而岑岩卻來不及嫉妒,他隻覺得渾身發涼、如墜冰窖:怎會如此?他怎麼會贏呢?明明他帶了多少兵,走得什麼路,手上有什麼弱點,烏素達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還是夜襲,他怎麼就贏了呢?!
贏了也就罷了,他還把那蠢酋給俘虜了!
若是到時候把烏素達帶回了大柳營,左右這麼一審,讓他透漏出什麼言語來……
——串聯敵酋,這可是淩遲大罪!
不行!不能讓他回來!
現在去把他截殺?
岑岩仔細一想,按捺住了殺意:他贏得莫名其妙,一定有些尚且不明的玄機,這個時候貿然截殺,若是再踏空一次怎麼辦?
可是,不殺他,等他回到大柳營又萬事休矣!
岑岩在營帳中踱來踱去,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殺也不行,不殺也不行,難道要拋下一切狼狽逃竄嗎?!眼看老的要死了,一切就要落在他手裡,偏偏這個時候來個小的……
等等!
老的就要死了……
這個念頭突然炸裂在他的腦海裡,使他靈光一現。
對啊,小的那邊出了什麼差池他尚且不知,但是大柳營的情況他卻是瞭如指掌。小的再是大勝,手中也就這麼點人,隻要老的倒了,一切都不足為據了。
下這個決心對岑岩來說是幾乎不需要猶豫:他侍奉老東西多年,在苦寒的邊塞消磨了光陰,結果他那不孝的兒子一回來,老東西就要給他騰位置,這世上哪有這種道理!
他小魏侯在汴京吃香的喝辣的,過不下去了跑到北疆,還要從他們這些野狗嘴裡搶食,難道天底下的好事都該是他魏承楓的嗎!
他們畢竟是血濃於水的一家人,自己算個什麼東西?就算做得再好又怎樣,到時候魏承楓服個軟,魏侯就找不到北。他不姓魏,就永遠低魏承楓一等。
岑岩驀地站了起來,渾身甲片喀拉一聲響,陰晴不定地看了眼中軍帳。他頂著風雪趕到廚房,爐子上燒著藥爐,火頭正睡得暈暈乎乎。聽見動靜,火頭要起來,被他喝止了:“我來。”
他常給君侯送藥,火頭不疑有他,又縮回了自己位置上。
岑岩迅速拿出藥瓶倒在濃厚的藥汁裡,眼看著藥汁溶解,麵無表情地掀簾而入。
魏侯正坐在案桌邊檢視沙盤。
岑岩換上一副柔和順從的表情,將藥碗送到他手裡:“程校尉這仗打得漂亮。”
魏侯嗯了一聲。
“君侯可是下定決心南下了?”
“此番扣下烏素達,要是遼人想有什麼動作,就會以此為藉口大舉扣邊。但一直冇什麼言語,北麵的戰事,就不足為懼了。”魏侯看了眼外頭的風雪,“過了三九就是春。”
北疆起戰事往往是在冬天,天寒地凍,溝槽結冰,適合戰馬奔襲作戰。一旦到了春潮解凍,春汛到來,介時再南下就喪失了騎兵優勢。此前岑岩在軍帳會議中反對南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邊防壓力,魏侯通過這次小規模接戰,遊刃有餘地試探除了遼廷的動向。
魏侯打仗就是這樣,全麵而細謹,堂堂正正全是陽謀,不論此前他找過什麼藉口,都會在事實之前化作齏粉。
“那就提前祝君侯旗開得勝,報仇雪恨。”岑岩遞上了藥汁。
魏侯接過,正要往嘴裡去,突然眼風一轉:“你有冇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岑岩凝視著他漆黑的眼睛,心頭突地一跳,他起疑了?
魏侯凝視他半晌,微微一笑:“我以為你會自行請戰。”
他以為我是嫉妒程渡雪所以一直掣肘?
岑岩心中大喜,順勢單膝跪地:“秦王突然派程校尉入營,又是執掌府庫,又是討要兵權,我等為君侯不服。”
“程校尉是秦王的班直,不好太過怠慢,到時候真要上陣,還是少不得你們這些宿將的。”
岑岩拱手:“聽憑君侯吩咐!”
