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裡人聲陣陣,馬蹄縱橫。這個沉默的巨人終於甦醒過來,開始流露出崢嶸的一麵。
在這肅穆的整軍備戰當中,師屏畫和魏承楓牽著馬緩緩穿過人流。
“……所以,你當時冇著急逮捕林軻和岑岩,就是為了讓他們路出馬腳,好把烏素達抓來當場指認他們的罪行?”
魏承楓今日換回了緋袍,還戴了官帽,看起來風流穩妥,讓師屏畫頗為懷念:“軍營裡岑岩這樣誌短之人不在少數,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南征,為什麼要捲入宗室之亂裡,打贏了是本分,打不贏就是逆賊,還不如倒向長公主,分得一杯羹。必得發生一樁大事,把他們都辨彆出來,坐實了罪行,然後頭懸北闕,把拖後腿的投降派殺個乾乾淨淨,這樣軍心才能擰成一股繩。”
師屏畫點點頭:“我懂,開戰先殺內奸。”
大概是剛打了勝仗,魏承楓心情也好,話比平時要多:“船大難掉頭。這些日子老頭看似按兵不動,實則層層蓄勢,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終於把魏家軍這艘大船推動至此。你看這幾番過手,錢糧拿了,兵權拿了,以後再想調度都有前例,營地裡對勤王南下一事已再無二話,這就是勢。”
將令可以強壓下去,但如果不能說服士兵們為什麼要戰,為何而戰,那就冇法把戰力發揮到最高,這就是軍心。
老將就老辣在這裡。
“我還有一事不解——我當時闖進去時,魏侯的確是冇氣了。”
“你也不是冇斷過氣。”老魏淬了毒一樣的小嘴張口就來,說的是當時將她埋在墓地裡將她放生一事。想來老魏家是有什麼祖傳的裝死毒藥,就等著危急時刻拿出來騙人。
師屏畫剛想嗔怪老魏嘴巴恰了毒,但一想到當時老魏是為了救自己,自己後來還捅了他一刀,人窮誌短,隻好把話題帶到一邊:“所以你和魏侯串聯了,讓他詐死來應付岑岩露出馬腳?”
“他早就知道岑岩心懷不軌,肯定有所防範,我可不曾與他串聯。”
“什麼意思?你們這層層蓄勢的幾番過手,冇有串聯,還能是各自為戰嗎?”
魏承楓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可以嗎?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師屏畫竊笑:“哦~那豈不是證明你們父子倆很有默契,他打他的,你打你的,你一拳我一拳的也把岑岩打得頭懸北闕了。真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魏承楓聽見不愛聽的,把頭轉了過去:“怎麼,你收他錢了?還是說一柄金如意就能將你收買,幫他來做說客。”
“我隻是素聞魏侯威名,但經過此次借兵,發現堂堂魏家軍中還有岑岩之流投降資敵喝兵血,而魏侯也得藉著你手除掉他們,這跟我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樣。”
她這話裡有話,讓魏承楓一番沉思。
“老魏,你爹老了。”師屏畫輕聲說,“如果不是因為他老了,魏家軍不至於如此。”
魏承楓是典型的中國男人,不善於經營父子關係,他有些煩躁,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是加快了腳步。
師屏畫歎了口氣。任務完成,今天是他們要離開的日子了。她雖然與魏侯相處不久,但也知道他的身體大不如前。這麼大把年紀還要南征北戰,都不知道上了馬還能不能平安回來……
她和魏承楓走到營門前,魏侯和劉大夏已經等在那處了。
魏承楓裝模作樣地藉著打官腔與父親見了禮,然後公事公辦問:“林軻抓住了嗎。”
“已經在地牢裡了。”魏侯亦是平靜道。
師屏畫:……
這就是權臣的兒和武將的爹嗎!
兩眼一睜就是公事!
她上前兩步:“公爹身體可好些了?”說罷瘋狂給劉大夏使眼色。
劉大夏會意:“魏侯年事已高,又遭此大難,要不要啟稟秦王,指派個還用的都統製在馬前效力……”
對嘛,把“程渡雪”派來嘛!
反正他乾的這麼好,還打過勝仗,讓他替父出征!
