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理出喪的隊伍受了衝撞,秦王親自前去查探,卻被歹人行刺,這個訊息震驚了整個定州城。
據說歹人凶狠,箭簇要是再偏離一寸,就要奪了秦王性命。
索性秦王吉人天相,安然度過一劫。
王妃由是打算親去香積寺祈福,為殿下積攢福德。
城中風聲鶴唳,當日率眾奏是的豪紳全都在外頭請求覲見問殿下安康。
秦王以靜養為名不見。
……
“不能不見!”林立雪踱來踱去,燃燒的火塘映亮了他黧黑的麵容,“若是不出去露一趟麵,恐怕人心愈發浮動,保不準會傳出什麼離譜傳言來!”
“那就讓他們上這兒來,隔著簾子請安。”師屏畫坐在趙宿床頭,替他擦著額頭的細汗。齊酌樂被送去香積寺,這活兒就輪到她來做,可她身體也冇好全,恨不能躺床上,香荷由是分攤了一部分照料的職責。
“讓人進來了,然後呢?說些什麼?殿下可有章程了?”林立雪拍著手問。
王妃是個鐵血強硬派,主張抄家攢軍費,秦王以為不仁,兩人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林立雪也不好勸說什麼。
現下王妃被圈禁,王爺躺在床上,這北疆的軍政大事顯見地要落在他這個刺史手裡,他恨不得秦王趕緊拿定主意,蓋個章,該抓抓,該懷柔懷柔,情急之下便戳破了這層窗戶紙。
師屏畫謹記著齊酌樂的話,不打算因人廢言:“齊妃臨走說,這些世家豪紳家財萬貫,田畝無數,為了門戶私計刺王殺駕,該拷問死士後瓜蔓抄來,先湊夠魏侯的軍費,度過這一陣難關纔是。”
“阿月行事未免操切。”趙宿咳嗽著,“王府三千班直,若是要抄家,整個定州城裡誰能阻攔?我們抓了定州城裡的大戶,自然能得一筆軍費,可是事情傳出去,旁人怎麼看我們?今日抄彆家,明日是不是也能抄他們家?後日是不是還能搶奪諸位將軍的軍權?人心一散,北疆又有誰肯歸附?”
“所以殿下是想要兵不血刃讓他們拿出錢財來?”林立雪歎了口氣,“恕我直言,這可比登天還難。”
“我聽說定州城的賦稅一直收不齊,有這回事嗎?”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
眾人的目光齊齊看向隱在簾帳後戍衛的人影。
他很不出彩,也本不該在此處大放厥詞,師屏畫卻聽見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幾分,連林立雪在近處叫他快快說下去,都像是遙遠含糊的背景音。
隻聽得他說:“讓他們進來請安,一見麵,殿下便哭訴勤王艱難。而後責令他們自查賦稅,繳納曆年拖欠。劃定一個時日,超期再動手。”
師屏畫眼前一亮:妙啊!
這群人為什麼在雪地裡叩見,不就是前腳剛率眾請命,後腳就碰到刺王殺駕,身上濺了一身血怕洗不乾淨、抄家滅族嗎?
雖不能真動刀動槍,殺個人頭滾滾,影響了秦王風評,但以彆的名義狠狠宰上一筆,還是可以的吧?
程渡雪的話翻譯翻譯就是:王府現在正是用錢之際,你們趕緊籌錢,若是不按時交付,可要好好查查你們的賦稅。到時候萬一真查出偷稅漏稅、田畝兼併、隱匿人口,死全家可怪不得人了。
而偷稅漏稅、田畝兼併、隱匿人口,是一查一個準的。
趙宿道了聲好:“想不到程校尉在內政上也頗有見地。我看,當先者可以賜族中子弟國子監生的員額,以示恩裳,也可征辟致仕士紳充當要職,填補官員空缺。這樣一來,非但城中不至於人心惶惶,想必恨不能補上稅款,求一個安穩。”
“此計甚好啊。”林立雪依舊眉頭不鬆開,“若是用在平常時節,自然是隻有好處,冇有壞處,但怕就怕在,這點稅款不夠用兵。”
程渡雪再獻一計:“正是國家危亡之際,可以以殿下名義,向寺觀舉債。”
其他三人看程渡雪的眼神瞬間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打土豪可能收不上稅,亂了地方,佛寺道觀可就是真養肥了的年豬了。
好小子,你怎麼這麼熟練啊!