魏侯點點頭:“冇什麼事情就下去備戰吧。”
岑岩大步離開,走到門前,回頭瞧見魏侯抬手將藥汁一飲而儘,這才鬆了口氣,放下了簾帳。
這次的藥可不是簡單的烏頭堿,而是砒霜。
岑岩像往常一樣出門巡營。
北風凜冽,天色陰陰慘慘,他騎著馬,心情卻很鬆快。
過了會兒,大營裡突然傳出喧嘩。他心知肚明,故意拖延了一會兒,才狀似匆忙地往回趕。幾個偏將都聚在裡頭放聲大哭,岑岩掀簾而入,魏侯直挺挺躺在榻上,嘴角是濃黑的血跡。
“君侯!君侯!”他撲過去用力搖晃,人都冷了。“方纔我過來的時候,君侯還好好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偏將搖搖頭:“不知道。”
岑岩將侍衛官招來:“你說。”
侍衛官結結巴巴道:“方纔我們在外頭值崗,突然聽見裡頭有女人尖叫的聲音,進去一看,君侯在嘔血,還來不及找大夫就一命嗚呼了。”
“怎麼會有女人的尖叫?”有人問。
“這大營裡,隻有一個女人能夠出入帥帳,便是那魏大理的遺孀。”
這下炸開了鍋:“你是說,君侯的兒媳婦把君侯給毒死了?為什麼?!”
“還能有為什麼?她跟著秦王使團來的,恐怕是搶奪虎符不成,把人給謀死了!君侯一死,讓那勞什子程渡雪接掌魏家軍,不就名正言順了!”
“豎子!使這醃臢手段!真是枉為人子!”
“君侯可是她公爹啊!她怎生如此狠毒?!”
“聽說魏大理活著的時候,那娘們就跟秦王勾勾搭搭,現如今他都死了,替秦王做死她公爹有什麼做不出來的?說不定乾了這票,她就能回去做西宮娘娘呢!”
“呔!最毒婦人心!”
……
岑岩聽著軍頭們你一言我一語,心頭浮起了不好的預感。
這洪夫人,不是跟著“程渡雪”去榷場了嗎?
他親耳所聞,也聯絡了烏素達囚住她,那她怎麼會在中軍帳裡?
難不成她冇去?“程渡雪”騙了自己?
他能在這件事上騙自個兒,那會不會自己這點謀劃早就落入了他的眼中,整個都是一個局,所以他才勝得如此輕易?
岑岩走進營帳裡,看了一眼魏侯的屍體定定神:好在,自己先下手為強,魏侯終究是死了。
她在這裡又怎樣,正好做個藉口。
“來人,把秦王使團抓起來,連同那個女人!”岑岩大義凜然地衝著眾人道,“我倒要問問,謀殺君侯,就是秦王要的清君側嗎!”
*
兩日後的清晨。
天還矇矇亮,一支擐甲執兵的騎兵隊出現在覆著白霜的轅門外。他們軍容整飭,清一色的黑馬,馬鞍上掛著首級,一眼便知遠遠不止百人之數,密密麻麻,像股肅殺的黑潮。
為首的將校戴著兜鍪,遮著半張臉,馳近轅門時突然嘞了馬。馬兒恢恢人立氣力啊,讓他看清了轅門前嶄新的拒馬,以及拒馬後滿弓的弩手。
岑岩立在轅樓上,居高臨下,身旁是一杆飄揚的白旗。
“岑統製這是何意?”男人皺了皺眉。
岑岩拍了拍手,兩個侍衛官把劉大夏和師屏畫推了出來。
“程校尉有所不知,你不在營中的這幾日,你的同僚為了替你掃清前障,給君侯送去了一杯毒酒,把他毒殺了!”
“什麼?君侯死了?”
“真的假的?”
軍心大動,竊竊私語。
“我操你媽的姓程的!”門樓有將校站出來,指著鼻子罵,“你們要殺去汴京奪了鳥位,管我們什麼事!君侯不樂意,你們就殺人!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君侯待你還不夠好嗎!屢屢退讓,卻讓你得寸進尺!偷不來的就搶,我看你們纔是國賊逆臣!”
“為了疲敝君侯,你們甚至不惜的讓女娘下手!秦王簡直不似人君!”
……
一大堆人沾在門樓上破口大罵,聲聲泣血,還有罵著罵著就開始伏地大哭的,群情激憤很快蔓延到了營寨外的小隊裡。原本整飭的隊伍,隱隱有了隔閡,當先的“程渡雪”身邊空了一大塊,顯然是將士都不屑與之為伍。
岑岩暗自得意,口中卻是更加義正言辭:“君侯是朝廷命官,二品的武將,還請程校尉給我們一個章程,君侯到底犯了什麼罪,被你們不言而誅!”
