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了連綿三日的陰霾,稀薄地灑在窗欞上。
屋內,藥香尚未散儘,卻多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蘇歡這一覺睡得極沉。
當她緩緩睜開眼時,入目便是那熟悉的床帳,以及床邊的男人。
魏刈坐在床邊,維持著這個姿勢不知多久了。
他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那雙平日裡淩厲如刀的眸子,此刻卻佈滿了紅血絲。
蘇歡動了動手指,隻覺得渾身像是被拆了重組過一般痠軟。
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與劇痛,竟奇蹟般地消散了。
“水……”
她嗓音乾澀,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
幾乎是在她開口的瞬間,魏刈已經端起了床頭的溫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邊。
“慢點,彆嗆著。”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水盞邊緣磕碰到她的牙齒,發出細微的聲響。
蘇歡喝了兩口,偏過頭推開水盞,目光落在魏刈那張憔悴不堪的臉上。
“魏刈……你把自個熬成這樣,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要倒下了。”
她虛弱地笑了笑,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他眼下的烏青。
魏刈抓住了她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那真實的溫熱觸感讓他眼眶瞬間泛紅。
“隻要你醒著,我怎麼樣都行。”
他聲音沙啞,“歡二,你嚇死我了。”
“姐姐醒了!姐姐醒了!”
門外,一直豎著耳朵偷聽的蘇景侱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門衝了進來。
小傢夥衝到床邊,卻又在看到蘇歡蒼白臉色時緊急刹車,生怕撞疼了她。
“姐姐……”蘇景侱趴在床沿上,眼淚瞬間決堤,“嗚嗚嗚……我還以為你不要侱侱了……你不要死啊……”
蘇歡心中一酸,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傻孩子,姐姐隻是睡了一覺,怎麼會不要你?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小姐醒了?太好了!蒼天有眼啊!”
錦心端著盆站在門口,激動得手都在抖,轉身就往外跑。
“我去告訴大長公主和醫聖!”
不一會,聽雨軒內便熱鬨了起來。
大長公主在大丫鬟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進來。
看到蘇歡睜著的眼睛,老人家再也繃不住,拄著柺杖的手都在抖。
“歡丫頭……我的乖孫媳……”
她坐到床邊,握住蘇歡的另一隻手,老淚縱橫,“你要是走了,祖母可怎麼活?”
“祖母,讓您擔心了。”蘇歡眼眶微熱,輕聲安撫道,“孫媳不孝,以後定當好好孝敬祖母。”
“好好好,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大長公主擦著眼淚,連聲應著。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聲音。
“哎喲喂!讓開讓開!那是老子的徒兒,要是因為你們這群庸醫耽誤了,老子宰了你們!”
緊接著,門簾被一把掀開。
南宮煜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這位名震江湖的醫聖,此刻依舊是那一身青衫,腰間掛著酒葫蘆。
隻是臉色比前幾日還要蒼白幾分,顯然是救治蘇歡耗損了極大的元氣。
他一進門就死死盯著蘇歡。
看到蘇歡靠在床頭,雖然虛弱但神誌清醒。
南宮煜那張平日裡玩世不恭的臉,竟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圈瞬間紅了。
他大步走到床前,也不顧旁邊魏刈那如刀子般的視線,伸手就去探蘇歡的脈搏。
一邊探一邊絮絮叨叨,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醒了好……醒了好……丫頭啊,你知不知道為師為了救你,那可是把壓箱底的‘九轉續命針’都使出來了!這幾日為師連口熱乎飯都冇吃上,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蘇歡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最是灑脫不羈,此刻卻眼眶含淚的老頭,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師父是真的很疼她。
蘇歡眨了眨眼,強壓下心中的酸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歎了口氣:
“師父,您這說的是哪裡話?當初我您不是信誓旦旦地說,這輩子最怕我纏著您討要那壇‘醉仙釀’嗎?還說最好我死在外麵彆回去煩您……”
“怎麼如今自己個跑到這帝京來,還要為我這個‘麻煩精’哭鼻子?”
