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渡雪的預測冇有錯,當晚營中就出了變故。
師屏畫從夢中醒轉,見他握著劍從門外進來,十分順手地掩上門,從窗戶縫裡探查情況,一時間以為自己在做夢。
“你怎麼來我房裡啊?”她坐起來,悚然地披上衣服,“這不是我閨房嗎?你怎麼說來就來啊?我好歹是個正兒八經的夫人啊!”
“大營那邊有動靜。”
大營?魏侯?
師屏畫徹底嚇醒了,跌跌撞撞跳下床,湊到窗戶縫邊跟他一起看。深更半夜,中軍帳燈火通明,一隊隊將士擐甲執兵進進出出,好像在執行軍務。
“不該是衝著我們來的嗎?怎麼衝著公爹去了?要不要出去看看?”
“不著急。”程渡雪抓起了衣架上的鬥篷披在她身上。
“你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師屏畫推了他一把,“這要是一會兒人闖進來了,我倆在一塊兒,你打算怎麼解釋?”
“秦王讓我把夫人全須全尾地帶回去,我這是在執行公務。”程渡雪閒閒幫她把帶子紮緊,還欣賞了一下蝴蝶結。
冇一會兒,就有軍士來報,請二人去大營走一趟,君侯有事相問。
大營燈火通明,所有的將校都在裡頭,上首卻不見魏侯。師屏畫掃視一圈,發現岑岩也不在。
程渡雪不卑不亢:“深夜傳喚,有何貴乾?”
對麵冇吭聲。
把他們請來又不說話,打什麼啞謎呢。
程渡雪也不惱,用不高不低正好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道:“看來出了大岔子。”
立時有將校拔刀,劉大夏趕忙兩麵相勸,穩住了局勢。
過了會兒,有個小兵飛奔過來稟報,他們的營房裡冇有虎符的蹤跡。
——原來竟是虎符丟了!
把他們傳喚到大營,是為了仔細搜查他們的營盤。
虎符是將軍領兵的信物,可以調兵遣將,不可謂不重要。可這個檔口,這玩意兒不翼而飛,師屏畫頓感不妙。
果不其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遠遠的傳來刀劍相擊聲,然後是幾聲淒厲的嘶吼。過了片刻,岑岩滿臉是血地掀簾進來,將一個瀕死之人推在地上。師屏畫感覺旁邊的程渡雪猛地握緊了劍柄,仔細瞧上幾眼……這該不會是他的人吧?!
“我等追查虎符,搜到西邊營地時,撞見這夥刺客。我等將其拿下,他說……”
“他說什麼?”
“他說他是天使的人,奉命偷盜虎符!”
一眾將官齊刷刷看了過來,程渡雪都給氣笑了。他走到瀕死的侍衛麵前,蹲下來按了按他的脈搏,然後探手去摸他的衣襟。他從裡頭摸出一枚小小的印信,周圍將士倒抽一口涼氣的態勢——
“好啊,君侯客客氣氣以禮相待,你們卻暗中想著謀奪兵權!”
“又是發餉,又是故意火燒營盤、控製了軍中的糧草,今日裝都不裝了,竟然敢對虎符動手,你們要造反嘛!”
“秦王這般做派,我可不會給他賣命!”
眾將一時間沸反盈天,統統掀了披風,誓要與使團勢不兩立。
師屏畫急了:“諸位,這是有人故意栽贓嫁禍!”
岑岩冇有看她,隻是森寒地盯著程渡雪。
“這伎倆也過於粗疏了。”程渡雪嗤笑,“我看這虎符,確實不該拿捏在你手裡。”
岑岩陰惻惻道:“粗疏不粗疏,等君侯來了便知道了。”
說曹操曹操到。魏侯抱著頭盔,頂著風雪,從外頭掀簾進來,掃視一眼營中劍拔弩張的氣氛。眾將趕忙上前七嘴八舌訴說兩人的罪狀,親兵自從程渡雪手裡取了虎符,呈遞到了魏侯手中。
岑岩煽風點火:“人贓並獲,程校尉,你還有什麼話說?人心不足蛇吞象,君侯已把軍中要務攤派給了你,這還不夠信重嗎?你卻急功冒進,偷盜虎符,難不成你以為虎符在手,大家就會跟著你走嗎?!簡直做夢!”
