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柳營習俗不比尋常。
彆家是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柳營裡魏侯親自下場,跟程渡雪捉刀打了一架,說是要考校考校他的武藝。
不知是程渡雪傷勢未愈,還是心中存了一丁點對魏侯的敬重,他總算是敗下陣來,成了諸多同僚的笑柄。
師屏畫覺得此事並不尋常,等散了宴,隨意抓住一位離席的軍官:“公爹經常這樣考校後輩嗎?”
魏侯話裡話外的意思,可是要讓程渡雪接了他的班,帶魏家軍南下勤王。
程渡雪什麼身份能讓魏侯如此器重?!
可疑!太可疑了!
“是啊。”軍官喝得雙眼迷離,樂嗬嗬的,“我們哪一個冇被這樣考校過?”
師屏畫細細打聽:“我初見這位程校尉時,幸得他搭救才從長公主爪牙手中逃脫,因此我後來將他舉薦給了秦王。秦王府上卻有不少謀士,對他深入京畿腹地頗有微詞。”
軍官嗨了一聲:“因他是豫州人,君侯派他去豫州府問錢糧之事罷了。”
師屏畫又問程渡雪姓名籍貫,何年入伍,軍官都一一作答,周圍這麼些許人,也冇有一個表現有異的,可見程渡雪確實在大柳營裡當了很多年的兵,並非什麼來路不明的新人。
這跟她想要的答案可南轅北轍。
她依舊不死心:“我有一事,始終不解,這位恩公為何覆麵?我直到今日都不知他長得什麼樣。”
“他有次出門遇狼,被撓花了臉,怕是麵巾一摘,嚇到夫人,夫人還是不要看為妙。”
毀容……
這個理由還真是天衣無縫。
軍官們笑鬨著走遠了,剩師屏畫在漫天大學裡來回踱步。
不對不對不對。
這個身份很真實,很完美,天衣無縫,但難道天底下真有一個神奇的程渡雪,剛好身形與魏承楓差不離?
剛好在魏承楓死時在京畿附近?
剛好在她醒來時被調派來秦王府?
剛好內政、軍務乃至於政鬥都一流,能比任何人早一步看破齊酌月的野心?
連魏侯都要把魏家軍托付於他!
她不信這個邪!
侍從撤宴,捧著酒壺從她身邊經過,卻見洪夫人突然跳起來搶過酒壺一飲而儘,瞠目結舌愣在原地。
而始作俑者酒壯慫人膽惡向兩邊生,抄起自己的小藥箱就一頭紮進了雪夜裡。
營盤裡建了幾所土雞瓦舍,收拾出來給使團落腳。
師屏畫一腳踹門進去時,程渡雪正在揉肩膀。
顯然方纔宴席上那一場摔摔打打,撕裂了他的傷口。
男人動作一頓:“找我有什麼事?”
“方纔程校尉又受傷了。”風雪灌進點了燈的營房,門前的少女胸膛起伏。“這回我非得給你治治了。”
她說著掩上了門,快步上前在床邊坐下,似乎男人要是說不願意,她今晚就賭氣不走了。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妥吧?”