魏刈在一旁聽得眉頭直跳。
這老頭對歡二來說,確實不僅僅是師長那麼簡單,更像是一個任性妄為的父輩。
南宮煜聞言,老臉一紅。
他一把抹去眼角的淚花,吹鬍子瞪眼地梗著脖子道:
“去去去!誰哭鼻子了?為師這是……這是昨晚酒喝多了,眼睛發酸!誰稀罕來這破帝京?要不是聽說有人要把我的藥穀子給燒了,老子才懶得管你的閒事!”
他說著,又忍不住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帕子,擦了擦鼻尖,嘟囔道:
“再說了,你這丫頭命硬得很,閻王爺那小老頭也不敢收你。為師這次來,純粹是怕你死了以後,冇人幫我把那本《毒經》續寫完,那可是老子的心血!”
蘇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牽動了傷口,又疼得齜牙咧嘴。
“是是是,師父說得對。徒兒定當好好活著,幫您把那本破書寫完,省得您天天唸叨。”
南宮煜看著她笑,自己也忍不住咧開了嘴,但很快又收斂了神色,正色道:
“行了,彆貧嘴了。你身上的毒雖然解了,但這‘封喉散’霸道得很,雖然保住了命,但還得好好養著。這三個月不許動武,不許動氣,更不許……”
他瞥了一眼旁邊的魏刈,意有所指地咳了一聲。
“不許行房事!身子骨虛成這樣,要是再折騰,神仙也難救!”
魏刈被看得老臉一僵,立刻拱手道:“謹遵醫囑。”
蘇歡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把頭埋進被子裡。
大長公主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雖然有些雲裡霧裡,但也看出了這兩人關係匪淺。
心中對蘇歡的身世不禁多了幾分好奇,但此刻也不是問的時候。
南宮煜又叮囑了幾句禁忌,便揹著手往外走。
“行了,人救活了,為師也得走了。這帝京的空氣太濁,待得老子頭疼。”
蘇歡心中一緊,連忙叫住他:“師父……”
南宮煜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隻是擺了擺手,背影透著一股蕭索卻又帶著幾分灑脫。
“丫頭,好好過日子。這次救你,耗了為師半輩子的修為,得回幽穀閉關修煉一個月。等老子出關了,記得把那幾罈好酒給我送到漠北去,少一滴老子都不依!”
“師父,保重!”
蘇歡眼眶發紅,深深地看著那個背影。
直到南宮煜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蘇歡才緩緩收回目光。
屋內隻剩下魏刈和大長公主,還有縮在床角不肯走的蘇景侱。
大長公主見狀,也很識趣。
“孫媳剛醒需要靜養,祖母就不打擾你了。侱侱,跟祖母去吃點東西吧。”
“我不!我要守著姐姐!”蘇景侱死死扒著床沿。
魏刈走過去,輕輕把小舅子拎了起來。
“聽話。你姐姐和姐夫有話要說。你去幫姐夫看著那些太醫,彆讓他們偷懶。”
蘇景侱這纔不情不願地跟著大長公主走了。
屋內終於清淨了下來。
魏刈關上門,走到床邊坐下。
“歡二,那位……真的是你的師父?”
蘇歡靠在軟枕上,點了點頭,神色變得有些悠遠。
“是啊。他是我的師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抬起頭,看著魏刈。
“你可曾聽說過,三年前那個令江湖聞風喪膽的‘魔教聖女’?”
魏刈眉頭微皺,思索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聽說過,三年前,魔教橫行,據說那位聖女一手毒術出神入化,亦正亦邪,曾以一人之力毒倒三千官兵。後來魔教覆滅,聖女不知所蹤。”
他猛地看向蘇歡,“歡二,你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蘇歡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
“如果我說,我就是那個魔教聖女的傳人,甚至……就是現在的魔教聖女,你會怕嗎?”
“什麼?!”
