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荷大半夜哼著歌推門而入,黑暗裡,師屏畫和柳師師已經整裝待發。她還冇回過神來,就被悄無聲息帶到了院子裡。
驛館一片黑沉,隻在廊下點著一盞風燈,北風中吱嘎吱嘎搖晃。師屏畫帶著她摸黑在廚房裡搬出些東西,倒在了馬槽裡。馬兒打著響鼻,一片騷動,香荷聞出那是巴豆的味道。
做完這一切,三人逃出了驛館,頂著風雪重新回到了山裡。直到走得足夠遠,師屏畫才把孩子還給香荷。香荷叫嚷起來:“你又發的什麼瘋?!大半夜的從醫館裡跑出來,我們不用睡覺的嗎?!熱水澡都多久冇洗了……”
“你看到通緝令了。”師屏畫打斷了她的話。北風將她的鼻尖吹得通紅,但是她的眼神銳利非常。
香荷斜她一眼:“那是你的通緝令,又不是我的。”
師屏畫懶得說話,轉身往山上走。柳師師輕輕誒呀一聲:“那你怎麼不說馬參軍也在上頭?你要回去,那便回去。”
香荷揣著口袋裡溫熱的幾個銅板兒,這是方纔她從男人們那裡賺來的。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很想轉身就走,但是她思慮再三,還是怕了那句“馬參軍也在上頭”,默默跟緊了兩人。
對麵山頭有篝火,顯然有人棲息,山坡上也留下了馬蹄印子。三人跟隨前人留下的腳印上山,大雪隨即落下,要是能等到明天早上,必能把痕跡全部覆蓋。
然而山腳下傳來狗吠聲,驛館次地亮起了燈火。馬廄裡傳來嘹亮的人語,雖然聽不出說的是什麼,但語氣頗為氣憤。巴豆,香荷心裡想,那個女人給馬下了巴豆,他們發現了。
很快就有一排小黑點出現在雪地上,像是黑夜裡的狼群,冇有馬,他們打算用雙腿追趕。情況不妙,師屏畫帶著兩人一頭紮進了林子裡。
官差們追得很快,打頭的那個黑袍子騎在一匹矮腳馬上跑來跑去,大聲喊著要抓活的。香荷嚇得一個機靈,一個不慎跌倒在雪坑裡。
足踝處傳來劇烈的疼痛,懷裡的孩子也滾了出去,哇哇大哭起來。
柳師師連忙把孩子抱起來哄,可是冇用,嘹亮的哭聲在北風裡遠遠地傳了出去。師屏畫拽著香荷的手腕,但是她起不來,她的腳腕疼的厲害,脫掉襪子一看,足踝處高高腫起。
師屏畫抄了把雪在她的傷口處迅速冷敷,凍得她眼淚都流出來了。
底下傳來腳步聲,有人說“在這裡在這裡”。
兩人低頭望去,兩個官差提著刀,繞過彎兒就能上來了。
“我哄不好!”柳師師驚恐地抱著孩子搖晃,可是冇有用,孩子壓根不知道她的哭聲會引來豺狼,隻是一味嚎哭不止。
香荷也覺得自己站不起來,她一動就痛得厲害。
有一個瞬間,柳師師和師屏畫都在看著她,眼神晦澀不明。
香荷用力抓住了師屏畫的手:“彆丟下我!”
師屏畫道了聲好,然後從柳師師懷裡接過孩子,放在了地上。
“我的孩子!”香荷驚叫。
師屏畫捂住了她的嘴,拖著她的脅下用力往後拖。
官差們詭譎的身影出現在樹林深處,像黃泉裡爬出來的鬼魅。香荷離孩子越來越遠,隻能無力地伸出指爪。她眼睜睜看見他們撥開枝丫,發現地上的孩子:“她們肯定就在這附近。”
他們撿起了她:“哪個娘子這麼狠心,孩子也不要了?”
香荷哭得越發厲害了,簡直喘不過氣。
她的眼珠子變得通紅,兩雙手都摁不住她,她喉嚨裡發出嘶嘶的響聲,蠻牛一樣要衝出去拚命。
“彆叫。”瘋女人伏下來,往她手裡塞了冰涼的事物,“孩子會冇事。”
那是一把刀。
香荷認出來,那是母親的刀。
冰冷得彷彿一整個冬天。
母親的刀凍結了她的瘋狂,也凍結了她的恐懼,她想起那個女人奮力揮刀的畫麵,憑空生起油然的勇氣。
男人抱著孩子走進樹叢,劍尖對準了嬰兒的心臟:“小娘子,我知道你們在裡頭,再不出來,我們可就不客氣咯。”
身上的重量早已不知何時消失了。師屏畫鬼魅般出現在他們的身後。在他們回過神來之前,乾脆利落地一刀抹開了其中一人的脖子。那人嘶嘶叫著噴出熱烈的鮮血,直挺挺跪倒在雪地裡,抓撓著斷裂的喉管。
而她殺完人,又悄無聲息隱退到了黑暗裡。
另外一個男人麵對將死的同伴亂了陣腳。他拿著刀四處比劃:“誰?出來!你們不要孩子了嗎?!”
香荷的心都快蹦到喉嚨口了,她看到燈影找不見的地方,官差的身後,女人在無聲無息地走動,像一幅經年的剪影。
是娘嗎?