“共處一室不妥,那跌落山崖、幕天席地難道就妥了嗎?我又不是要做什麼,你聽話些,我也好早點收手。”她抿了抿唇,那雙茶色的眼睛突然間湧起了一股悍勇,很是強勢地望著他:“快點,把衣服脫了。”
話音剛落,男人眼底幾乎瞬間竄起幽暗的火苗。
然後,在她的注視下,沉默地、幾乎稱得上遲鈍地解衣,帶著一種刻意的拖延。
師屏畫後知後覺背過身去,將烈酒、紗布和藥瓶全都整理好。
程渡雪這人並非憑空捏造,那她就要考慮是不是魏承楓頂替了他的身份。畢竟一個覆麵之人,他要偽裝也很容易。她就借給他上藥看他的身子,順便揭了他的麵巾,看看他的真容是不是真像小兵所說,毀了容。
待做好心理建設,她才若無其事轉過身來。
外衣落下,裡衣被慢慢扯開,露出大片肌膚。膚色是常年征戰曬成的深麥色,肌理分明,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傷痕橫亙其上,更添幾分野性的粗糲。
他的手臂被梁木砸了,有些淤青,另外還有些新傷,但是她捅魏承楓那一下被落下的衣物遮掩了起來,看不到。
師屏畫深吸一口氣,上前替他換藥包紮。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皮膚,溫熱而堅實,她能感覺到肌肉瞬間的緊繃,甚至能聽到他變得沉重的呼吸。她仔細端詳,試圖找到熟悉的印記。
然而悲哀的是,她與魏承楓也並無多少親密時刻,對他的身體並不熟悉,一時之間根本無從比對。
程渡雪垂眼,看那棉團在自己傷口上不緊不慢地擦拭,喉結滾動了一下:“夫人還要折磨我到幾時?”
“快了。”師屏畫的心臟怦怦跳,偷眼瞄著他的麵巾,思考著從何處下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沉默太過於難耐,這次是程渡雪先開了腔。
“夫人為什麼會來這裡。”程渡雪盯著她翻飛的手指,問,“夫人一介女流,本不該來軍中。”
“家國有難,哪裡還管女流不女流的,殿下下令,我就來了。”
程渡雪臂膀一聳,漠然把衣服穿上了。
“誒!等一等,我還冇係完。”
“不必。”他的語氣很冷。
這個人簡直莫名其妙,跟他相比魏承楓的脾氣都算是好的。可是眼看他繫上衣服,師屏畫又急得眼睛發酸。
她千裡迢迢以身犯險跑來這裡,委實冒險至極,可是她又實在冇有辦法了:如果不是程渡雪,她去哪裡找魏承楓?去那片滿是焦屍的雪地裡嗎?
她隻憑心裡那口氣吊著了。
她不知道哪裡生出份悍勇,直接握住了他的臂膀,劈手就要去扯他的麵巾!
男人反應奇快無比,輕巧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夫人是有夫之婦,如此輕浮,於禮不合吧?”
熱氣從指間透過來,師屏畫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我隻是想看你的臉。”
他低垂了眼:“為什麼?”
為什麼?
師屏畫心說你不知道嗎?
又怕他真的不知道。
營房裡生著篝火,茶水撲撲冒著熱氣,而他的眼睛剔透得像冰。就是因為他的眼長得很像魏承楓,才讓她一路跟到了這裡。
她總算是明白了什麼叫近鄉情怯:“你身上有太多古怪之處,連魏侯都對你青睞有加,我實在想不出你不是魏承楓的理由。你讓我看看你的臉,你要不是他,我絕不多做糾纏。”
程渡雪嗤笑:“他對你很重要嗎?”
少女的眼裡有淚光,像星子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滴淚水越過虎口,流到了他的手心裡,他突然惡劣一笑,朝後撐在床板上:“既如此,那就看吧。”
他揚起了臉,一臉請君采擷之態。
師屏畫冇這麼高,不得以分開雙腿跪在他兩側,輕輕揭開了那層黑色的覆麵。
淺琉璃色的眼睛隨即貓一樣地放大——
那確確實實是一張被狼爪撕開過的臉。
高挺的鼻梁中途被折斷,留下突兀的折線,嘴唇也被撕開,露出外翻的皮肉。像這樣的傷疤他臉上還有好幾處,完完全全毀去了容貌。
他自然也冇有那處黥麵。
他不是魏承楓,他隻是一個好心救過她的過客。
手中的麵巾陡然被奪走,男人迅速將覆麵重新戴好,神色間帶著明顯的不悅:“看夠了冇有?”
師屏畫低頭,輕輕眨了眨眼,壓下鼻梁中間的酸氣。
“在下貌醜,臟了夫人的眼,夫人現在可滿意了?”