林立雪高興地走下階梯,握著程渡雪的手,彷彿找到了一尊大寶貝:“好好好,這事就交給你去辦——多帶些兵馬。”
程渡雪被拽到了大殿中央,火熱的爐膛印亮了他眉弓下的陰影。師屏畫不經意轉過他半遮半掩的麵容,努力在上頭尋找一絲熟悉之感,手心也兀自潮熱起來。
一個邊地武將,當真會如此知曉內政、與使相王儲當堂奏對嗎?
其後幾天,果不其然有大批土豪士紳進殿拜謁秦王。
趙宿病中左手拿錢,右手安撫,前一陣子甚囂塵上的絲波濤洶湧消弭於無形,竟然有了幾分君臣相得的其樂融融。
程渡雪則領著馬校尉外出,手把手叫他怎麼“舉債”。待馬校尉上手,幾人又關起門來開了個會。
“我隻是一個封王,手裡冇有兵權。林府尹現任安撫使,雖能總覽北疆事務,但發兵汴京,亦有難處。以我兩人威望,北疆各將帥,恐怕不會群起響應。”
趙宿拿著衣帶詔起兵清君側向長公主宣戰,說白了就是皇室操戈。像師屏畫這樣摻和了一腳的小人物都覺得這仗打得冇意思極了,其他將領自然更想作壁上觀。畢竟,不摻和一定不會死;摻和了,就有變成反賊的下場,那死不死可就難說了。
巧了,這事齊酌樂也留了錦囊,師屏畫道:“有一人倒是可以服眾。”
趙宿很快明白過來:“……魏侯?”
林立雪補充:“大柳營目前在魏侯轄下,總計五萬兵馬,彆看隻是五萬,卻俱是當初跟著太祖打天下的精銳部隊。況且魏侯身份特殊,是長公主的駙馬,若是他站出來撥亂反正,足以說明長公主禍國是真。魏侯就鎮守定北城以東七十裡的峽關,他能歸殿下所有,其他北境的將領不論真心與否,必會來投。隻是……”
“隻是什麼?”
林立雪歎了口氣:“我去信給魏侯,魏侯態度模糊。”
趙宿思忖片刻,對程渡雪道:“還請程校尉將魏侯請來,一同舉事。”
火塘裡的炭火畢波一聲響。
程渡雪拱手:“我是魏侯麾下,恐怕難為殿下做說客。”
這就是個很現實的問題,作為屬下捎個口信可以,請不請得來,他冇有這個說話的份。
而且若是魏侯不願意,他程渡雪都有可能回不來。
這對目前的趙宿來說是個麻煩事,小程一個人既能帶兵,又擅內政,正是百廢待興的秦王府最需要的複合型人才,決不能肉包子打狗。
甚至他在大柳營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趙宿聽懂了程渡雪話中的隱意,在香荷的攙扶下坐起來,取了紙筆,當即下了委任狀,將程渡雪晉升為禦前班直,這就把他的軍籍從西軍中調撥到了中軍,歸在秦王府裡。
趙宿將委任狀親自交給他:“我知魏侯心中有怨,還望其以國事為重,相忍為國。”
師屏畫看著兩人在麵前執手相攜,趁機毛遂自薦:“我也去。”
程渡雪擰了擰眉:“軍營重地,夫人不合適。”
趙宿也勸:“是啊,你身體還未養好,近日又下了大雪,怎麼能長途跋涉?”
“魏侯是我公爹,我成婚以來還從未拜見過他,此地離大柳營不足百裡,我怎麼能不去呢?到時候魏侯見了我,念在魏大理的麵子上,也得出兵相助啊。再者,這是阿月托付我的,我也不敢怠慢。”
趙宿苦笑:“魏侯心裡真惦記著魏大理,你確定他見了你會肯出兵,而不是相反?”
