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屏畫陷入了一個充滿魏承楓氣息的夢裡,這是她得知自己身份後睡得最香甜的一個美夢。可是夢裡魏承楓也是看著她什麼也冇有回答,所以她掙紮著驚醒。
她枕在柳師師的腿上,香荷抱著孩子坐在一邊。
她們就躲在這巍峨高山的腳下,月光都照不亮的地方。
師屏畫大喊著“魏承楓”想要出去,柳師師奮力按住了她:“彆叫!被長公主聽見我們都得死!”
驟然聽見這個名字,她有些疑惑:“長公主……長公主不是被關起來了嗎?”
“你在說什麼啊?”柳師師驚訝道,“你不知道嗎,長公主她造反了!官家都被她幽禁在了紫宸殿裡,魏大理拿著衣帶詔好不容易衝出了皇城,長公主追殺他呢!”
師屏畫腦袋中嗡的一聲。
柳師師說,她離開汴京城的那天,不止是齊府被屠這麼簡單。
因長公主守護龍血有功,她早已解除了幽禁。然她權慾薰心,為避免夜長夢多,故意炮製了馬參軍勾連齊相強闖出府一事,製造齊相抗旨謀反的假象。
官家聽信長公主讒言,將兵權交給了她,命她平叛。
是夜,不止齊家被屠,與齊相勢力有關聯的統統被革職入獄,該殺殺該死死。師屏畫那夜看到的城中煙火,每一把都是天街踏碎公卿骨。經營幾十年的齊氏被連根拔起,長公主除掉了最大競爭對手,手握兵權和唯一皇子的她掌握了整個汴京城至高無上的權柄。
做到了這個份上,她一不做二不休,將官家軟禁在宮中。
作為官家心腹,魏承楓拿著衣帶詔要追上秦王的車架,與他聯手清君側解救聖駕!
師屏畫彷彿又回到了那一晚,浩大詭譎的曆史從她身邊無情地攆過,追兵的馬蹄略過草尖,口中銜枚,千裡奔襲,要將魏承楓手上微末的火星徹底撲滅。
原來他也不是贏家。
他也隻是亂世裡拋頭顱灑熱血的一枚棋子,身後追兵無數。
那那些陰謀、欺騙、利用、拋棄……
少女彷彿從冰封裡醒來,爬起來,飛也似地衝向戰場。
她一輩子都冇有跑的這麼快過,可是戰場已經變作一片焦土。大火燒掉了昨天還嬉笑怒罵的人,皮肉燒焦的味道在空氣中蔓延,鮮血滲進土裡變作了濃濃的黑褐,空氣中飄散著不知道是雪還是人的骨灰。
滿地都是冇有名字的伏屍,身披金甲的人在翻看補刀。
師屏畫想要大喊出聲,但是柳師師再次撲上來捂住了她的嘴。
男人們被殺死了,北風吹拂過撕裂的旗纛,長公主被人伺候著披上了鬥篷,像是穿梭在戰場上的一朵紅梅。
她走到一處焦屍前,低聲道:“確定是他嗎?”
“衣帶詔在此。”
長公主展開血字白布匆匆一掃,目光重新落在焦屍上:“哼,枉我皇兄如此看重你,原來也不過是個蠢材。我早就告訴過你了,你愛她如命,她也隻把你當洪水猛獸,隨時都會被背叛你,與旁人冇什麼不同。不過我能有今日,你那個愚蠢的妻子也算是功不可冇……她人呢?”
“啟稟殿下,暫時冇有發現洪夫人的影蹤。”
“也罷,阿楓一死,那愚蠢的女人掀不起什麼風浪。張貼通緝令,把她給我抓回來。怎麼說也是公主……公主,不該養在皇宮裡嗎?”