程渡雪冷冷道:“文臣的官印,節帥的虎符,都是萬萬不能離身之物。你口口聲聲說虎符為我所偷盜,你可知道,按照刑統,魏侯也要因此牽連獲罪?”
岑岩一哽:“你竟然敢攀扯君侯?!”
師屏畫看著岑岩都有點可憐了:我都吵不過他,你還想跟他打嘴仗,簡直自找死路。
“好了,什麼攀扯不攀扯,都是一家人,何必說話這麼難聽。”魏侯將虎符交還到程渡雪手中,“這是我親自交給程校尉,要他去調兵的。”
節帥自麵前走過,師屏畫低頭斂目,瞥了眼身邊八風不動的程渡雪——真假的?還是魏侯為了平事在撒謊?
岑岩顯然難以置信:“君侯!”
魏侯坐上上首,淡聲道:“傍晚剛收到的戰報,烏素達又一次襲擾了雄州榷場,縱火焚燬茶帛棧三處,劫掠上品茶餅八十餘馱、蘇杭綢緞千匹、成藥數十箱。戍堡一隊巡哨的烽燧兵馳援接戰,全軍覆冇。”
烏素達是遼國奚族部落的首領,一入冬就來打秋風。兩國邊境設有通商互市的榷場,往往是奚族人劫掠的重點對象。
岑岩腦子轉得很快:“君侯,這就是我以為不能南下的緣由。烏素達屢屢小股襲擾,有可能是在試探我們的深淺,一旦大軍拔營,遼國就有可能大舉南侵。誰也拿不準他們背後是不是有更大的圖謀。”
“所以我們必得拿準了,才能下一步動作。”魏侯看向了程渡雪,“程校尉明日一早就帶一支百人隊前往榷場,嘗試與奚族人接戰,看看能不能從他們嘴裡套取情報。”
程渡雪驕矜地拱了拱手:“我正欲點兵,卻不想被岑副將以為是竊符之人,還打死了我一位副手。”
兩人一唱一和,天衣無縫,師屏畫都有點憐愛岑岩了。
有將士氣不過:“君侯為何不差遣我們這些老人?程校尉如今是禦前班直,何等金貴,若是傷了死了,我們也賠不起啊!”
魏侯平和道:“秦王麾下不止我們一支軍隊,功勞又豈能都讓我們占了。也要與其他將帥分潤分潤。”
魏侯這話聽得眾將茅塞頓開:對啊,這又不是我們的事,乾嘛都得我們乾,君侯果然還是疼惜俺們的,登時退後了看程渡雪的好戲。
反正他原來就是夜不收。夜不收的本意,指入夜不回營、深入敵國境內打探訊息的遊騎。程渡雪領這差事,倒是做回了本職。
一場風波被魏侯三言兩語平息下去,師屏畫跟著程渡雪出門,兩撥人涇渭分明,外頭的風雪似是更加大了。
“明天跟我一起走。”程渡雪低聲說。
師屏畫莫名其妙:“什麼?”
他湊得太近了,她下意識拉開些距離:“你去收糧,我姑且還能記個賬,現在是去打仗,我為什麼要去?”
程渡雪依依不饒地欺近,啞聲道:“陪我。”
師屏畫渾身的血直衝腦頂,這可是在中軍賬外,這麼多人!連隔著幾步的岑岩都停下了腳步,投來了詫異的視線,這人胡說八道些什麼呢!
她腦子裡的弦終於崩斷了,當場就要跑進去告狀,然而程渡雪動作更快,拽了她的胳膊把她往營房帶。她下意識掙紮,就聽得背後男人輕嗤一聲:“我也不是非得在你這一邊。”
什麼?
在她回過神來以前,男人已經把她拽進了營房。
“你什麼意思?你要叛變?”
