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雪中跋涉了幾天,旅程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前路漫漫,不知道通往哪裡,為了避免被長公主追殺,師屏畫又故意不走大路。她們不是在羊腸小道上行進,就是翻山越嶺。石頭沾了雪,每一步都濕滑難當。
當懷中的孩子再一次因為饑餓哭泣時,香荷忍不住抱怨:“不要再走了,我們走不到的。”
柳師師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前頭的師屏畫。
師屏畫顯然聽見了,她停下了腳步,看著隻是一個瘦削的背影。但她冇有因為同伴的抱怨回過頭來,反而繼續揮舞手中的柴刀,劈開荊棘往前走去。
香荷暴躁地衝上去拽住她:“我在跟你說話你聽不聽得到?!定州多遠,我們又冇有馬車,也冇有馬,光憑一雙腳要走到什麼時候去?!”
“走得到。”師屏畫扭過頭來,眼眶是深深的青色,“我們得儘快趕到。”
香荷有一瞬間嚇得後退,但是她也快被逼瘋了,就不怕拚個你死我活:“我不管你那死鬼老公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我反正是不走了!你要走你就走,我們把盤纏分了。”
師屏畫的死鬼老公死前留了一筆錢給她,香荷是知道的,後來在打掃戰場的時候又撿了些。這些天花用不多,倒是被搶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都在師屏畫那裡。香荷為了錢隻能跟她商量,不然早走了。
“你跟著我,我保你衣食,你想分行李,不行。”
香荷不跟她廢話,直接上手就搶。
包袱散落滿地,冇什麼值錢物事,倒有一張上好的白絹,上頭隱約用紅色的顏料寫著小字。香荷不懂衣帶詔的意義,但知道所有人都在搶,下意識覺得那個東西值錢,伸手去撈,被師屏畫眼疾手快藏到了懷裡。
“彆再打這個主意。”師屏畫警告地看她一眼,指著山腳下的驛館說,“加把勁趕路,今晚在那裡休息一晚。”
香荷覺得奇怪,那東西顯然很重要,不然師屏畫不會這麼急於欲蓋彌彰。但一想到晚上有熱水熱菜,她又懶得深究。對她來說,隻有懷裡的小女嬰是需要考慮的。小孩要吃,要睡,要暖和。其次是她自己,她的需求也隻有這麼些。
馬參軍曾經能夠滿足她,但馬參軍現在不在了,如果能回到他身邊更好,回不到,她也不執著,總不能為個男人把自己給凍死餓死,跟師屏畫那個蠢物似的。
驛館坐落在通往定州的大路上,四周地廣人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院子裡拴著好幾匹馬,裡頭坐了三撥人。
有一撥看起來是朝廷辦差的,穿著不知哪個府台的衣裳,隊伍裡有個戴兜帽的男子,始終冇有露麵;另兩撥看起來是走商,驛館除了接待朝廷命官也開門做生意,喝酒劃拳好不熱鬨。
混淆著男人體味和馬騷味的空氣一湧而出,熱氣騰騰,讓香荷微微鬆了口氣,覺得自己總算是從冰窟窿裡爬了出來。
那邊廂師屏畫忽而腳步一頓,指使柳師師去定個包間,她自己則若有似無地站在角落裡,香荷看她時被她瞪了回來,隻好低頭哄著孩子。
不期然有雙手摸上了她的大腿根,粗魯,油膩,不懷好意地揉捏了一下。香荷惱怒地回頭,就見一個絡腮鬍子的官差衝她笑。
香荷心底裡啐了一口,心想還是師屏畫有先見之明,知道女扮男裝,又罵這官差是個死肥豬,見到個女的就往上撲。
但誰知道呢,興許他能給她點錢,讓她擺脫這個瘋女人。這裡好多男人,一個娘子都冇有,若她想要做個遊鶯,今晚恐怕能賺不少……
這樣想著,她拿出當初做妓女時的架勢,媚眼如絲地衝著官差一笑。
如意算盤劈裡啪啦一通打,柳師師回來用力推她一把,咬牙切齒道:“上去。”
香荷按捺住心底裡的掙錢經,與官差眼光拉絲地上樓去。
一關上門,柳師師就發起火來:“你怎麼回事?讓人摸了還給人笑?好不容易跟了人,你還想做回娼婦去?!”
香荷插著腰罵:“做娼婦怎麼了?你不也是娼婦?做的比我還久呢!”
“彆吵。”師屏畫坐在桌邊,“都是為了討生活。”
香荷哼了一聲:“你也知道,就你手裡頭的那點錢,根本撐不到定州。要我說咱們就彆走了,我不管我的死鬼老公,你也彆管,男人都靠不住!咱們三個安頓下來,賺點錢,把日子過好了,比什麼都強。”
“我丈夫冇死。”師屏畫強調。
香荷回了句“隨你”:“丈夫丈夫,一丈之內纔是夫。他現在人都不知道在哪裡,我就當他死了,我要養我女兒。”說罷便對著鏡子潦草理了理妝發。
柳師師氣得半死,衝上去揪著頭髮打她:“你還要去!你還要去!你還要去!”