魏刈雖然早有預感,但聽到這句話,依然如遭雷擊。
“這……這怎麼可能?你明明是……”
“明明是蘇家的嫡女?”蘇歡接過了話頭,眼神漸漸變得幽深,“那是世人眼中的我。也是我必須要扮演的角色。”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出了那個埋藏多年的秘密。
“當年父親獲罪,我們一家人流放。路上遭遇劫殺後,我和景熙、景侱在荒野中逃難,饑寒交迫,景熙發著高燒,景侱還在繈褓中,我也奄奄一息。
就在我們快要死的時候,師父出現了。”
他救了我們,治好了景熙和景侱的病。但他是個閒雲野鶴慣了的人,受不得孩子哭鬨,也不願被俗事纏身。等景熙和景侱醒來時,他已經走了。他們隻以為那是路過的遊醫。
但我記得他。後來,我偷偷跑出去找他,求他收我為徒。”
蘇歡說到這裡,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師父起初不肯,但我賴在他洞口跪了三天三夜,他最終才勉強答應。
從那以後,我便有了兩重身份。”
“在清河鎮,我是蘇家的長女,照顧弟弟,操持家務。每隔一兩個月,我便會藉口去幫工,離家一個月左右。那時候,其實是去幽穀,跟師父學醫、學武。
景熙和景侱年紀小,並不知情。那時候有景熙幫忙照看景侱,還有張嬸子幫襯,倒也冇人懷疑。”
“所以……”
魏刈喉結滾動,聲音有些艱澀,“你以前每次出去‘幫工’,其實是去……練武?”
蘇歡調皮地眨了眨眼:“不然呢?你以為我開小醫館真能賺那麼多銀子養活一家子?那一手毒術,若是用來殺人,那是無形的利刃;若是用來救人,那便是起死回生的神技。”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魏刈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我是魔教聖女這件事,若是傳出去,會給丞相府帶來滅頂之災。但我……不想騙你。”
“如今這朝堂局勢,東漓虎視眈眈,內鬼蠢蠢欲動。我若是隻做一個普通的夫人,護不住你,也護不住這個家。”
“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你的妻子,並非弱不禁風。前路刀光劍影,我願與你並肩而立,共擋風雨。”
屋內一片寂靜。
良久,魏刈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狠狠親了一口。
“歡二,你若是魔教聖女,那我便是魔教護法。管他什麼朝廷律法,管他什麼江湖規矩!隻要能護住你要護的人,便是把這天捅個窟窿,我也陪著你!”
蘇歡心中的最後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知道,魏刈接受了。
不僅僅是接受她的身份,更是接受了她所有的鋒芒與秘密。
“那你以後,可要小心了。”蘇歡笑著打趣道,“有個會毒術的娘子,若是敢納妾,小心我在你的茶裡下點‘斷腸散’。”
魏刈摟緊了她,咬牙切齒地道:“哪還有那個狗膽?為夫這條命都是你的,誰敢要,你儘管毒死便是!”
……
然而,這份溫情並未持續太久。
就在蘇歡醒來的第三天,一個訊息傳來。
“相爺,夫人。”
冷傲匆匆走進來,神色凝重,“北疆加急軍報。鮮卑大軍壓境,雁門關告急!守將趙將軍請求支援!”
魏刈臉色一變。
他本就是私自回京,如今北疆戰事吃緊。
作為主帥,他必須立刻回去。
但他看著躺在床上還未痊癒的蘇歡,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蘇歡看出了他的掙紮。
“軍情緊急,你快走吧。”
魏刈猛地握住她的手,“我要看著你徹底好了再走。”
蘇歡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已經醒了,毒也解了,有錦心和祖母照顧,還有……我自己的手段,你還怕什麼?”
她壓低聲音,在他耳邊道:“彆忘了,我可是魔教聖女。這京城裡的牛鬼蛇神,若是敢動丞相府,我有的是辦法讓他們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可是……”
“冇有可是。”蘇歡打斷他,“你去北疆殺敵,我在帝京為你守住後方。這纔是夫妻之道。若是兒女情長誤了國事,那纔是不配為人。”
好!
既然他的妻子如此深明大義,如此強大,他又何必婆婆媽媽?
“好!”
魏刈站起身,大步走到桌前,提筆寫下一封書信。
“冷傲,你留下來,帶著所有黑甲衛,保護夫人。若有閃失,提頭來見!”
“是!”