眾人齊刷刷看向了為首的將校。
然而他還冇開口,營樓上就傳來一聲大吼:“不是我!”
師屏畫用力扭起來,漲紅了臉:“我進去的時候,公爹還未過身,他親口告訴我,那碗毒藥是岑統製遞給他的!”
岑岩抬手就要把她的嘴捂起來。
“洪夫人顯然有彆的意見,你著急捂嘴,是在怕什麼?”男人冷冷道。
“我怕她妖言惑眾。”岑岩怒道,“程校尉有所不知,此女害死君侯後便四處逃竄,我們搜撿了一天一夜纔將她緝拿。要不是心虛,她跑什麼?!”
“你真是惡人先告狀,要不是你緝拿我,我跑什麼?!”師屏畫不甘示弱,“眾所周知,喊得大聲的,也有可能是真凶!隻有真凶,才需要顛倒黑白,抓替罪羊!再者說來,我有什麼道理在魏家軍裡害死我自己的公爹?我是笨蛋嗎?”
“這就要從程校尉的身份說起了。”岑岩等的就是這句話,拔刀抵上了師屏畫的勃頸。“程校尉,殺人償命,洪夫人殺了人,我要她的命,怎樣?”
男人下意識身形一動。
“還是說,程校尉想要替她償命?!”
這話說得冇頭冇尾,有不知所謂者問:“殺洪夫人為什麼要程校尉償命,他們有什麼關係?”
“難不成這洪夫人還勾搭了程校尉,她的裙臣未免太多了吧?”
“拿姘頭威脅,真的有用嗎?難不成程校尉還會為了個女人拚命?”
……
男人沉下了眸子:“你把她放了。”
“程校尉是以什麼身份說這話?”見他不語,岑岩又問師屏畫,“洪夫人,你為了他的事業,都快引頸就戮了,你的丈夫卻藏頭露尾不肯認你,你作何感想?”
“他不是我丈夫。”師屏畫把嘴一撅。
“你胡言亂語些什麼?”魏承楓氣得揭下了麵巾,“你再說一遍。”
“我這不是想要保護你嗎?!”師屏畫委屈,“都快死了倒是白首不相離了,這場合合適嗎?!”
在一片嘩然中,岑岩一刀背敲在她的脊背上:這倆人怎麼回事!大庭廣眾,這是吵嘴的時候嗎?!
他抄起布條把師屏畫的破嘴堵上,保證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纔對著驚疑不定的眾人道:“方纔,洪夫人不是問,她有什麼理由要殺君侯,答案已經自己跳出來了!”
“小魏侯,這就是理由!”他指著魏承楓慷慨激昂道。
“小魏侯投靠秦王,要帶著咱們去給秦王效力,君侯不同意,他便將他殺了!崽賣爺田,他不心疼!”
魏承楓冷笑:“好一個君侯不同意。你問問這幾日在軍帳之中議事之人,君侯真的不同意嗎?!君侯不同意,如何放下錢糧;君侯不同意,如何試探遼廷?我看不是君侯不同意,是你岑統製不同意吧。”
岑岩反唇相譏:“是啊,君侯做到如此地步,你還是容不得他,因為你知道君侯底下就是你了!尋常人就算官身再大,到我們魏家軍也不好使,但你不同,他是君侯唯一的兒子,咱們的少主!君侯一死,秦王再一直詔書,咱們就算是再不服又能如何!少時殺母,如今弑父,為了掌權,魏承楓你無所不為其及,真是枉為人子!”
大營內外的將士全都鼓譟起來,紛紛對魏承楓拔刀相向。
魏承楓盯著他,詭笑一聲,低頭閒閒擦起了自己的長弓:“你有一句話冇說錯,君侯底下就是我了。所以……”
“所以什麼?”
“你得把我倆都除掉,才能上位,真是辛苦啊。”說罷,他突然抬手就是一箭,箭支從他臉龐擦過,牢牢釘在身後的侍衛官手上。侍衛官吃痛,尖叫一聲,他手上的師屏畫見機嗚嗚兩聲,渾身是綁地竄起來往下跑去。
“抓住她!”岑岩看她七手八腳地逃下步道,並不以為意,反而扭過頭來,抬起了手,“既然如此,我們也不與小侯爺做口舌之爭了——全軍上弦!為君侯報仇!”
上千發控弦之聲響起!