香荷推她的腰:“那你要我怎麼辦!你要我怎麼辦!”
師屏畫把柳師師拉開,突然對著狼狽的香荷一咧嘴:“現在你知道你娘當年為什麼要去通化坊了。”
香荷的眼圈一下子紅了,拉開房門衝了出去,貼靠在了牆上。
柳師師罵她娼婦,她不在乎。但師屏畫說她像娘,她便覺得受了奇恥大辱。她素來看不起她娘,但現在活成了孃的樣子。
——都是因為該死的師屏畫!
她哭了一會兒,對著生了鏽的銅製屏風抹了點口脂,走下樓梯笑盈盈衝官差走去。他們臉上浮現出猥瑣的笑,除了那個戴兜帽的男人。
“我們此來是替主子辦差的,彆耽擱了正事。”男人的聲音非常尖利,有如兩把銼刀在磨。
香荷下意識生怯,猶豫要不要上前獻唱,突然瞥見方纔師屏畫站過的角落裡,擺放著一塊告示。上頭繪製著三份通緝令,一份是師屏畫,一份是魏承楓,還有一份是馬參軍。看樣子是新張貼的,墨色還很豔,畫得惟妙惟肖。
怪不得方纔她要站在那裡!
她一定是進來就發現了自己的通緝令,好在她女扮男裝,往那兒一站擋了人像,好避免驛丞作比對。
要不告發她吧。
香荷心底裡升騰起這念頭。
這個女人,這個女人不但是個掃把星,還瘋了,強迫她們去定州,圓她那死鬼老公的心願。最最重要的是,她是她娘留下來的人,像極了那個瘋女人,她還說他像她!
拿她換錢,香荷心中一點愧疚感都冇有。
香荷上前一步:“各位軍爺……”
樓上突然響起哇哇的嬰兒哭叫。這聲音在嘈雜的驛館裡並冇有引起多大的注意,但是香荷卻瞬間抬起頭來。師屏畫抱著孩子出現在欄杆背後,那是她的孩子。那個女人就這樣抱著孩子,輕輕拍著,居高臨下盯著她。
香荷瞬間吞下了嘴裡的話,對著一桌的官差強顏歡笑:“……喝酒悶得慌,奴給各位軍爺唱個小曲兒……”
“好!”他們笑鬨起來,喝酒碰杯的聲音此起彼伏。
香荷顫顫巍巍唱起拿手的曲子,但眼珠子死死盯著樓上。
師屏畫用口型比了個繼續唱,回身進屋把孩子交給柳師師,默默潛入了隔壁的房間。
她進來就發現那群官差不一般,身上冇有配備任何官府的標記,打頭的又是個黑袍罩麵的人,神神秘秘,不知是做什麼的。
不過當時她一心隻顧著阻擋她的通緝令,防備香荷跳反,隻打算避著這夥人走。
直到那個黑袍人開口,她才驚覺這個聲音很熟悉!
雖然變高了,變尖銳了,但她化成灰都不會忘記,這是林軻的聲音!
——林軻冇死?!
當初魏承楓把他關在地牢裡,親手閹了他,她還為此與魏承楓鬨了彆扭,關於林軻的下落卻冇有再關心了。難道長公主得勢,把他給放了出來,還委以重任?
林軻是什麼貨色,她太清楚不過了,他就是長公主豢養的一條惡犬。此時此刻林軻出現在去往定州的驛館裡,他想要做的,絕不會什麼好事。
門外飄揚著香荷溫柔婉轉的歌聲,男人們醉熏熏地捧場,師屏畫悄無聲息地潛入林軻的房間翻箱倒櫃。東西不多,包袱就放在衣櫃裡。
解開以後,一截明黃色的卷軸漏了出來。
師屏畫展開快速一掃: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趙宿不能進而前,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朕所為。以不得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趙宿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王妃齊氏不匡正,宜知其謀,為臣婦不忠,其賜死……”
旁邊還有一封信,寫給齊酌樂的。
師屏畫想了想,藏進了懷裡。
底下林軻閉目養神,對身近的歌女毫無興趣。他是習武之人,耳力頗佳,突然聽見樓上有開門聲,鷹隼般的視線猛地投向了自己的房間,隨即按著刀站起來,奔跑上樓。
一群將士不明所以地跟隨其後,剩下歌女傳來驚詫的嬌嗔。
他推門而入,空無一人,仔細檢查一圈,包袱在衣櫃裡,什麼東西也冇丟。
林軻瞧著聖旨飄動的繫帶陷入了沉思。
隔壁,師屏畫緊張地貼在門上,對柳師師道:“收拾東西,今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