“我隻是秦王麾下一個小小的班直,為什麼非得為貴人賣命?封候拜將,我自己也做的,拜哪個山頭,都冇有太大的區彆。”男人脫下了外袍,緩步走到床邊坐下。
“魏侯待你不薄。”師屏畫腦袋飛速旋轉,“他今日這樣為你解圍,還委以重任,你竟還想著投降?”
程渡雪不以為意:“虎符失竊他確實要連坐,為了他自己,他也不能認。”
“他先是給了你府庫鑰匙,今日又為你遮掩,顯然是要扶立你與岑岩打擂台。若是你真能除掉岑岩,統兵南下,魏家軍說不定就要交到你手上。封候拜將看天時地利人和,你從哪兒再找個這樣的機會。”
“邊地苦寒,我要魏家軍做什麼?”他饒有興味瞥了她一眼,“我還是喜歡軟玉溫香,美人作伴。”
師屏畫眼皮子跳了跳:“我知道你這個情況成親有點困難,我可以幫你物色物色,你直說了君侯也不會不管。”
男人低低笑了:“那你說,若是我與君侯說,請他把夫人賜給我,君侯會答應嗎?”
“你去死吧!”
師屏畫罵罵咧咧就往外走,男人長腿一伸攔住她去路:“夫人今日陪我一夜,讓我死心塌地,如何?”
“我真是給你臉了……”師屏畫抓起果盤裡的刀,指著他的麵門,“你再敢碰我一下試試!”
男人凝視她半晌,冷不丁笑了。
他似是看到了什麼極好笑的事,扶著膝蓋站起來,高大瘦削的身形投下陰影,步步緊逼:“這可不是夫人該玩的東西。”
師屏畫把著刀步步後退:“我又不是冇玩過,我手上可是有人命的。”
“哦——”
她煩死這拖腔帶調的調笑,抓著匕首就刺了過去!
男人靈巧地側過身拽住她的手腕,輕笑出聲:“還來?”
這熟悉的聲音就這麼炸響在耳旁,少女立馬瞪圓了眼睛,活像是見了鬼。
男人一寸寸撫過手腕,她像是冇力氣般鬆了手,匕首咣噹一聲落在地上。
“我重傷未愈,夫人還想殺我,真叫人心慌。”男人牽引著她,放在自己的胸口,“夫人摸摸,我的心跳得快不快。”
師屏畫對著他呆了半晌,顫抖著解開他的領口,探進了他的裡衣。
當掌心拂過溫熱的肌理上、橫亙著的突兀刀傷時,她的眼淚不聽使喚地奪眶而出。
“現在曉得哭了……”男人捧起她的臉,將她的眼淚抹掉。
師屏畫怪委屈的,伸手去拉扯他的覆麵:“你臉怎麼了?”
“所以你是真看臉啊?”男人都樂了。“我還以為你故意騙我,結果你當真隻是貪圖我美色?”
“你也冇有這種東西了。”師屏畫看著他的醜臉悲從中來,哇哇大哭,“你讓狼啃了——”
男人趕緊捂住她的嘴:“彆哭了,假的。”
師屏畫淚眼盈盈地翻了個白眼。
“我的美貌還在,”男人悄悄咬耳朵,“夫人要不要跟我一道去被窩裡好好驗一驗?”
師屏畫紅著臉想了想:“你彆鬨,我得走了。”
“來都來了,走什麼?”
“我還能在程校尉這兒過夜嗎?!冇有綠帽,那就創造綠帽,是不是?”
魏大理樂不可支。
“就得那頂著個醜臉齜著大牙樂!”洪夫人嫌棄地插著腰坐到了程校尉的床板上,這回是登堂入室,反客為主了。
魏大理乖巧地坐在踏步上,抱著她的膝蓋:“你想想,若是你今天宿在我這裡,彆人怎麼想?”
洪夫人嗬嗬:“還能怎麼想呢,姦夫淫婦唄。”
魏大理搖搖頭:“你是誰?”
洪夫人還是嗬嗬:“我是你的遺孀,一個可愛而又智慧俏寡婦。”
“魏侯把自己寡居的兒媳許給了程校尉,這代表什麼?”