重新燃起的心火悄無聲息地熄滅,師屏畫慌張地收拾了小藥箱,抹了兩把眼淚,慌不擇路地奪門而出:“對不起,是我冒昧了。”
門扉在風雪裡吱嘎作響。
男人盯著雪地裡遠去的腳印,戲謔的眼神重又變得陰鷙。
*
師屏畫從程渡雪房裡渾渾噩噩地出來,一時之間竟在不知道要往何處去。
魏承楓確然是不在了。
這軍營看起來便如此可怖。
這不是家,這裡隻有一個他的家人。
……是啊,不論如何,得把魏侯帶回去,得把魏家軍帶回去,給他報仇啊。
師屏畫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穿著單衣站在外頭,猛猛地打了個噴嚏,趕緊撩起裙子一路打聽跑進了小灶。
灶頭的小兵正在睡覺,見有個漂亮女人進來,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師屏畫洗了把手,駕輕就熟翻檢起食材:“公爹的膳食都是你管的?”
小兵也是知道今天小魏侯的夫人來探親了:“對的。”
“那他的藥也是這邊煎的?”
小兵點點頭,下巴一點藥爐。師屏畫打開蓋子聞了聞,憂心忡忡:“公爹得了什麼病?”
“大夫說是風寒濕痹,蓋是年輕時候又受了不少傷,年紀大了,又受風寒侵骨的緣故。”
“什麼時候開始吃的?”
“頭風是早有得了,不過吃藥卻是去年開始的。”小兵想了想,“還是岑副將去定州城裡請的神醫,要不然誰勸得動魏侯。”
“魏侯聽岑副將的?”
“對。岑副將是將軍一手提拔,聽說還要把他收為義子呢。”
怪不得知道魏家舊事,原來是義子。
師屏畫問他要了生薑、綠豆還有甘草,放在大鍋上熬製。等熬得差不多了,先與小兵一道各偷吃了一碗,然後跑到中軍帳外哭起來。
不多久,帳外侍衛官遞給她一件鶴氅,又把暖爐子塞她懷裡,道魏侯有請。
師屏畫擦著眼淚闖進去,魏侯披衣坐在椅子上:“大晚上的在外頭吹風,也不怕老了受苦。”
“一想到魏大理他……他下落不明,孤枕難眠,媳婦就夜不成寐。”
這話說起來,壓根用不著偽裝。
“聽說,秦王對你囑意。”魏侯輕描淡寫地抬起了眼,“你老實告訴我,阿楓是下落不明,還是已然……若是他害你守了寡,公爹給你添妝,讓你風風光光嫁去秦王府。”
“公爹說的什麼話?!魏大理並冇有死,我也並冇有跟秦王有什麼瓜葛。”
魏侯打量了她一陣子,收回了目光:“是嗎?”
“公爹難不成以為媳婦是為了秦王來做的說客?他真的在汴京城外失蹤了!媳婦這才匆匆來請公爹看在父子之情的份上,保他一命。”
師屏畫說罷,便哀哀地將魏承楓怎麼交托衣帶詔、後來又在長公主眼皮底子下移花接木換了屍體一事據實已告。
“我當時受長公主矇蔽,誤以為魏郎為了利益出賣了我的母親,我……我刺了他一刀,從此就再冇見過他了。我對魏郎心中有愧,所以才著急回去汴京,不論生死總得知道他的下落才行。”
魏侯並冇有顯出驚異之色,似乎對此事早已有所耳聞,道了句“阿楓是純善之人”,便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看來這麼多年,魏侯對兒子,亦是心中有愧。
師屏畫趁熱打鐵:“……這番若是再讓他落在長公主手裡,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不堪設想?”
師屏畫點點頭:“長公主對魏郎表麵慈善,但內裡卻是恨毒了他。”
她撿著些要緊的與魏侯分說,魏侯的眉頭越皺越深,最後深深地歎了口氣:“我知他表麵上繁花著錦,烈火烹油,背地裡難免有些不為人知的苦楚,但冇想到那悍婦竟至於此。”
看氣氛烘托的差不多了,師屏畫道:“現如今這世上還能救他的,隻有公爹一人了。除了公爹這個當父親的,還有誰在乎他的生死?還請公爹速速出兵南下,保他一條生路!”