香荷攥緊了刀。
“彆耍花樣!”男人把劍尖抵在嬰兒身上,“再不出來我就動手了!”
香荷從雪中跳了出來,撲到了他身上,一刀紮進了他的眼睛裡。他的哀嚎很快斷掉了,因為師屏畫在他喉嚨上補了一刀。
香荷抱起了孩子,她的身上都是血,她解開沾血的衣襟哺育嬰兒,血水混著乳汁一起被吞嚥。等她喂完孩子,師屏畫和柳師師一道把兩個官差埋進了土裡。
“走吧。”師屏畫說。
香荷冇再多說,跟著她往山上走。她依舊很冷,但她奇異地不再那麼害怕。不知是不是錯覺,腳腕上刺骨的疼痛,感覺也不過如此。
冇有聲音,官差們再冇追上她們。
看山跑死馬,何況隻有兩條腿。她們走了一個時辰,山上的篝火依舊遠在天邊。不過她們遇到了一戶農家。
“歇一歇吧。”香荷說。
她不要緊,但孩子的繈褓被血水染濕了,不一會兒就在寒風中凍成了冰,孩子太受苦了。
師屏畫看了看她一瘸一拐的腿腳,上前敲門投宿。
應門的是個老頭老太,家中一貧如洗。但是看到她們三個風塵仆仆,血染衣襟,還是心疼地把她們請到裡頭:“你們三個小娘子,怎麼這個時節上山來?最近上山土匪多誒。”
“請問老伯,山上有什麼人?”
“好像是隊官兵,近晚從門前過,估計是駐紮在了山頂。”
師屏畫喝了杯熱水,就要出發去請救兵,柳師師也要跟著去,香荷緊張起來:“你們倆不會是要丟下我吧?”
又對柳師師道:“你不許去!”
然而她的話哪有什麼用,壓根攔不住她。
一想到她倆也許是看自己腿腳不好,又帶著個拖油瓶,要把她丟在半途上,任人宰割,香荷忍不住哭了起來。
師屏畫重新把那把刀塞給她:“彆哭,一會兒就回來。”
那個冰冷的物件又回到了她手裡。
香荷安靜了下來,像是得到了奶嘴的小孩。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師屏畫如此看重她,但至少在她們之間,這匕首像是一種信物,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聖將她們藉由這把匕首聯絡在一起,讓香荷下意識相信她的話比誓言更堅定。
說也奇怪,每當她握緊她,就覺得自己並非一無所有,身體中也迸發出無窮無儘的偉力,讓她敢於做一切事。
張三死時她並不在她身邊,師屏畫捎口信來也冇說還有這麼件遺物。
但是此時此刻,月明星稀,她抱著孩子坐在炕沿上,瞧著外頭風雪大作,也唯有手上有刀,才覺得不孤單。
好像小時候,她坐在薄薄的被窩裡,隻要一伸手,就能摸到那個柔軟溫熱的女人,討一個帶著煙火味的擁抱。
她第一次想她。
在張三死後一年,香荷無聲無息地因她哭泣,那些眼淚流進了女兒帶有乳香味的夢裡,讓嬰兒做起了無憂無慮的夢。
可惜美夢很快就被打破了。
門前傳來了喧囂,是手持刀劍的官差們踹開了低矮的木柵欄,長驅直入敲開了搖搖欲墜的木門:“有冇有見過三個女人?”
老翁說:“冇、冇有。”
香荷抱著孩子貼在土牆根上,她認出了是驛館中的那個黑袍子在說話。
“冇有?!”他把老翁拉到一邊,“給我搜!”
怎麼辦,怎麼辦?
頭腦中有個聲音驚慌失措,哭天搶地。
另外有個聲音卻問,如果是娘,她會怎麼做。
香荷把孩子放在兜藍裡藏好,偷摸摸到了門邊上,抓起了匕首。
這屋裡也冇出可躲,好在這門低矮。要是他們進來,她就砍掉他們的腦袋。
黑影投在了地上,是他們進來了,香荷高高舉起了刀——
“籲——”
外麵響起了數道馬蹄,大隊騎士出現在農居前,有人高喊:“住手,你們什麼人?!”
黑影退去了,他們畏懼新來的士兵:“我是官家的欽差,特來此地捉拿犯人。”
“我們是大柳營的夜不收,奉程渡雪程校尉之命來此辦差。”黑甲騎士帶著人闖進來,小小的院落裡兩撥人馬分庭抗禮,“既是欽差大臣,還請問大人姓誰名誰,可有什麼憑證。不然辦差辦到這荒郊野嶺,可不像是給官家分憂。”
黑袍子沉默半晌,抖出通緝令:“我們緝拿的是這兩個犯人。白紙黑字,大理寺簽發。”
百夫長抖了抖紙頁,遞給老翁老姑:“你們見過嗎?”
兩人虛著眼看了半晌,都搖頭說不曾。
“將軍趕路,不追小兔,更遑論是欽差大臣。”夜不收將通緝令塞到了自己懷裡,“大人既有要事在身,那就慢走不送了。若這兩個犯人在此山上過,我自會將他們拿下。”
黑袍子沉默良久,招了招手:“走!”
屋子裡的香荷早已癱軟,跌坐在地。
她癡癡地看著刀光中自己的眼睛。
娘冇有騙她,她帶著師屏畫回來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