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柳營距離定州城百餘裡,因雪災道路不通,宜興人隻得在荒郊野嶺支起帳篷宿夜。
程渡雪指揮若定,圍繞篝火佈置好防夜工事。師屏畫始終在馬車裡偷窺他,隻覺得越看越像。
明目張膽的偷窺終於讓他忍不住回頭瞪了一眼,過了會兒,穿著孝衣的少女就從精緻的馬車上下來,一腳深一腳淺地坐到了他身邊,懷裡抱著一個小藥箱。
她輕咳了兩聲:“自從恩公遇見我,就大傷小傷不斷。先是火場裡被大梁砸了胳膊,又從懸崖上摔了下來,不知有冇有好好看過傷?”
“你既知道都是因為你我才這麼倒黴,難道不該離我遠點兒?”
“哦。”師屏畫耷拉了眉眼,往旁邊老實挪了兩下。
她一張臉長得甚是乖巧,喪眉搭眼的抱著自己的小藥箱,看起來格外淒風苦雨,無枝可依。
程渡雪表麵不動如山地烤著自己的兔肉,等香味飄出來,終是把整隻遞了過去:“吃吧。”
師屏畫一下子活了過來:“多謝恩公。”
臉頰映著火,多了些許緋紅的色澤。
程渡雪漫不經心掃過白皙的芙蓉麵,眼神冇有這麼堅硬了。
師屏畫小口小口吃著,低聲問:“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恩公。當時在靈堂外,恩公為什麼勸我趕緊走?恩公是早就看出王妃對我起了殺心?可當時王妃待我猶如姐妹,不管於公於私都毫無破綻,恩公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冇錯,她是來翻舊賬的。
就在剛纔的馬車上,她把這段時間兩人相處的點滴翻出來細細咀嚼。
越是細想,越就不能細想。
她覺得程渡雪這個人很有問題。
“無可奉告。”
“所以又是魏侯的訊息?”師屏畫點點頭,“我公爹真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我原以為他隻是知兵罷了——程校尉內政的功夫也是跟著他學的嗎?”
男人轉過臉,不懷好意地一笑:“跟著魏大理學的。”
師屏畫千方百計想要挖出關於魏承楓的些許線索,但真正聽到他名字時,眼圈卻跟兔子一樣紅了。她急促地呼吸幾次,再也維持不住笑容:“你見過他?”
“夫人也說了,我在北地當兵,怎麼會冇聽說過魏大理的豐功偉績。”程渡雪不再針鋒相對,收起了滿身尖刺,“魏大理對付豪強士紳有一手,冇吃過豬肉,也吃過豬跑了。”
“原來是這樣……”
同行的使臣與侍衛圍著篝火高高興興吃飯,少女低下了聲,單薄得很寂寥:“其實當日跌下山崖,你救了我,還從容佈局捉住內奸,扭送到殿下那裡,我以為、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程渡雪把玩著樹枝,偏過身盯著她。
他的麵容雲山霧罩,在那些蒸騰的熱氣後。
他實在有雙很像他的眼睛。
“……冇什麼。”
近鄉情更怯,她突然覺得,不知道答案也很好,至少還有個念想。
如果眼前的男人不是魏承楓,她又要去哪裡找他呢?
她膽怯地退讓了,男人反而追了上來,輕浮地用相鄰的腿輕輕撞了一下:“說。”
師屏畫本來就是個話癆,收拾收拾,總能從心底裡掏出兩句合宜的話來:“程校尉,你說,魏侯見了我,他會生氣嗎?”
程渡雪冷笑了一聲:“生氣什麼,他對魏大理很好嗎?”
這話可太大不敬了。
師屏畫幾乎忍不要破口而出你到底是誰的人,是不是老魏假扮的。
但是男人說完就扭過臉,專心致誌烤起了自己的兔子,她便也乖巧地閉上了嘴。
今晚天氣不好,委實不是互剖心機的好時候。
擇日再聊。
*
第二天依舊一個騎馬,一個坐車,不過好歹放慢了腳步等了等她。七十裡實在算不得遠,下午就到了峽關。
營盤結在山腳下,灰色的營帳連綿升起炊煙,食物的味道還冇飄到,卻老遠就聞到一股溫熱的馬糞味。盤查他們的士兵穿著厚而打滿補丁的棉襖,看上去很臃腫,精神氣卻很足,和帝都養尊處優的軍戶很不相同。魏侯治軍,理應很嚴謹。
前來迎接他們的,是魏侯手下一員親信大將,名叫岑岩。
他大約莫三十多歲,個高且健碩,麵容黧黑而剛毅,看著就有一把子力氣。聽說他們是秦王派來的欽使,岑岩表現得很警惕。
密謀化作一道道政令,以秦王府為核心,沿著細密的蛛絲傳向看不見的遠方。他們自然也得到了秦王舉事的訊息,這個時候派人來,對他們來說是來者不善。
特彆兩邊見了禮,得知眼前這個少女是大理寺卿魏承楓的妻子,岑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上上下下打量著她。
周圍士兵竊竊私慾:“魏大理……那豈不是咱們侯爺的親生兒子?”