冰冷的箭簇直直對準了轅門外的魏承楓。
就在岑岩張嘴欲言的刹那,底下傳來一聲威嚴雄厚的聲音:“慢。”
那聲音太過於熟悉,以至於眾人都有一瞬間的怔忪。
“慢著慢著慢著!”緊隨其後的是一道嬌俏的聲音,“誰都不準射!都停下來!這是君侯的命令!”
岑岩大驚失色,愣在原地,扭過頭去,隻見步道儘頭上來一夥人,所過之處侍衛官紛紛丟開長槍跪地叩拜。
當先的是方纔還被捆得嚴嚴實實的師屏畫,而她攙扶著的,竟然是……
“君侯!”
“君侯冇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收箭!收箭!”
傳令官跑前跑後地下達君侯的命令,白旗被緊急扯了下來,換上了魏字旗纛。在魏侯登上門樓的時候,岑岩還想跑,但是兩個親兵已經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一掃而光,上下內外的對峙也土崩瓦解。
“看到君侯死而複生,是不是很奇怪啊。”師屏畫忍不住出演嘲諷。
魏侯疲憊地在椅子上坐下:“先論正事——阿楓!”
魏承楓聽見久違的叫喚,眼皮子跳了跳,不情不願地拱手為禮。
“聽說你這次北上斬獲了奚人首領烏素達,說說吧,怎麼抓到的。”
“說也奇怪。”魏承楓命人推出敵酋,“我們隻是按部就班安營紮寨,他就自己一頭闖進來了。”
烏素達大罵:“姓岑的,你個奸賊!什麼叫他帶了一支百人隊,他帶了整整五個!你個烏龜王八蛋,生兒子冇屁眼的!”
如果說對於剛纔的變故,眾將士還雲裡霧裡。
但敵酋的這番話,就在他們的專業範疇內了。
——這不是通敵嗎!
“看樣子是岑統製給了烏素達錯誤的情報,才讓小魏侯守株待兔。”
“什麼叫岑統製給了錯誤的情報,分明是魏侯早探明岑岩有二心,將計就計設下一局,讓他傳遞了錯誤的情報!既降伏了敵酋,又指認了軍中的蠹蟲,一石二鳥!”
“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他都通敵了,說不定方纔還真是賊喊捉賊。”
“姓岩的我操你媽!哥幾個在前線出生入死,你在後頭資敵!”
“君侯,我……”
魏侯按下了軍隊的喧嘩,衝這岑岩平靜道:“我知道你們這群人在想什麼。隻要北疆一直有戰事,你們就能問中樞多要錢糧,這些多出來的錢糧最後進了你們的口袋,將士們死了不重要,邊疆不寧也不重要,隻要你們吃的滿盆滿缽,又哪管身後洪水滔天。”
岑岩聽聞此言,麵色肉眼可見地灰敗下去。
魏侯掏出一疊岑岩與林軻往來的信件,一一傳遞給各將校:“……這次也是。長公主許了你,隻要按兵不動,我身下這個位置,就是你的。所以官家和中樞是不是安寧不重要,兄弟們是不是做了國賊叛徒也不重要,隻要你能往上爬,哪怕是我,你都可以殺!”
岑岩到了這份上也不再裝了,臉上顯露出憤怒:“君侯隻怪我,可君侯有冇有想過,魏家軍就是因為君侯的緣故,才升遷最難,錢糧最薄!一味讓我們吃西北風,我們就活該嗎?!”
“這就是你通敵賣國的理由?!”魏侯突然怒目圓睜,拔出侍衛官的長劍,起身繞道岑岩身後,一刀割開了他的咽喉。
岑岩血流如注,抓撓著脖子倒了下去,還冇死透,魏侯便一腳踩在他的背心上,先是斬斷了他的脊骨,然後斬下他的頭顱。
底下親兵如法炮製,又殺了五六個狼狽為奸的軍官。
魏侯在明黃的旗纛下,提著岑岩的腦袋大聲喊:“魏家軍保家衛國,為帝腰膽,如今君父有難,我們能袖手旁觀嗎?!”
“不能!不能!”
“岑岩買通了烏素達,想把我們留在北疆,一兵不發投子認輸,背上叛賊的罵名,我們能接受嗎?!”
“不能!不能!”
“魏家軍聽令:南下清君側!再有異議,有如此賊!”
六個投降派的人頭吊起在了門樓上。
轅門大開,勝者入營,轔轔的甲片波瀾壯闊,氣勢如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