“代表他是你爹。”
魏大理笑得像是過了電,把臉埋在她的腿上肩膀聳動。
師屏畫嫌棄地頂了頂膝蓋:“你爺倆串通好了這是?就光顧著騙我?”
“他不知道。”
“你可拉倒吧,你爹他都問我了,程校尉有冇有把你照顧好。我真的腦子都炸了。”
魏大理又是一陣過電,這都什麼時候了,光顧著逗他笑。
“”他笑夠了,挨著夫人坐下,“從明日開始,你動身去老頭帳下,不要叫人看見,隻讓人以為你與我一道去了榷場。介時……”
他附在她耳邊密語。
師屏畫驚悚地瞪大了眼睛:“你確定岑岩真會這麼做?”
“你與我關係親近,在外人看來隻有兩種可能。一,老頭要將你許配給我。二,我本來就是你的丈夫。不論哪一種,都代表我是板上釘釘的繼承人。隻要你在我房中過夜,他必定動手。隻要他動手,那我們就師出有名了。”
師屏畫將信將疑:“我懷疑你這一套都是編出來騙我留宿的。”
“我明日就走了。”男人摟住她的腰,“戰場上刀劍無眼,說不定就回不來了。”
她上手捶了他兩把。她是答應了不動刀動槍,但冇說不能打人啊。
男人也是嬌弱,捱了兩下胖揍,立刻捂著胸口弓起了身。
“我打疼你了?哪兒啊讓我看看?”
“胸口疼。”男人又抓著她的手探進了衣襟裡,嘴角微微上翹,“夫人疼疼我?”
師屏畫紅著臉看了眼窗外,甩了鞋子滾上了床:“說吧,還有哪裡疼,我好、好給你揉揉。”
燈火搖曳,一晌生春。
*
岑岩回到居處,大馬金刀地坐下飲了口酒,胸腹卻燃燒得愈發灼熱。他起身踱來踱去,酒氣連同怒火非但冇有散去,反而直衝腦頂,為他將散落的細微之處串聯起來。
——他早就該懷疑了的!
魏侯為什麼嘴上不偏不倚,卻每逢事變,都輕而易舉倒向了秦王使團;為什麼之前並不出彩的程渡雪,一來就借了魏侯的令牌和虎符,又是接管財庫,又是調兵遣將。
他又不是冇跟程渡雪共事過,他有這個能耐嗎?!
恐怕這小程,早就被魏承楓頂包了!
這樣看來,秦王將洪夫人一個寡婦冒冒失失派到軍營裡來,看似是個走投無路的無奈之舉,實則卻大有深意。
魏承楓藉著這層關係,隱人耳目卻又日拱一卒地接管魏侯的權柄!
甚至連他為何假扮旁人的理由,他都能想到一些。
魏承楓名聲不好,又是文臣,冇法以大理寺卿的名義接掌魏家軍。而且他冇有在軍營中待過一天,軍隊中的各將校也絕不會認他。
但現在因著魏侯的鋪路,他給軍隊發過餉,也給軍隊收過糧,要是再讓他掌了兵、勝上一場,介時秦王一紙詔書,軍中未必有多少反對的聲音。
這就是溫水煮青蛙!
岑岩重重一拳砸在桌上:那他算什麼?他們這些跟著魏侯血裡火裡蹚出來的,就活該給小魏侯讓路嗎?
不!決不能讓他贏,最好讓他在榷場,大失洋相!
甚至於再也回不來。
這樣,不僅魏承楓威信儘失,魏侯也得謹慎考量拔營南下的風險。
岑岩想到這裡,心中有了個大膽的謀劃。他展開紙筆,藉著微弱的燭光,筆走龍蛇給林軻去信。
“魏承楓恐潛入軍營,即將帶著一支百人隊北上榷場阻擊烏素達。洪夫人隨軍。”
據他所知,烏素達如此囂張,受的正是長公主方麵的授意。烏素達故意襲擾北疆,震懾沿線駐軍,使不敢輕動。
那姓洪的蠢女人是一個極好的機會,讓烏素達以小博大,震驚朝野。
隻要抓住魏承楓的這個弱點,讓他兵敗如山倒,這套在脖子上的枷鎖,就能脫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