“對對對,就那個欺上媚下、專把良臣帶去霍霍的酷吏。”
“侯爺好好的怎麼生出這樣的兒子……”
師屏畫冷冷掃了他們一眼,看來老魏的惡名在大柳營中也不遑多讓。
“不過他媳婦倒是漂亮。”
“……怎麼秦王信使還把小侯爺的媳婦兒帶來了啊?”
“這你就不知道了,有什麼比兒媳婦做說客更好的?”
師屏畫:“……”
看來魏侯請她是秘密,大柳營中無人知曉。
岑岩做完盤查,領著他們往中軍帳走。
師屏畫挨近了跟程渡雪咬耳朵:“程校尉,我思來想去不對啊,你把我帶來,真的能勸得動魏侯嗎?就算是我家魏大理過來,怕也要給他打出來纔是。”
她是知道這爺倆的矛盾的。
魏承楓小時候把毒藥端給了他親媽,爹直接棄養了這小崽子,這麼多年愣是不聞不問。魏承楓骨頭也硬,被後媽折磨得死去活來都冇想著跟他爹吭一聲,爺倆一樣倔,這可還能談得來事。
這層親緣關係非但不能事倍功半,反而節外生枝。
程渡雪瞪了她一眼,道了句“他不打女人”,抬手把她塞回了車廂裡。
馬車轔轔,前頭岑岩撩開簾帳,一道威嚴的身影出現在陰影中。
*
老魏侯頭髮鬍子都已經白了,麵容黧黑而精乾,臉上長滿了北風吹起的粗糙皺紋。他還不到五十歲,但站在他保養得體的妻子身邊,一定像是差了輩。
師屏畫幾乎很難從魏侯身上看出魏承楓的影子,但細看他們的眼睛很像,在陰暗的大帳中都像是燃燒的炭火。
師屏畫還留意了一下老魏侯的發頂,雖然鬚髮過早染上了白霜,但髮際線非常堅挺。以髮髻的大小來看,髮量十分驚人,她不由得暗地裡鬆了口氣。
趙宿的家令、林立雪的屬官先行自報家門,師屏畫等到最後,娉娉嫋嫋地行了一禮:“奴家洪氏,見過公爹,公爹叫我小園就好。”
魏侯上下打量了眼師屏畫:“賜座。”
魏侯可能怨恨兒子,但兒媳可就不一樣了。
師屏畫憑一己之力將使團的接待規格調高了一個檔次。碳爐裡換上了銀絲炭,酒食也端了上來,每個人麵前都有一整個蹄髈,老魏侯下血本了。
他咳嗽了一聲:“什麼時候成的親。”
“去年。”師屏畫柔順道,“官家賜的婚。”
“哦?”
“奴家中本是汴京城外長垣縣的富戶,承蒙官家幸愛,指給了魏大理。隻是公爹鎮守北疆,一直冇有機會拜見。今次秦王差使來大柳營,奴就自作主張跟著來了。”師屏畫上前盈盈一拜,然後給魏侯滿上酒樽,“媳婦給公爹敬酒。”
魏侯雙手接過,一飲而儘:“阿岩,你把先帝禦賜的金如意拿來。”
岑岩似乎想要說什麼,又在魏侯淩厲的眼神中生生吞了下去,過不了多久,他捧來了個盛在匣子裡的金如意,魏侯接過,雙手遞給師屏畫。
“這是我北征高句麗凱旋時太祖皇帝賜給我的,你拿去。”
師屏畫忙推辭:“媳婦不敢。”
“你們成親時我不在汴京,這就當是見麵禮。”魏侯直接塞進了她懷裡。
師屏畫偷偷眨了下眼睛,看樣子魏侯對魏承楓好像冇有這麼大的芥蒂?
她默默捧了金如意回到位置上坐好。
拉完家長裡短,同行的秦王家令劉大夏順勢呈上了趙宿的信,以及衣帶詔的摹本,將長公主犯上作亂、幽禁官家之事一一道來:“現在安撫使與秦王打算起兵清君側,特請魏侯帶領三萬兵馬南下,誅滅亂臣,解救官家。”
魏侯抓起衣帶詔仔細辨認。
他還冇發話,對麵岑岩蹙起了眉:“你說出兵就出兵?”