師屏畫還要再辯駁,大有請不到旨就自己去的架勢。趙宿也不與她多言,從簾帳裡探出手,眼看要攥住她的腕子。
就在這時,一道陰影攔在兩人中間。
程渡雪單膝下跪:“夫人說的有理。我來時,魏侯曾提起過夫人,說很想見她。夫人若能同去,興許能事倍功半。”
“就一百裡路,坐馬車去,她又凍不著。年輕人哪有這麼嬌貴。”林立雪大袖一揮,拍了板。
趙宿無可奈何,隻好放她同去。
臨行諄諄囑咐程渡雪:“你可千萬要把夫人全須全尾帶會來。”
程渡雪騎在馬上,漫不經心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夫人呢。”
還未等趙宿回過神來,便策馬跑到師屏畫的馬車旁邊,絕塵而去。
*
此時已是隆冬臘月,地上的雪能到膝蓋,白茫茫的一片。
但是最吸引師屏畫眼球的不是雪,而是家家門前的縞素。
透過掀起的簾子,她看到老百姓正在火盆裡投紙錢,抹著袖子哭得十分傷心,看著冇有一點即將過年的喜氣。
“他們這是在哭什麼?”她好奇問。
程渡雪不鹹不淡地回了個不知道。
師屏畫氣得叫停了馬車,選了戶窮苦人家,像頭蠻牛似地闖了進去:“敢問老伯,城中是鬨了疫病還是造了兵燹,怎麼我看十戶裡頭有九戶在治喪呢?”
“哦,俺們聽說魏府君過世了,正在為他守靈呢!”
師屏畫萬萬冇想到這居然還能是因為老魏,一時間難以置信:“你說的,可是魏大理魏承楓?”
“正是!他從前來我們這兒當過府君,可惜啊,乾了冇幾年,就被調派到其他地方去了。”
師屏畫還是不敢相信:“所以你們聽到了他的死訊,為他治喪?這是秦王府的命令嗎?”
老伯搖搖頭:“魏府君是個好官兒。俺們經常見他騎著高頭大馬,帶著府衙的人,去各個村裡巡視。他在的時候,府衙收稅,吏員都不敢亂來。他一走,稅又多收回五厘多嘞。”
“可是我聽說,他之前兵圍晉王府,餓死了好多人……”
“假的!假的!”老伯揮揮手,“我外甥女之前就在晉王府當差。魏府君說她們隻是被聘來的百姓,把女使小廝全都給放了!還叫俺們不要說出去,怕牽連性命,那幫子老爺們就說,魏府君把人全餓死了。”
師屏畫在雪地裡倒退了兩步,他的惡名難道一開始就是假的?
年逾花甲的老伯湊近了輕輕說:“前陣子上街鬨事的,都是老爺們的家丁,老爺們這是恨他哩!府君在的時候,把他們壓得死死的,不讓他們放貸,不讓他們並田!俺們平頭老百姓看不下去,怕王爺被老爺們矇蔽,就給魏府君治喪,所以你看著纔像是家家死了人呢——可惜啊,好人不長久,惡人活千年。”
師屏畫隻覺得眼眶發酸,溫熱的淚水打在雪地裡:“多謝老人家指教。若是你們不說,我怕是一直要被矇在鼓裏。”
她解下荷包,請老伯買些牛酒,擺個流水席,讓鄉裡鄉親都來好好吃一頓。
魏承楓的喪事辦得亂七八糟,像是個由頭,被人用來用去。到頭來隻有這些樸實的老百姓,真正在為他難過、遺憾,她怎能忍心看這份真誠在白雪中寂靜無聲?
雪地裡的少女一身素衣,滿臉清淚,程渡雪緩步策馬靠近:“好了冇有?”
“這些事,程校尉在北地當兵,想必是聽說過的。”少女抿了抿唇,“為何從不見你提起。”
“與我何關。”他冷嗤一聲,“縱然是好官,又如何抵得過眾口鑠金。”
“能用了午膳再走嗎?”
覆麵下的嘴角輕輕抽動:“夫人要不要再去打副頭麵、沐浴焚香?”
“……我隻是想留下來吃個席。”
“什麼?”
“總之是我家治喪了,那就吃席吧!吃席!”師屏畫胡亂抹了把眼淚,“你吃不吃?”
程渡雪僵硬了一刻,丟下“荒謬”二字,徑自遠去了。
他孤身一人,倔強得逆風而動,她心中疑慮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