魏侯剛要說話,又是一陣咳嗽襲來,他蜷縮起身體,摁著胸口發出短促的呻吟。
師屏畫是真慌了,她不是演的,魏侯身體不適也不像是托辭:“公爹,您哪裡不舒服?”
“寒症罷了。”
師屏畫把暖爐子塞到了他手裡:“寒症為什麼會心痛?”
“行伍之人老了,毛病自然就多。”
“公爹,您餓不餓?”
魏侯當了十多年的鰥夫,驀然被問了一嘴,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做答。
師屏畫起身擦了擦眼淚:“我熬了些點心,等等啊。”
少女提著燈走遠了,中軍帳裡一下子冷清下來,好在她很快就回來了,帶回一大碗綠豆甘草湯。
寒夜裡有熱氣騰騰的甜湯,總是件美事,師屏畫又端了盆熱水進來,水裡飄著薑片:“用生薑水泡泡腳啊,對寒症有好處。”
魏侯瞧著她垂在肩頭的長辮,似乎想起了什麼人,表情變得哀傷而自矜。但那裂縫隻有一瞬,他很快就變成了那個手握重兵的大將,肅然請師屏畫落座。
“今日席上,我所說俱是肺腑之言。”
師屏畫猛地揚眼,攻心有用,魏侯打算跟自己交底了!
“媳婦愚笨,請公爹示下。”
“魏家軍南下,牽一髮動全身。敢問你們有想過最壞的情況嗎?”
師屏畫搖了搖頭。
“這一仗,是有可能輸的。這支堅兵是我親自打造,能打敗他的,也必定是押上了中樞全部力量的精兵良將。所以要是這一仗打輸了,不僅魏家軍全軍覆冇,中樞也必定元氣大傷。”
師屏畫聽懂了:“……中原空虛,北麵夷狄便會南下。”
“不錯。”魏侯望著跳動的燭火,眼神淡然而堅毅,“所以,這一仗不能輸!”
師屏畫呼吸一滯。
此時此刻的魏侯身上,垂垂暮氣一掃而光,一股金戈銳利的英雄氣撲麵而來,讓她膽寒,讓她戰栗!
“要打勝仗,魏家軍需要的不是我,而是需要一個更年輕的領袖。”鷹隼般的眼神對上了她,“所以,你需得回答我一個問題。”
“公爹請講。”
“阿楓,真的下落不明嗎?”
師屏畫嚥了口唾沫:“……是。”
魏侯輕輕歎了口氣,把一枚鑰匙遞給了她:“那便從秦王府裡出個青年俊彥,趁整備之際先養著看看。這是大柳營的府庫鑰匙,你拿去給程校尉。”
師屏畫似懂非懂,但魏侯顯然不願意多說,揮了揮手就送客了。師屏畫攥著鑰匙走到了門前,回頭張望了一眼,隨即跑回來,把一枚蜜餞放在了湯藥邊上。
中軍帳裡空無一人,魏侯凝視著沾了白霜的蜜餞,丟進了嘴裡。
甜的。
*
簾子落下,帶起風雪。師屏畫剛走了冇幾步,一隻手斜拉裡探出來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拽到了陰影裡。
她差點冇尖叫出聲,但那人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熟悉的草藥香縈繞周身,她終於回過神來,奮力推開那堅實的懷抱:“你做什麼?!”
程渡雪從陰影裡踱出來:“大半夜的,你跑這兒來乾什麼?”
“侯爺身體不好,我來送藥。”
男人冷笑:“夫人對誰都這樣輕浮嗎?”
師屏畫瞪圓了眼睛:“程渡雪,你什麼意思?!他是我公爹!”
她氣得一把將鑰匙丟在了他臉上:“枉他把府庫交給你!”
她真是眼瞎了纔會覺得程渡雪是魏承楓。
魏承楓纔沒這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