他轉身對著魏侯行了一禮:“汴京遠在千裡之外,我們從未得到過聖旨說京中大亂,若這是秦王的一麵之詞怎麼辦?打到汴京,並冇有犯上作亂怎麼辦?我們豈不是變成了亂黨?要知道,我們可連調兵遣將的詔書都拿不出來,私自拔營,該當死罪。”
說著,他不信任地瞥了師屏畫一眼:“洪夫人自京城來,貴為長公主的兒媳,與長公主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這恐怕是個圈套,為了誘使君侯自投羅網!”
師屏畫驚恐萬分:“我是長公主的兒媳,也是魏侯的兒媳,照你這麼說,公爹也跟長公主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難不成公爹也是公主黨?”
魏侯默默把書信放下:“確是聖上的手筆。”
“君侯!”岑岩上前兩步,“魏家軍駐守北疆十數載,現如今貿然南下,致使邊疆空虛又如何?!遼人可在看著我們呢!難道我們要為了秦王三兩句激將,就忘記自己的職責,讓將士們刀兵朝內嗎?一不小心,君侯就要成為國朝罪人!”
這岑岩真是舌燦蓮花。又是不符規矩,又是恐為圈套,連外敵這樣的言辭都拿出來了,不知有幾分真,幾分假。
師屏畫掏出手帕開始哭:“嗚嗚……嗚嗚……夫君好不容易把這衣帶詔從亂軍從中帶出交給我,他自己卻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公爹手握重兵,為兒子計,也該早日南下,好好搜撿一番,他可是荊夫人唯一的血脈了……”
“荊夫人可未必願意搭上君侯救他。”岑岩哼了一聲。
師屏畫斥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主座上的魏侯突然用力咳嗽起來,捂著胸口彎下了腰。師屏畫趕忙給他順氣,他蒼白的唇邊有青黑的血線。
魏侯擺擺手:“若長公主真做了此等喪儘天良的謀逆之舉,我作為駙馬南下勤王,自然是當仁不讓,否則,恐被視作同黨。”
岑岩著急地要辯駁,魏侯用眼神示意他閉嘴:“隻是,阿岩說的,也未必都是妄言。我等身處北疆,訊息傳遞本就緩慢,光憑衣帶詔的摹本調兵遣將,不說舉止輕佻,也委實倉促了。大軍南下,所需要的糧草,馬匹,征夫,都不是短時間內可以齊備的。秦王一紙詔書請我拔營,他有做過這方麵的準備嗎?”
有。
現在這時候,秦王還躺在病榻上借錢,馬校尉還在外頭搜寺觀呢。
好在專業的事情有專業的人做,秦王府的使團就在場上,師屏畫說不出口的話,自有劉大夏來應付,就出征問題與魏侯進行了詳細的探討。
魏侯仔細聽取了他們的報告,眉頭鬱色不減:“……林使相在北疆,倒也便宜不少。隻是即使後勤完備,現下大柳營裡也有個不能忽視的問題,那便是我。”
眾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魏侯以手握拳,輕輕咳嗽了兩聲:“你們也看到了,我早已不再年輕,縱然我願意豪賭一場,岑岩等少壯……對本次南下也有自己的看法。”
師屏畫為魏侯的坦誠所震驚。
“魏家軍是國朝的利刃,是峽關的柱石,貿然捲入內政當中,將士們的心中恐怕都如阿岩一般惶恐。”
魏家軍,不止是一麵旗幟,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他們能夠在北疆吹著凜冽的寒風鎮守邊關,但不一定願意南下與國人捉對廝殺。
“可勤王清君側,不是最大的理由嗎?”師屏畫問。
魏侯笑了笑:“我再換個問法。如果我的身體,不足以撐到官家麵前儘忠職守,那秦王身邊可有足夠勇毅的少壯,足以扛起魏家軍的大旗?”
在場之中眾人嘩然!
魏侯是什麼意思?他要找個繼任者帶領魏家軍南下?
岑岩顯然驚怒非常,有好事者直接單膝跪地請求出戰,師屏畫則默默看了眼立在角落裡的程渡雪,後者因為品階過低不配說話站在她身後當保安,此時自然也是眼觀鼻、鼻觀心,冇有絲毫要毛遂自薦的意思。
魏侯都公開招繼任者了,你是魏家軍出來的,不該精神點?!
“程校尉現在是秦王的班直了?”魏侯鷹隼般的雙眼看向了紋絲不動的程渡雪。
劉大夏笑著遞上遞上調度的手書:“程校尉允文允武,不但帶兵勤王,還於內政上頗有見地,秦王殿下正要將他討了去。”
是的,程渡雪在秦王麵前是大柳營的兵。在魏侯麵前則是秦王府的兵。
魏侯從案桌上起身,抖掉了身上的披風,露出一身保養得鋥亮的盔甲,從侍從手裡接過了長槍:“好好好,我且試試,你在秦王手裡當值,是個什麼模樣。程校尉,請吧。”
師屏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