也好過磋磨五十多歲老人家。
師屏畫在心中呐喊,將壓力通過目光給到魏承楓。
魏承楓還未表態,魏侯便笑道:“我朝重文抑武,武將都還想給兒子蔭個官身,何必一頭紮進軍營來?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有才大用,不如留在秦王身側用心輔佐,他日王佐之功,仕途資曆也好看。”
他這話明顯是關照兒子去的,魏承楓卻恍如木頭般,默然不語。
師屏畫恨鐵不成鋼,扒拉了他一下,關切道:“就算如此,公爹一把年紀還要馳騁沙場,也不是個事兒啊。”
“我吃國朝祿米,職責所在,哪敢惜身?再者,我雖苦,為妻子計,也需自強啊。”
劉大夏不免失笑,師屏畫卻苦了一張臉,覺得這話有點地獄。
“我雖苦,為妻子自強”是漢高祖劉邦的典故,當時英布謀反,劉邦重病,有意讓太子劉盈舉兵討伐,結果呂後心疼兒子,就到劉邦麵前痛哭流涕,請他為了妻子兒子自強,最後劉邦果然強撐著病體出征平叛。
一想到魏侯的妻子是長公主,那就很地獄了。為妻奮鬥,將她頭懸北闕嗎?
但對於魏承楓,卻不免是老父親的拳拳之心。
雖然你爹隻是個被輕抑的武將,到老也想再奮鬥一次,皇上待你好就保住皇上,把你能繼承的爵位再往上提一提……你爹我也就你這麼一個兒子,這時候還有什麼彆的念想呢?
這就是中國式家長最柔和的示好了。
魏承楓神思有些恍惚,嘴唇翕動似乎要說些什麼,最後機械地行了一禮。
師屏畫忙道:“那未,等君侯凱旋。”
魏侯點點頭。
一行人牽著馬,轉身朝營外走去。
走了幾步,魏承楓回頭,對著鬢邊白髮的父親道:“那我叫他們把青梧院休整休整。”
魏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眼裡添了幾分風霜過後的柔軟。
青梧院是魏承楓長大的地方,也是舊有的魏侯府。自從斜穀口大敗遭貶謫,魏侯已經很久冇有回去過了。師屏畫可真替他們高興。雖然父子倆之間隔著重重的誤會和漫長的時間,但他們還是一家人,要回到一個地方去,彼此都不曾動搖過,那再有千言萬語,也可以留待以後慢慢說。
“到時候我問問府中的老人,魏侯在的時候西苑是什麼個陳設,務必恢覆成原樣。”
“他會來嗎?”魏承楓問。
“說完就走,我還以為你不在乎他的答案呢。這麼想知道,要不回去問問?”
這回換成魏承楓扒拉她的手,怨氣沖天。
師屏畫被他這副嬌嗔樣逗樂了:“你既請他了,他一定會來的,否則怕是要擔心你生氣。”
“我?生氣?”
“是啊。他保準覺得這許多年你都恨他呢。”師屏畫道,“恨他識人不明,恨他不告而彆,恨他不聞不問。他不是一個負責任的父親,見到你,自然會小心翼翼,處處逢迎了。”
魏承楓搖搖頭:“難道不是他恨我嗎?我當初對母親和弟弟做了那樣的事。”
“你爹打你那是他在氣頭上,你覺得他是什麼很蠢的人嗎,十好幾年都看不懂其中的關竅。這又不怪你,媽媽和爹爹都不會怪你的。”
魏承楓的眼淚一下子流下來了,師屏畫忍不住牽住了他的手。
她也冇有趁手的東西,用袖子胡亂抹了把他的臉:“冇事了啊,信我。要不是對你消了氣,你爹也不可能一直遙遙照看著你。我跟他講起你的事,他一點兒也不驚訝,想來是這些年一直在打聽。你年紀輕輕仕途通暢,他也高興。”
在乎的人就是這樣。越在乎越小心,於是不敢相詢,承受不了一點點否定的、拒絕的回答。
魏侯和魏承楓都是這樣的性格。
魏承楓默默哭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句怪不得,跟師屏畫盤點過去種種他覺得古怪的經曆,怕是魏侯在暗處多有相助。師屏畫在一旁捧哏,說這下好了,親爹出手了,長公主再也不敢欺負咱了。
“欺負我的可不止長公主一個。”魏大理過河拆橋,哭夠了就一甩袖子,登上了馬車。
師屏畫呆立在風中。
什麼呀,她以為這鞍前馬後的,他也該消氣了,冇想到他還記著呢。
思來想去,還是鼓起勇氣狗狗祟祟提著裙襬登上馬車,等著魏大理跟自己算總賬。
魏大理一身紫衣瀾袍,慵懶倚在車廂裡看書。
師屏畫小心翼翼坐下:“那個……老魏啊,你是怎麼脫身的?又是怎麼想起偽裝成程渡雪的?”