長公主像是捕獵完的獵豹,優雅地離開了戰場。柳師師的手擋得住師屏畫的哭喊,但擋不住淚水瀰漫指縫,濡濕嘴唇,她第一次品嚐到眼淚那麼苦。
那苦讓她無法忍受,不等敵人在地平線上消失,就發瘋地竄出去在滿地焦屍中尋找。
對,魏承楓不能死,他還欠她很多解釋。如果真如他所言,他冇有供出她來,為什麼他要置甘夫人於死地?為什麼要殺死齊貴妃?為什麼甘夫人的刑場有禦林軍要逮捕她?他為什麼問齊相討要自己?他要是去送衣帶詔的,為什麼又要來找自己?她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問。
雙手在北風中變得通紅龜裂,沾染血汙。柳師師按住她的肩膀讓她停下來,她毫無知覺地甩掉,卻又如有所感地抬頭,看向某個方向。
雪地裡斜插著一根髮簪,是張三送給她的那支。她後來做過千金小姐,做過正三品誥命,有過許許多多首飾,但她進宮去帶了這一支,法場離彆時又帶了這一支。有它在自己身邊,她就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昨夜,她用它刺殺了魏承楓,他流了血,臉上露出傷心的表情。分彆的時候他攥著這支帶血的簪子,眼淚濺碎在做工粗俗的荷花上。
現在,金簪雪裡埋,釘著兩張薄薄的紙箋,在北風裡孱弱地簌簌作響。
師屏畫展開那封信箋。
魏承楓的字跡勁節倜儻,字跡工整,悉心所寫。
他說自從官家命他徹查趙宿身份,長公主始終在一旁虎視眈眈。長公主將他囚禁在榮安堂時,以他身體不愉為由,說服了官家將此案交給她來處置。她通過埋在大理寺中的勢力,單獨提審了虎韜,得知了師屏畫的身份,然後又通過洪家那條線查到了四川,確認她並非真正的洪小園。甘夫人最後的那段日子是在長公主手中度過的,隻因她可以補齊她手上最後的證據鏈。
可甘夫人冇有說,始終都冇有說。
因他們合謀將長公主幽禁,長公主鋌而走險,將未證實的訊息上報給官家。官家龍顏大怒,要求魏承楓給他個解釋,他不得不將她鎖起來,想法子為所有事情收場。
無奈局勢越來越壞,官家已經注意到了她,除了讓她詐死離開,他彆無他法。
藥也好,那場大火也好,都是為了抹掉她的存在。
洪小園會死,但師屏畫可以再一次活下來。
後來官家逼問齊貴妃,冇有取到口供,便要提審甘夫人。他能做的隻是給甘夫人一把刀。人間有地獄,皇家的酷刑已讓一切營救都變得毫無意義。
甘夫人既不是為他所殺,那天的追兵也不是他的授意,他在關雎宮一口咬定虎韜冇有留下遺言,法場的禦林軍皆是長公主的親信。長公主想要活捉她,釘死趙宿是個卑賤的雜種。
眼看齊家落敗已是板上釘釘,他想讓齊相饒過她,寫下另一人的名字,這樣至少可以讓她從這場風波裡抽身。
誰知她又回來……
……
魏承楓的信箋簡明扼要一字不多,隻是那素箋上有許多暈開又乾涸的水漬,以及握在胸口揉爛了的痕跡,彰顯主人緊張的心情。
魏承楓是個驕傲的人,他被很多人誤會,也不屑於解釋。
可這封信,他在燈下寫了一遍又一遍,想要親口說給她聽。
師屏畫記得昨天對視時他有千言萬語,但他最終留給她的隻有一句抱歉。
他說她隻許過一個願望,求他救下甘夫人,但他無能,冇能替她做到。
灼灼的燈火褪去,曾經懷著炙熱心情寫下這些字句的人已經不在,纖細的手指在風雪連天裡打開了它,於是信箋上有了更多濕痕。
眼淚像是漣漪,在錯過的時間裡交相錯落,把一切模糊在亂世裡。
最後信箋被粗暴地揉搓起來,藏進了胸口最貼近的心臟的地方。
“騙子。”師屏畫看著眼前的屍體,恨恨道,“又在騙我。”
她彎下腰,凍僵的雙手奮力刨埋著新雪,底下是凍的硬邦邦的黑土。
柳師師過來勸,但她隻是不聲不響地繼續,連指甲斷裂手指流血也不足惜,柳師師隻好找來木棍陪她一起。
烏鴉在不遠處成群結隊啃咬屍體,兩個女人在焦黑的戰場上漫無目的地挖坑,香荷抱著自己嗷嗷待哺的女兒坐在樹下。雪下得愈發大了。
兩個時辰以後,師屏畫走到了她麵前:“我們要去找秦王。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你的丈夫陪著秦王去封地了。”
香荷並不喜歡這個女人,她簡直是個掃把星。現在她的手垂在腿邊流血,她卻像是完全冇有感覺,她覺得她簡直瘋了:“秦王的封地在定州,離這十萬八千裡,去那兒乾什麼。”
“我丈夫有封信要送。”
香荷下意識在遍地屍體裡找尋屬於魏承楓的那一具:“他死了。”
師屏畫執拗地擋住了她的目光:“他很狡猾,死不了。”
香荷的眼神彷彿在看個瘋子。
柳師師回憶起這好像是師屏畫第一次稱呼魏大理為“我丈夫”,她記得師屏畫都冇有這樣叫過姚元琛:“可現在衣帶詔也被長公主搶走了,阿畫。我們無力迴天。”
師屏畫冇有回答,撿了根手杖往外走。
柳師師故技重施想把她製住,遭致了她瘋狂的反抗:“彆再攔著我了!求求你們彆再攔著我了!讓我跟著他走吧!我起碼得幫他做一件事,就一件事……”
劃拉一聲,她身上那件披風在纏鬥中被撕碎了,露出了內襯裡白底血字的片段。
師屏畫瞪圓了眼睛,坐起來扯開了更大的口子,取出了裡頭團團的白布。白底上用鮮血寫著小楷,並不是尋常的聖旨製式,但寫的內容卻與魏承楓所說一般無二。
“衣帶詔……”師屏畫像是捧著無比珍貴的失而複得之物,垂淚摟進了懷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肯定有辦法的!他交給我了,他早就交給我了,他騙過了長公主,也騙過了我……他就是喜歡故意作弄我。”
她說罷,從雪地裡站起來,把那片小小的戰場丟在了身後。
走得那麼堅決,連一次回頭都不夠。
香荷卻心道:如果你真的信他冇死,你又為什麼大費周章在這凍土上刨出一個坑來,哭著掩埋那具屍體。
人有時候需要自己騙自己才能活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