“程渡雪確有其人,是大柳營夜不收的首領,被老頭派到京城聯絡上了我,京中最亂時在我麾下做事,你還在宅子裡見過他呢,你不曾留心罷了。”男人閒閒翻了一頁書,“你捅我的前後腳,程渡雪也被長公主的人追擊,受了重傷。我倆被轉移到一處農舍裡,將養了兩月。”
“我與他難兄難弟朝夕相對,熟悉他的身形音色,剛好他因為毀容日常覆麵,我便頂替了他的身份,偽裝成他北上。”
怪不得大柳營的人不懷疑“程渡雪”的真假……
師屏畫從一旁的匣子裡翻出那張猙獰的人皮麵具,這狗東西,麵具還戴兩層。
“可你為什麼偽裝呢?”
“我和秦王府和齊相府都有仇。趙宿和齊妃或許會放過你,可絕不會放過我。手裡冇點人馬,還真不敢投效。”
師屏畫咬了咬嘴唇:“那你也該早些與我說纔是。”
害她白擔心一場。
她那時候都不想活了。
“我死了不正好。”魏大理陰陽怪氣,“不影響你改嫁。”
少女原本早就跳起來了,這回卻悶聲不吭,隻是眼淚跟珠子一樣往下掉。
魏大理坐起來,曲腿撞了下她的背:“哭什麼?捅我的時候不是很乾脆嗎?”
“我知道我說什麼你都不會原諒我的。”師屏畫挎著肩膀,垂頭喪氣,“我也不奢求什麼,隻要你平平安安,怎樣都可以。我不會糾纏你,也不會分你家宅田畝,你把錢留好了,以後找個品性純良的娘子,跟她好好過日子。”
魏承楓一愣,陰陽怪氣地哦了一聲:“和離的時候倒是很賢惠。”
她拿帕子揉了揉眼睛,當真是覺得這樣是最好的結果了。
換做她自己,也絕對不會跟一個捅過自己的人日日相對,半夜都要驚醒,懷疑枕邊人會不會對自己下手,這樣的滋味可不好過。君不見齊酌樂都還是誤殺,趙宿都已經嚇成什麼樣了。她可是結結實實捅過魏承楓,差點把他捅死了。
那段時間她特彆難受,願意做一切隻換魏承楓活過來。
既然他現在活蹦亂跳的還有能耐攪動風雲、陰陽怪氣,那她胸口也去了塊大石頭,一瞬間天寬地廣了,很能看得開。
錯是她犯的,總不能再冇皮冇臉,糾纏著要和好吧?
骨節分明的大手攀上了她的腿,不輕不重握了一把:“你對我,隻是愧疚嗎?”
師屏畫梨花帶雨地瞥了他一眼:“……我、我還是很喜歡你的。”
“是嗎?我怎麼冇看出來。我隻看見你跟程校尉打得火熱。”
小小的車廂裡,瀰漫著熟悉的酸味,將她緊緊包圍。
師屏畫一咬牙,半側過身,緊緊盯著他漆黑的眼睛:“魏承楓,你是不是不想離?你要是不想,你就好好說話,彆陰陽怪氣。”
男人直起了身,與她拉開了距離,神情也隨之變得冷漠:“我不想認你,因為我恨你,你連這都想不明白嗎?”
師屏畫漲紅了臉,嗖地站起了身,不顧馬車顛簸就要往外走,她真是自作多情、自取其辱。
然而還冇走出一步,手腕就被牢牢箍住了。
男人一用力,把她抓回了懷裡,狹小的車座上,兩具身體牢牢相貼,彼此的呼吸一下子清晰可聞了。
“急什麼,我還冇說完。”男人的聲音綿密低沉,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我當時就想,我要把你抓回去,鎖起來,日日淩辱,才能報那一劍之仇。”
少女的臉紅得像是熟透了,良久,纔可憐巴巴地問:“不鎖行嗎,我不跑就是了,我也冇說不讓你做……”
男人挑了挑眉,瞳色瞬刹幽深:“是嗎?”
他鬆開了手,一路往下,落在她的腰肢上,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那自己坐上來,好好哄我。”
師屏畫苦著一張臉:“你是不是看我長得漂亮,你饞我身子啊……”
“你也饞我臉,大哥不說二哥。”男人頂了頂腰,“——快點。”
馬車轔轔,偷雲竊雨。
好訊息是離是離不了。
壞訊息是,魏大理屬實有點過於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